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諸候看著楚子、周天子卿士、晉太子都契約上書名落款，但每個人都知道，契約是真的，休戰(zhàn)也是真的，但休戰(zhàn)的時長是多少，卻是個未知數(shù)?？赡苁侨?、亦可能是五載，具體有多長就不得而知了。
畫完押后，楚子大嚷：“快快放了吾兒?！?br/>
祭公等人卻微笑不語。
“爾等想出爾反爾？”楚王大怒。
“大周朝是禮議之邦，豈會做出出爾反爾之事?！?br/>
“那為何不放了吾兒？”楚王齜目而問。
“當然事出有因?！?br/>
楚王瞇眼，“爾等想何如？”
祭公道：“請楚王歸還所占二十座城池?！?br/>
“如果本王不還呢？”
祭公道：“當然是奪回來了?！?br/>
“哈哈……”楚王仰頭大笑，“那剛才那休戰(zhàn)之契豈不是廢紙一張？”
鄭伯看向祭公。
祭公看向晉公子。
是啊，如果楚王不歸城池，那休戰(zhàn)契約豈不是廢紙一張。
在城池歸還之前，鄭伯與祭公等人是站在一條線上的，所以此刻他期待的目光顯得格外真誠。
晉太子伸手撫了撫美漿杯沿，手指沿著它慢悠悠的轉了一圈。
對于眾諸候來說，城池還不還跟他們干系不大，可是打不打仗跟他們干系就大了，他們已厭倦了戰(zhàn)爭，都期待晉公子拿出魄力打回楚人。
可對于失國的幾個諸候國來說，他們?nèi)缱槡?，楚人不還城池，讓他們到那里立足，滿懷期待的看向晉公子無夏。
為何他不開口說話呢？
楚王想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戲，祭公等待他駁回楚人的無理要求。
就在楚王失去耐性的時刻，晉公子無夏開口了：“當然不是！”
楚王哼了哼：“除了用打仗的方法，你能奪回城池？”
晉公子垂眼的同時，揮了一下衣袖，“確如楚子所言，除了用打仗的方法，還真沒有其他方能奪不回城池?！?br/>
“哈哈……”楚王扶著佩劍，仰天大笑，笑得肆意、驕縱。
“但戰(zhàn)場不在中原?！睍x公子朗聲回道。
么……
原來泄氣的眾諸候個個驚得直起脖子，戰(zhàn)場不在中原是幾個意思。
“何意？”楚令尹皺眉替他家主子問出了疑惑。
楚王有臣子替問，晉公子有門客替回。
“我家主人的意思是：戰(zhàn)場會在楚南之地?！?br/>
“……”楚令尹驚呃的抬起頭，晉人竟知道楚南遭水患？
臉上因笑帶動的肌肉沒變，楚王卻泛起深深的寒意：“那又如何？”
姜美初微微一笑，伸手。
素連忙遞上手中的資料。
接過資料，姜美初并沒有看，而是揚起：“楚地又稱荊楚，最南至夷越一帶，以長水稻為主，長出的糧食占全楚六層，稻豐，楚國盛；水患欠收，楚國弱，這是吾實地查來的據(jù)證，楚公要不要看看？”
“汝在胡言亂語?！?br/>
姜美初輕輕一笑：“有沒有胡說八道，等吾家公子去看看就知曉了?！?br/>
“爾敢?！?br/>
“楚王都能長途跋涉而來，為何我家公子不能長途跋涉而去呢！”
楚王與楚令尹兩眼冒火般看向姜美初、晉公子，卻沒有一句反駁的話出來。
姜美初面帶笑意的目光不卑不亢的還了回去，實際上，她內(nèi)心正在打小鼓，她威脅楚王去楚地的話，真是一點也站不住腳，能把楚國建成與周天子抗衡的楚王，絕對不會被這句小兒科的話嚇退才是。
那么楚王為何不反駁了呢？
實際上，姜美初是在提醒楚王，楚國水患是事實，糧食減少也是事實，休生養(yǎng)息不打仗才是正道。
絕不是匹夫之勇的楚王當然聽明白了，但還回城池，他仍然沒有松口。
姜美初再次微微一笑：“楚公，如果是我家公子占有二十一城，肯定會歸還回來?！?br/>
楚王冷眼。
楚令尹馬上替自家主人反駁，“怎么可能？”
素又遞了一份資料給許美姬，她照例伸手揚了揚，“二十一城隸屬于七小諸候國，其中最大的是鄧、許兩國，其次是夷、黃兩國，他們四國占了十八城，其余三小國各占一城，據(jù)我統(tǒng)計，這二十一城，人口最多是鄧國國都，其次是近鄭的兩個城池，其余地方人口銳減，土地流失荒蕪，楚國占去，也就是在土地統(tǒng)計上好看些，卻不會有根本上的收益，既然一不能盛國，二沒有人口勞力，要它何用？”
