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凜冽的冬日,原本連綠葉也很罕見,可是眼前的池子里卻是接天蓮葉萬花盛開的情形。
聽聞先朝越王妃酷愛蓮花,越王便叫門人尋遍天下耐寒抗凍的蓮花品種,特意將別院水池建立在京城內(nèi)少有的溫泉眼上,又大興土木在周圍多建假山奇石樹木以擋住寒風(fēng),才有冬日眼前的盛況。
如今越王府沒落,昔日的權(quán)貴府邸已然成了荒廢所在,目光所見全都是殘垣斷壁,唯獨這片池子所在的院落保持得最完整。
然而即便是廢棄之處,昔日皇族的榮光也不是平頭百姓可以瞻仰的。朝廷上還特意派人打理只供四品以上的大員以及內(nèi)眷觀賞游玩。
淳安到的時候,姚玉貞正叫下人在亭子里用自帶的小爐煮新鮮的荷葉茶。她上身穿著一件粉紅色掐腰窄襖,下身月白色繡銀絲長裙,面容端莊,氣質(zhì)婉約,只是眉眼間有些憔悴之色。
淳安不叫侍女告訴她,只悄悄走近。哪知姚玉貞早有察覺,瞬而轉(zhuǎn)身,倒是反而嚇淳安一大跳。
“這都被你發(fā)現(xiàn)了。無趣得很。”淳安選了一張凳子,不滿的坐下來。
看到未來小姑子喜怒鮮明的坐在自己面前,姚玉貞瞬而有種復(fù)雜的情緒,之前她們還是一個學(xué)堂里的學(xué)生,她甚至對她還有不屑的念頭,這會兒兩人卻成了姑嫂,不可謂說命運的奇妙。
“見過郡主。”姚玉貞屈膝行禮道。
淳安一下子跳起來,連忙攜過她的手道:“姚姐姐,以后都是一家人,叫我淳安便是?!彼赃呅∽郎弦豢?,上頭已經(jīng)擺了不少精致的吃食,當(dāng)中的瓶子里,還插了兩朵新鮮的蓮花,一朵含苞待放,另一朵肆意盛開。
姚玉貞從善如流道:“淳安,我近來無事做了一件小玩意,你看喜不喜歡?!?br/>
侍女捧上來一對木偶,不過巴掌大小,一男一女兩個帶笑的胖娃娃,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設(shè)置,兩個木偶娃娃只要面對面放著,便會你來我往的相互鞠躬,好不熱鬧。哪怕是活了三十多年的淳安,見到這種新奇玩意,也不禁眼睛一亮,贊道:“好生有趣。果真是姚姐姐自己做的嗎?”
姚玉貞并未有任何羞澀,依舊含笑道:“閑時無聊擺弄的機關(guān)術(shù),隨便做做的?!?br/>
“怎么會呢?這對胖娃娃這般精致,你看看這裙子衣裳,上面的紋理都是用工筆一條條畫上去,哪是姚姐姐口里說的隨便做做這般簡單。我只是覺得好生意外?!贝景残Φ?。
“意外什么?”姚玉貞無所謂的道。今日約淳安出來其實根本不是她的意思,要不是母親拿她的帖子投了,她這會兒應(yīng)該還在屋里繡嫁妝才是。不過嫁妝什么的,早就繡好了,可惜嫁的人不是原先的那個。
淳安并沒有多想,她心里的姚玉貞向來如此,喜怒不露于臉上,是個呆板無趣的人。不過對方拿出的這對玩偶的確出乎她意料,她忍不住多摸了兩下,歪著腦袋道:“姚姐姐和我心里的大家閨秀似乎又有些不一樣。大家閨秀不會做這些東西。比如說我堂姐,她以前就很喜歡去野外釣魚,后來長大了些覺得不是女孩子家該做的,如今她那套漁具都蒙了一層灰了。家里的長輩都說她做得對?!?br/>
姚玉貞點頭,女孩子家的確不方面拋頭露面,更何況荒郊野外,多有小蟲子,叮咬起來非??膳?。
卻聽到淳安繼續(xù)道,“不過我覺得沒什么對不對的呢。愛好這種東西自己喜歡便是,又沒有傷害威脅到他人。要真是顧忌這個顧忌那個,這一輩子過得得多艱難?!?br/>
