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小鬼求饒的聲音：“大人,我們只是見你離身,以為你去休息了,并不是故意偷懶。”

    “外面那么大一波亡魂，哪有什么時間休息?！蹦_步聲踢嗒踢嗒,顯然走得很快。

    “對了，下次我辦公的時候別讓白靜靜直接進(jìn)來?！彼?。

    完了，判官回來了,現(xiàn)在出去只會撞個正著。孟知來意識到當(dāng)下的情況,不假思索地一把拉住子曄,躲到案幾旁的屏風(fēng)后,露出半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瞧著廳內(nèi)的動靜。

    不多時，男子步入廳內(nèi)，身后恭敬地跟著兩個小鬼。他紅袍官服加身,俊朗豐神，不是判官又是誰呢？

    “外界傳聞幽冥判官，兇神惡煞，容貌極丑無比，如今看來當(dāng)是謬傳?！弊訒嫌妹苷Z傳音,“白靜靜的眼光還是不錯的?！?br/>
    判官嚴(yán)刑峻法、鐵面無私，他在外界人的傳聞中，聲名是極大地影響了容貌的，子曄說得沒錯。不對，有錯，白靜靜的眼光還是有問題，判官雖好看，但子曄明顯更甚一籌。

    孟知來收回望向判官的目光，打算用密語趁機(jī)奉承子曄一番。豈料一扭頭，“不對”兩字才從唇邊蹦出，溫?zé)岬挠|感就擦過雙唇，她當(dāng)場傻了。

    無巧不成書。巧就巧在剛才她轉(zhuǎn)頭的一瞬間，子曄聽她嘟囔著什么沒聽清，恰恰好一低頭，不偏不倚正好印上對方的雙唇。不僅她呆了，就連子曄也愣了，以至于雙唇緊貼的姿勢維持了好一陣子，直到判官的聲音從屏風(fēng)前傳來。

    “剛才有其他人進(jìn)來過嗎？這筆的位置好像不太一樣?！彼麊柹磉叺男」?。

    孟知來心中一驚，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wěn)，還好被子曄扶住。曖昧的氣息依然在蔓延，唇分是分開了，然而眼神卻沒有任何阻隔地交織在一起，除了眼里的對方和對方眼里倒映出的自己，好像世界上再沒有其他的了。

    那是怎樣的眼神呢？他的眼低有一潭深水，復(fù)雜地讓她讀不懂。即使這樣又如何，至少此時的他眼里滿滿的只有她，她什么也不想聽，什么也不想管，只想溺在里面不出來。

    “嗯，這倒是，一般人也無法拿這筆，許是我多心了。”判官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應(yīng)是剛才小鬼的回答打消了他的疑慮。

    孟知來松了一口氣，這才注意到屏風(fēng)后的間隙實在是太小，她想不和子曄維持緊緊相依的姿勢都難。心瘋狂地跳動著，她窘迫地深深呼著氣又吸著氣，忽然間覺得維持這個艱難站立的姿勢似乎也挺好，心里竟默默地期盼判官再盡職一些，最好一直不要離開案幾。

    不知過了多久，判官終于起身，他活動幾下筋骨，一邊詢問小鬼外面亡魂的情況，一邊踱步走出了內(nèi)廳。孟知來和子曄二人也趁機(jī)溜了出去。

    “他喝了。”出門時，孟知來忽然道。

    “嗯？什么？”

    “他喝了靜靜送來的雞湯?！彼钢笌着缘囊粋€空空的碗開心地說。

    ******

    要在成百上千的亡魂中要找到無雙的魂實屬不易，除了一個個地找，沒有任何便捷的辦法。

    孟知來和子曄幾乎是把聚集在鬼門關(guān)處的亡魂都找遍了，依然不見無雙的蹤跡。以至于各個小鬼們不止一次地投來異樣的眼光，好在他們好打發(fā)，孟知來隨便找個借口就忽悠過去了。

    “咱們再找一遍吧，”孟知來無奈，“你說以無雙的性格會在地上的隊伍里還是在散漫地飄在空中？”