“吾楚要他們不能用，那你們要他們何用？”
姜美初齜牙咧嘴一笑：“如果讓城池物歸原本，那作用大得去了?！?br/>
楚王皺眉，但沒看不出不解。
楚令尹瞇眼看向能說會道的許國美姬，從楚國手中拿回城池，就一定能讓你復國嗎，他譏諷一笑：“老夫愿聞其祥。”
姜美初笑笑點頭：“好，那我就長話短說，城池歸還后，各諸候國復國最直接的表現(xiàn)是流浪的民眾會重歸故里，讓城池人口至少恢復半數(shù)以上?！?br/>
“吾楚亦可以?！背钜浜?。
姜美初搖頭：“如果沒有故國主公或是公子坐鎮(zhèn)，一個城池人口、經(jīng)濟等活動恢復至少需要十五年以上，十五年啊，這得投放多少糧食、錢幣??！合算嗎？楚公？”
“詐辨——”
輕扯嘴角，姜美初無奈一笑，對著楚令尹說道：“聽聞楚國令尹輔助楚公艱苦創(chuàng)業(yè)、富國強兵，經(jīng)營數(shù)年，成為南方崛起大國，已然“楚地千里”，如此有作為，定能分辨出我話真、虛，是不是宰官大人！”
還沒等楚令尹回應姜美初，眾諸候國之人已經(jīng)小聲議論紛紛了，“楚人竟已千里？”
“吾等小國只五十里，難怪楚人這么猖狂?！?br/>
“然，沒想到南蠻子竟如此厲害……”
……
一邊議論一邊拿眼看向楚王，眾諸候的目光恨不得吞了楚王，千里之地啊……且是產(chǎn)稻谷的千里之地啊……恨不得馬上就把楚地占為已有，那如群狼貪婪的目光，就算是氣勢鼎盛的楚王也吃不消，他不知覺的大驚，這是要惹眾怒！
祭公亦是大驚，都聽說楚國強大了，但究竟有多強大，他們并不清楚，沒想到竟達千里……那可真是……真是天子的勁敵了……
祭公一陣惶恐。
楚令尹想過各種與中原人周旋的辦法，就是沒想到這一種，一句看似無意，甚至贊美的話，居然引起公憤，楚人再強大，也經(jīng)不住如此多人窺探。
姜美初把眾人神色看在眼里，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笑意，心里卻哈哈大笑，如果拿動物來比喻楚國，此刻他就是草原上最強勁的老虎、獅子、獵豹，可就算是稱王的老虎，打遍草原無敵手的獅子，獵食天才豹子，也有天敵。
是誰呢？鬣狗。
一只老虎對一只鬣狗，那沒問題，老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對方吃干抹凈；讓一只老虎對十只鬣狗，可能勉強，但讓一只老虎對一百只鬣狗，對不起，答案是老虎被鬣狗活剝。
更為殘酷的是，鬣狗知道自己的弱點，面對老虎等大型猛獸，從來都以群居的方式出現(xiàn)，老虎等猛獸看到他們出現(xiàn)，那怕口中的獵物只吃了一口，也得讓給它們，否則，他就會被這些家伙開腸剖肚，裹腹下肚。
此刻，把眾諸候比作鬣狗，真是一點也不為過，他們也如鬣狗一般，是徹底的‘機會主義者’，否則不可能在消耗國力的情況下，三番五次同意式微的周天子聯(lián)盟，他們?yōu)榈氖鞘裁?，當然是獲勝后分臟，比如三年前鄭國侵占鄧、許等國，宋、滕等國除了分到了勞動力——奴隸，更分到了糧食、財帛等戰(zhàn)利品。
楚令尹是個聰明人，馬上貼到楚王身邊，好像聲音很小，可是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
“王上，二十一座城池，十座九空，就如荒城，不如棄了，省得從楚國拉糧食過來養(yǎng)兵卒。”
楚王目光如炬，先是看了眼鄭伯，又瞧了瞧周天子卿士祭公，最后看向晉太子無夏，及他身邊的門客——許美姬。
“令尹說得極是，本王不想費這糧食了，那就歸還二十一城?！?br/>
“諾，王上！”
鄭伯還沒來得松口氣時，晉公子無夏揮了下手，曾被楚滅的七小國諸候都上了前來，齊齊列于祭公面前，“請上卿為我等做主。”
