?張寧面無表情道：“陛下，此乃皇家家事,屬下不能參言?！?br/>
蘇若沈瞪了他一眼,氣道：“皇家家事？不能參言？朕就是要你參言了！快說！”
張寧抬首,對上了蘇若沈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那雙黑亮的眸子里壓抑著一種蘇若沈看不明白的感情，讓他不由得一陣心悸。張寧開口,一字一頓：“張寧遵旨?！?br/>
蘇若沈下意識地避開張寧的目光,扭頭又去看剛才的那本奏折。檢察院下屬監(jiān)察使上奏,參了榮王趙與芮一本。奏折上說，榮王為了一個小倌和臨安城里幾位世家子弟爭風(fēng)吃醋，因喝多了酒,竟大打出手，最后又發(fā)展成聚眾斗毆，上演了全武行，差點(diǎn)被參聚眾謀反……現(xiàn)在鬧得整個臨安城都在傳這件事。
小倌？一個男人？他弟弟趙與芮竟然為了一個男的……跟人家鬧得人滿城風(fēng)雨盡皆知？最可氣的是還把人家給帶回去了！蘇若沈心中暗氣，這小子是玩真的？雖然身為現(xiàn)代人，蘇若沈不會打著衛(wèi)道士的旗幟去指指點(diǎn)點(diǎn)唧唧歪歪，也或許會理解，但那僅限于非親非故之人而已。若是自己的親人這樣，還不是會雞皮疙瘩落滿地？此時此刻，蘇若沈就是這種狀態(tài)。原本看在趙與芮公事上毫不含糊，蘇若沈還以為他只是在玩玩而已，所以才沒有過問；但是現(xiàn)在……自家的弟弟，自然要娶個溫婉賢淑的女子才行！
這時，張寧的聲音響起，竟是比平日里更加低沉：“此時古來已有，而榮王爺……不過是一時沉迷罷了?！?br/>
一時迷戀……沒錯，是一時的迷戀而已！蘇若沈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擊掌道：“芮弟也到了成婚的年齡了，待我為他定下一門親事，便盡快完婚。有了王妃之后，相信芮弟會明白過來的?！闭f道這里，蘇若沈轉(zhuǎn)身去了全太后那里，想要挑選出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子。
蘇若沈只對全太后說了給趙與芮選王妃，卻沒有將扶搖的事情透露出來。全太后一聽，很是高興，立刻把自己這兩年來有事沒事搜集來的閨中少女信息給弄了出來，母子二人坐在一起選著。
卻說那榮王趙與芮，喝大了跟最近幾年因海外貿(mào)易而在自己皇兄面前地位提升得十分快的幾個世家子弟打了起來，本來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大伙兒酒勁兒過了，一起出頓飯喝喝酒意思意思就算揭過，但就壞在了新來的家仆身上。這個家仆機(jī)靈倒是機(jī)靈，可也不知這會兒犯了什么混，竟然跑回王府，帶了王府護(hù)院闖進(jìn)意風(fēng)樓幫著趙與芮把那幾位世家子弟給胖揍海扁了一頓，這下梁子可就結(jié)大發(fā)了。
當(dāng)時這幾個世家子弟酒精上了頭，兼之又都是一直順風(fēng)順?biāo)疀]有遇到什么風(fēng)浪的少年心性，容不得被人欺負(fù)。被人這么一揍，呵，這下可好了，也不管趙與芮的身份如何，直接遣人喚來家丁護(hù)衛(wèi)無數(shù)，眼看著武斗升級，演變成了群毆。
趙與芮這時候被涼風(fēng)一吹，有些清醒了。他看著眼前的形式對自己不利，知道壞了，趕忙掏出了證明自己身份的令牌，喝道：“吾乃大宋榮王，爾等還不住手？可是要犯上作亂！”
這事圍觀的人本來就多，趙與芮這一下亮身份，圍觀群眾立刻精神頭兒更勝了，都等著看樂子呢。當(dāng)然，這看樂子里面的，就有準(zhǔn)備參上趙與芮一本的檢察院的人了。
那幾個世家子弟被趙與芮這么一喝，“犯上作亂”的帽子一蓋，嚇也給嚇醒了。幾人明白自己惹了禍，又見自己招惹的是當(dāng)今圣上最寵的榮王，更是嚇得直接跪了下去。