這番話在姚玉貞之前接受的禮教里是恰恰不能容忍的,所謂知書達(dá)理,每個字都在和人交往當(dāng)中才能體現(xiàn)出其品行,倘若不在乎別人的想法,這樣的標(biāo)準(zhǔn)又從何而來。她的名聲不就是別人口口相傳評論出來的嗎?可不過不知道為何,她又覺得淳安說得無可厚非,因為她會有這樣的感覺--悄悄躲在房里擺弄那些破碎的零件遠(yuǎn)比站在人群里接受他人的目光和贊美更身心愉悅。
姚玉貞矛盾了,她突然覺得今日約淳安見面是個錯誤的決定。這個小郡主身上,有一種肆意的認(rèn)知,很容易引人到“邪路”上。尤其是這會兒她正處在待嫁的焦躁期。
淳安不知道姚玉貞內(nèi)心有諸多復(fù)雜的想法,她自顧笑道:“姚姐姐今日約我來是想問我義兄的事吧?”
姚玉貞一愣,未婚男女的確可以通過對方的姐妹兄弟打聽其私下的喜好,但是這些話題不應(yīng)該是用非常委婉的方式說出來的嗎?更何況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人,怎么可能另外打聽其他男子的事。她情不自禁帶上隱忍的憤怒。不過在淳安眼里,她這是在害羞。
淳安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和我義兄林若羽的關(guān)系并不好。我不喜歡他,非常不喜歡他?!?br/>
姚玉貞倒是沒想到淳安會直言不諱和她說這些。昭陽長公主家的事他們多多少少都有聽說。不過出于禮貌,她還是靜靜的聽著。
“他剛到我家的那會兒,我就叫人把他打了一頓。他原本是從難民堆里被我母親撿回來的,好幾年都沒有穿新衣衫,我見他寧可挨打也要護著身上的衣衫,就悄悄叫人在上頭剪了個大窟窿。后來吃晚膳的時候,母親只看到他衣服上那個大窟窿,問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便認(rèn)為他不懂事,讓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晚上。”
姚玉貞心里低頭,這的確是淳安郡主做得出來的事,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姑娘的情景,那個時候她正在院子里學(xué)跳師傅新交的舞蹈,突然聽到院墻上有鼓掌聲,抬頭一看這個小姑娘帶著幾個小跟班正坐在自家院墻上樂呵呵的看著自己。女孩子的矜持令她覺得羞辱,她故意尖叫引來了丫鬟婆子以及府上的侍衛(wèi)。然而小姑娘一點兒都不緊張,反而氣定神閑的往下扔瓦片,倒是她的一群跟班被下面的刀劍嚇得哇哇大哭,哭爹喊娘的一片。
姚玉貞因為往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斂起來露出憂愁的神情。
名門權(quán)貴的圈子里,評價一個人的秉性并不會考慮其背景前提和年紀(jì)。如同早十年京城出了一個靖義侯,雖然當(dāng)時那人炙手可熱,卻因為傳出不孝暴戾的名聲,沒有人愿意和他來往。而有這樣的名聲,是靖義侯曾目睹生父和陌生女人合伙害死自己的生母的事,等他有了能力當(dāng)了家主,便親自咬斷生父的三根手指,又狠狠的鞭笞了那個成為自己繼母的女人。世人都指責(zé)靖義侯的作為,卻不知道私底下的事,哪怕知道,也以當(dāng)今的標(biāo)準(zhǔn)去斷定他的對與錯。