    “我猜她在空中，她看起來挺無拘無束的。大人您說呢？”見子曄不回答她，她又問了一遍。

    “都不在。”子曄丟給她一個白眼，就往其他地方走去。

    最終他們在地府門口找到了無雙，她坐在寫著“陰曹地府”幾個字的牌匾下的一處角落里，抱著膝蓋，乖巧地像一只小貓。

    “大人，您真厲害，她真的兩邊都不在誒，您是怎么知道的？”她一臉崇拜模樣。

    “你笨啊，剛才找了一遍她就是兩邊都不在?。　弊訒舷訔壍厍弥哪X門，“你這智力快趕上十九了。”

    無雙瞪著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打鬧的二人，像個單純的孩子，不知所措。

    “無雙？”孟知來喚了一聲。

    依然沒有任何反應(yīng)。

    “怎么會這樣？”子曄蹙眉。

    “我也不知……看樣子像是什么都不記得了。可明明還沒到喝孟婆茶的時候呢……哎，先不管了，帶她回去再說?！闭f著，孟知來伸手去拉她。

    當(dāng)無雙意識到孟知來要拉她走的時候，先前還安安靜靜坐著的姑娘忽然間變得抗拒萬分。她掙開孟知來，躲著身子，就是不走。

    “無雙，你怎么了？”

    無雙搖著頭，重復(fù)地說著：“不行，不行，我不能走。”

    “為什么不能走?。俊?br/>
    “我要等人來接我。”

    “等誰??？”

    無雙答不上來，只得搖搖頭。她指了指地府的大門說道：“我跟著大伙走到這個門口，可我突然覺得不能進(jìn)去，心里有個聲音不停地告訴我，讓我再等等再等等，可那聲音沒說我要等的是誰或者是什么。”

    “我想你是留戀人世不舍就離開吧？你放心，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就是來接你回去的。”孟知來順著她的話說，“反正你也不知道等誰，何不跟我們走，去驗證下是不是跟對人了?！?br/>
    沒想到無雙又使勁搖著腦袋，“不是你們?！彼龍远ǖ卣f。

    拿她沒轍，子曄提議將她強(qiáng)行抓住了帶回去。孟知來第一次反對了她的大人，“不行不行，無雙好歹是個姑娘，不能對她這么粗魯?！?br/>
    于是，孟知來只能苦口婆心地勸說無雙，唇舌都說干了，她依然無動于衷。無雙垂著雙眼，無精打采地，不知在看哪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唯一能知道的是，孟知來長篇累述的話語，她是一句都沒聽進(jìn)耳朵里。

    “好了，你別說了，我都快被你說聾了，就按我說的辦?！弊訒弦咽菬┎粍贌?。

    忽然之間，無雙的眼睛明亮了起來，她欣喜地看著前方，露出熟悉的燦爛笑容。

    “無雙，我來接你回家?！笔煜さ穆曇簟?br/>
    孟知來轉(zhuǎn)身，看到了匆匆而來的公子疏。因急促趕路，他的喘息聲有些重，蒼白的面龐染上一絲病態(tài)的紅。他向無雙伸出纖瘦的手，無雙想也沒想就握了上去。

    “你怎會在這里？！”孟知來驚呼。

    “放心，我已去過鳳棲山，鳳妃沒事了。”公子疏知道孟知來想問什么。

    太好了，鳳妃沒事了。自從鳳妃出事以來，孟知來的神經(jīng)一直繃得很緊，即使子曄在身邊也沒讓她完全放松過。自她有意識的兩百年來，是幽冥接納了她，是孟婆婆也給了她親人的溫暖和關(guān)懷，她喜歡這里，但依然會感到彷徨無助，沒有歸屬。到鳳棲山的時間不長，雖然青沅鳳妃是知儀的母親，雖然鳳君和她有著刻意的距離感，但她在內(nèi)心卻十分渴望鳳棲山就是她的家，鳳君鳳妃都是她的親人。所以她的焦心，是正真發(fā)自內(nèi)心的出自晚輩對長輩的關(guān)懷。

    “不知道她為何會中魘癥，但魘癥的程度不深，我?guī)退饬藟艟?，她現(xiàn)已恢復(fù)了意識，正在靜養(yǎng)。”公子疏道：“我放心不下無雙，一刻也無法多留，所以就趕來了?！?br/>
    “謝謝。對不起，我……”孟知來低著頭，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畢竟在無琊幻境，她是威脅了他的。