照理說，這事錯也是趙與芮負(fù)責(zé)一大半，幾人根本不必如此驚慌，但趙與芮跟著跑了幾次海上貿(mào)易，遇過海戰(zhàn)，又曾被放水般的追殺過，言行舉止間就帶了那么幾分凌厲殺氣，與久經(jīng)上位的威嚴(yán)一結(jié)合，自然就把這幾位紈绔子弟嚇到了。
趙與芮看了看周圍，心頓時涼了半截。得，這事明天準(zhǔn)得被參上去，肯定瞞不住自家大哥了，還是想著怎么平息那位的怒火吧，否則自己被罰倒是其次，就怕會連累了扶搖……自家大哥別看現(xiàn)在面上挺溫和的，若是真的動手，那就是雷霆手段了。
想到這里，趙與芮便緩和了神色，安慰了幾人幾句，隨即強(qiáng)硬至極地給扶搖贖了身，帶著其離開了意風(fēng)樓，直奔回榮王府而去。
次日一早，當(dāng)今天子下旨，將戶部侍郎路遙之女立為榮王正妃，先行定下婚約，于八月十五大婚。
趙與芮接到旨意，面色慘白，心中一陣恍惚。
他對扶搖是動了真心的。扶搖很真，這是在他被大哥接到臨安之后，便無法接觸到的真。扶搖有時候……很像大哥，他對自己很關(guān)心，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切，而不是奴顏的諂媚。扶搖的笑容很溫暖，讓他的心里有一種暖暖的東西在流淌。
可如今，要讓他如何對扶搖說起，自己將立王妃的事情？
他無法反抗他的大哥，那個這些年來一直代替父親角色的人。
渾渾噩噩地接下了圣旨，趙與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扶搖的房間的，又是怎么跟他說的，只是清晰地看到，那雙清澈純真的眼睛里，沾染了讓他心碎的悲傷。
趙與芮猛然間緊緊抱住了他，激動道：“扶搖，跟我走，去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扶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回抱住了趙與芮，撫摸他的脊背。
趙與芮慢慢冷靜了下來，他也明白，剛剛所言不過是一時的沖動而已。他無法拋下這個國家，無法拋下自己的責(zé)任，更加無法拋下自己的大哥，那個在他心中如同信仰的男人。
深吸一口氣，趙與芮張了張口，想要安慰扶搖，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做不到為了扶搖而反抗自己的大哥，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念頭也無法產(chǎn)生。
“我會聽皇兄的話，會立王妃，但是我的心里只有你一個人，扶搖。”
扶搖只是笑笑，低垂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坦然的絕望。
當(dāng)天下午，趙與芮接到全太后懿旨，要他立刻進(jìn)宮。于是他辭別了扶搖，跟著來傳懿旨的太監(jiān)離開了榮王府，直奔皇宮而去。
見趙與芮離開，扶搖臉上溫暖干凈的笑容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憂愁。暗嘆一聲，事情恐怕才剛剛開始。
果然不出扶搖所料，沒過去多長時間，榮王府又進(jìn)了一個小太監(jiān)，說是官家請扶搖公子進(jìn)宮敘話。
悄悄進(jìn)宮之后，扶搖被帶進(jìn)了冷宮附近的一座偏殿之中。他稍等了片刻，蘇若沈便帶著張寧走了進(jìn)來。
蘇若沈不動聲色地將扶搖觀察了一番。只見其身材修長纖細(xì)，一襲白衣剪裁得恰到好處；烏黑發(fā)絲干凈利落地扎起，倒是給人的第一印象十分之好。
聽到有人進(jìn)來，扶搖立刻轉(zhuǎn)過身，看清蘇若沈的服飾，他跪拜道：“草民扶搖，叩見圣上。”