祭公看向晉公子無夏，又看向鄭伯，正在為難時，鄧國公子揖禮道：“吾若復國，吾的子民將從四面八方回來，吾國將不久復矣，吾將與子民一同唯天子是尊，進貢天子不倦?！?br/>
最一后句是提醒，亦是表姿態(tài)，看了眼雙眼漸暴的鄭伯，祭國內(nèi)心乍慌，連忙看向晉公子，慌亂的心有了底，老臉微露笑意，“我替天子同意了！”
驚喜過后，鄧公子等人連忙落跪，“多謝天子——多謝上卿——”
鄭都城門外，公子季領著仆從離開了，一路疾駛，仿佛火燒到了屁股。
“快，趕快回國?！?br/>
“唯，公子！”趕馬車的仆從連忙拉緊僵繩，一路疾馳，朝晉國而去。
馬車顛簸，公子季仿佛渾然不覺，發(fā)烏的嘴唇緊緊咬著，不停的催促著車夫趕緊駕車，他要趕緊回國，他要趕在公子無夏回到晉國之前上位，若不然，自己就要被他吃掉，對，就要被他吃掉，我不要……我不要……
馬蹄揚起陣陣灰塵，公子季的馬車漸漸消失在原野之中。
追到城門口，雀兒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恨聲想到，夷姬不是說她的媚術無疆么，為何我沒能迷住公子季，讓他帶上我，為何……為何？
雀兒感覺很累，此刻她就想找個地方睡上一覺，可……想到夷姬交給自己的任務，嘆了口氣，朝城南禾記租住的院子而去。
衛(wèi)國邊界某小城院落內(nèi)，公子呂正等什么人似的，脖子伸得很長，而且似乎伸了很久。
薛姬挺著大肚子，拎了一壺水，慢慢挪到小桌邊，幫公子呂倒了杯水，剛想轉身回房，公子呂終于忍不住了，問：“為何到現(xiàn)在還沒有消息傳過來？”
薛姬道：“應該快了！”
公子呂原地轉了幾圈，邊轉邊叫：“吾要跟著去，他們不讓，真是……真是……”
薛姬看了眼面厲內(nèi)恁的公子呂，皮了眼，轉身回房了，邊走邊摸自己的肚子，邊念道，雪卿、宣大夫請你們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讓我兒在帝丘出生，一出生就是公子，就是公子……
卿士和大夫已經(jīng)集到兵卒，已經(jīng)到了衛(wèi)都——帝丘城外，近萬之眾，揮著戈戟大聲吼叫：“還回候位……還回候位……”
衛(wèi)都城內(nèi)，衛(wèi)候代叔早就知道楚人與周天子上卿談判之事，也早已派人找了楚王，可惜使者到現(xiàn)在都沒有回來。
奢靡無度、極致亨樂的代叔，仿佛知道有這一天，都沒有探明對方虛實，亂抵擋了一天一夜，竟棄城而去。
重新回到衛(wèi)宮，衛(wèi)卿雪良仿佛做夢一般，雙手舉起，仰天大叫一聲：“老天啊，你終于開眼了、終于開眼了！”
大夫宣羅道：“衛(wèi)叔貪婪無度，奢靡之極，國人早就厭倦了他，早就盼著他下野，現(xiàn)在好了，公子呂賢能，一定能強我衛(wèi)國、富我衛(wèi)國?！?br/>
雙手未放的雪良頓了一下，不自在的笑笑，“咱們趕緊把公子迎回來吧?！?br/>
“然，這才是正事?！?br/>
黃昏時分，楚王帶著兒子公子通離開了鄭都，本以為要拉據(jù)多少天的談判，竟在一天之間就完成了。
城門口，祭公等人送行楚王，面上一團和氣，暗地里希望永遠不見。
“楚子，莫忘了包茅，莫忘了歲貢?！?br/>
楚王哈哈大笑，“那是，那是！”
可任誰都看出楚王笑意中的敷衍，但又能拿他怎么呢？現(xiàn)在能讓他趕緊撤回楚國才是正經(jīng)。
第二日，在晉公子的施壓下、祭公的調(diào)停下，鄭公歸還了七個諸候國二十一座城池輿圖與邑章。混亂了近五年的諸候之亂終于告了一段落。
聯(lián)盟的諸候國紛紛開始撤離鄭都，還沒等他們離開鄭都，衛(wèi)國公子呂復國的消息就傳到了鄭都。
“就那軟扒扒的公子呂竟復國成功了？”
“不可能吧？”
有從城外來之人高聲語：“公子呂確實復國成功了，正準備請各國諸候觀瞻！”
“……”
眾人面面相覷，疲憊不堪的他們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