    “這丫頭人是傻了點，但沒有什么壞心腸，公子疏請勿介懷?！?br/>
    孟知來訝異地抬起頭，沒想到無須解釋子曄都明白。這樣的人，讓她如何不喜歡？

    她將他們在幽冥的經(jīng)歷向公子疏述說了一遍，“你現(xiàn)在可以帶無雙走了，名字不在冊上，幽冥是不會追究的。只是……”她頓了頓，“只是她好像忘卻了前塵。”

    公子疏身體僵直一瞬，他看著無雙，無雙的臉絲毫沒有因為是亡魂而有什么變化，只是以往熟悉的眼神變成了生澀。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已恢復(fù)了從容。

    “沒事，只要你回來了就好。”他緊緊握著無雙的手，一刻也沒松開。

    “既然無雙的記憶已完全喪失，她為何會襲擊你也無從得知。但請相信我，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了，從來不會有什么壞心腸，傷你定非她本意，還請公主勿要介懷?！彼鸱Q孟知來公主，想必已從鳳棲山方面證實了她的身份。他替無雙表示歉意，亦如子曄之前對孟知來的袒護(hù)。

    “這是當(dāng)然。無雙天真單純怎么會傷害我呢？再說這次你也幫我了大忙，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又怎會有所怨憤？”

    公子疏向孟知來和子曄點點頭，小心翼翼地牽著無雙，呵護(hù)著她轉(zhuǎn)身離開。

    “請稍等。”子曄叫住了他，“我還有一事想要請教?！?br/>
    公子疏十分禮貌客氣：“有何事在下能夠效勞的，但妨直說。只是短期內(nèi)同一段記憶確實無法多次編織，所以龍王之事……”

    “并非此事。”復(fù)雜的神色又浮現(xiàn)在子曄的臉上，有些心痛亦有些心喜，讓孟知來的心隨之緊擰。

    沉默了好一陣，子曄緩緩道：“幻境是真是假？”

    “假的才會被稱為幻境，然幻境的卻來源于真實。它同夢境是一個道理，日有所思，夜才會有所夢。亦真亦假，孰真孰假，又豈是那么容易分辨的？”

    子曄看了看身邊的孟知來，對公子疏道：“借一步說話。”

    有什么事他要瞞著她呢？看著二人往一旁走去的背影，孟知來心里無比失落。可是再一想，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子曄似乎也沒什么必然要告訴她的理由，她不也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他么？

    難過的心情溢滿胸腔。人和人的緣分就像冥冥中有條線，兩端分別將兩個人拴住，線斷了緣分就盡了。而她和他之間的線太過于纖細(xì)，從開始偶遇到現(xiàn)在的重逢全憑運(yùn)氣。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做點什么讓這根線變得牢固一些，萬一哪天運(yùn)氣花光了，她想念他的時候，靠自己能找到他。

    子曄回來的時候臉上復(fù)雜的神色絲毫沒有得到緩解。他心事重重地從孟知來身邊走過，差點沒看到她。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孟知來問子曄。

    “你是回鳳棲山去嗎？”子曄反問。

    孟知來原計劃處理完幽冥的事立馬趕回鳳棲山，即便鳳妃沒有了危險，她還是得親自確認(rèn)才能徹底放心。但如今她還有個地方要去。

    “大人您跟我一起去一個地方吧，我請你喝世上最美味的茶，保證比我煮的還棒！”撒嬌兼利誘，子曄果然吃這套，嘴上說著不耐煩，實際自然而然地就跟上了她的步子。

    孟知來正是要去忘憂茶舍。有一段時間沒回幽冥了，都到家門口，不去看看孟婆婆怎么說得過去。同時，無雙沒喝忘憂茶就已忘卻前塵的情況，或許孟婆婆知道點緣由。另外，她時刻謹(jǐn)記著借玄墟環(huán)的事情，奈何子曄和璟言總是碰不到一塊，得先找個機(jī)會告知子曄，所以此時先不能和子曄分開。

    歸根結(jié)底，是她自己內(nèi)心不想和子曄分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