蘇若沈隨意坐在了椅子上，聲音平淡，卻讓人覺到不可抗拒的威嚴(yán)：“你就是榮王最近迷上的那個小倌？抬起頭來。”
扶搖克制住要顫抖的身體，慢慢抬起頭，只看了一眼當(dāng)今天子的眼睛，便立即低下視線，不敢再看。聲音有些發(fā)顫：“草民……”
面容姣好，若貌美女子，眼中是驚慌與極力掩藏的恐懼。男生女相，注定了是命薄之相。
蘇若沈很不明白，自家弟弟究竟是看上了這個小倌的哪里？若說是相貌，臨安城里比他美麗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不知有多少；若說性格……蘇若沈卻是沒看出這扶搖公子有何特別。難不成還真遇到了王八瞅綠豆之事？呸！自家弟弟可不是王八……
想到這里，蘇若沈的心情更加惡劣，但又生生忍住，考慮了一下，他的態(tài)度竟溫和了不少，話語里也帶上了安撫人心的音調(diào)：“你不要怕，朕還能吃了你不成？”
扶搖被這么一調(diào)侃，倒是略微放松了下來，雖然仍是畏懼，卻也可以說話自如了。
“扶搖直上九萬里，好名字啊，只可惜人……”蘇若沈的音調(diào)又恢復(fù)了平靜無波，“你想要什么呢？金錢？權(quán)利？榮華富貴？你如果不再糾纏榮王，這一切朕都會給你?！?br/>
扶搖一聽，眼中閃著怒火，面上卻又帶著一絲哀傷，看上去竟有一種含嗔帶怒的別樣風(fēng)情。蘇若沈不禁渾身一抖，雞皮疙瘩再次聳立。他不自在地瞥向了張寧，看到后者很是淡定，不覺也將反胃感壓了下去。
“圣上，扶搖雖淪落風(fēng)塵，但也不是貪慕榮華之人！扶搖與榮王爺乃是真心相待……”
蘇若沈聽著他說了一通，心中一晃，卻是殺意愈濃。微一閉目，蘇若沈冷笑道：“扶搖，你認(rèn)為朕該順著你們么？”
扶搖面色瞬間慘白。
蘇若沈笑容又溫和了起來：“你口口聲聲說是真心待榮王，不知你為了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呢？”說道“真心”二字的時候，蘇某人還是輕皺了下眉頭。
扶搖慘笑道：“圣上想要草民如何？”
喝了口茶水，蘇若沈淡然開口道：“你會知道的。”隨即小聲說了些什么。
扶搖不知從哪里得來了勇氣，瞪起了一雙美目，怒道：“王爺對我是真心的！你別以為你是皇帝就可以左右別人的感情！”
蘇若沈目光一暗，陰測測道：“你算個什么東西！自己看看吧！”隨手將袖子里放著的密折扔到了扶搖的臉上。后者心中一顫，拾起掉落在地的密折，打開……
看著在扶搖灰敗的臉色，蘇若沈揚(yáng)聲道：“方艾，送他回去。”
守在殿外的方艾應(yīng)聲而入，然后帶著兩個侍衛(wèi)架起扶搖，領(lǐng)命離去。
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仿佛要掃落那本不存在的雞皮疙瘩似的，蘇若沈隨口問道：“張寧，你說，這扶搖該殺該留？”
看著半瞇著眼睛的蘇若沈，張寧的目光輕輕劃過他的面龐，應(yīng)道：“陛下心中自由決斷?！?br/>
蘇若沈輕嘆道：“怎么可能不殺呢？小芮也太不小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
小蘇這樣選擇是很正常的，這章在寫之前我調(diào)查了一下，大部分都贊同這個。最后小蘇是有點(diǎn)動搖的，但是扶搖是有問題的，文里有暗示。小蘇也是怕弟弟想不開，所以還是自己來當(dāng)這個惡人。
至于是否站在趙小弟的位置上來看這個問題，小蘇是沒有的。雖然曾經(jīng)是現(xiàn)代人，但這么多年被同化，雖然心里提醒自己要怎么怎么的，但是潛意識里已經(jīng)有了趨向了。
這章對后面是個改變的點(diǎn)，是后面的伏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