當(dāng)然淳安壞名聲的起源并沒有靖義侯這么嚴(yán)重,年紀(jì)更小時的淳安雖然肆意妄為,但是只是爬人院墻調(diào)戲小姑娘作弄他人,小孩子賭氣較真的手段甚至說不上惡毒。隨著長大越發(fā)穩(wěn)重,這些事已經(jīng)成了過去式卻同樣留下了陰影。
世家貴族對地位越高的女子要求也越苛刻。因為淳安是郡主,所以世人以郡主的標(biāo)準(zhǔn)來評價她的行為,一點兒芝麻大的小過錯也被無限放大,故而成了這個圈子里不可磨滅的標(biāo)簽。
姚玉貞處在盛名當(dāng)中,自然知道名聲累人,想到自己這些年受的苦,倒是真心實意對淳安流露疼惜之色:“其實這很正常,我弟弟出生那會兒,我甚至有把他悄悄扔出去的念頭?!?br/>
淳安情不自禁睜大眼睛,其模樣倒是和姚玉貞記憶當(dāng)中初遇時那歡喜的面孔重合。那個時候抬頭看到的第一眼心里就一直在想,世上如何會有這般宛如精靈般的小姑娘。
淳安驚喜的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姚姐姐也有小氣的時候。說實話,我真的很不喜歡林若羽,總覺得是他搶了我的母親?!闭f到這里她又嘆了口氣道,“也以為我各種不待見,所以這些年他都不曾待在京城。其實想想他也不容易的,當(dāng)年他一個人到青城,我母親希望他從底層做起,不讓人知道他的來歷,因此他吃了不少的苦?!彪S即她拍手笑道,“原本我都不知道怎么開口叫他回來,幸好他要娶你,要回京來,可以在京城里大展拳腳,不必在小地方受窩囊氣。所以我得謝謝你?!?br/>
看著淳安喜氣洋洋的面孔,姚玉貞心里閃過苦澀。雖然她和前未婚夫只有幾次交談,卻從心底認(rèn)準(zhǔn)是他的人。她這樣傳統(tǒng)的女子,自認(rèn)為從一而終,如何能做到全心全意侍奉第二個男人。
前面這話姚玉貞自然不敢接,不過經(jīng)淳安這么一說,她突然想到她的未婚夫應(yīng)該是習(xí)武的。一想到會是習(xí)武之人,她心里又有淡淡的厭煩。
之前和白家說親,兩人適當(dāng)?shù)臅r候還見過幾面,雖然父親私底下表示并不滿意這場婚事,她個人卻覺得白家公子還不錯,至少在琴棋書畫上兩人有相對應(yīng)的水平和口味。如今她要嫁的這位如今還在青城當(dāng)差,是從五品的官職,她對他的了解只限于被昭陽長公主收養(yǎng)時見他的脖子上有一塊羽毛狀的紅胎記,故起名叫若羽,其為人秉性之類也一并從外人口里聽出一二,不過人都不在京城,外人說的又有幾分當(dāng)真,與盲婚啞嫁有什么不同。更何況習(xí)武之人大多粗鄙不堪,她的外系兄長也在校場待過一段時間,幾分本領(lǐng)沒學(xué)到卻沾染上許多粗鄙的毛病。倘若那林若羽也有那些紈绔子弟的特殊癖好,可是這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好女不二嫁,當(dāng)初接到賜婚圣旨時她甚至有自盡的沖動,人人都羨慕她能嫁進公主府當(dāng)長公主的兒媳婦,只有她只知道,她的懷里還揣著白家公子送她繡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香囊。
她不好在淳安面前表現(xiàn)這些,卻依舊忍不住泄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謝我做什么?即便不娶我,他也會娶其他女子?;貋硎沁t早的事?!?br/>
淳安兩世為人,雖然不善于和人打交道,這話中有話的意思如何聽不懂。因為有先知,淳安自認(rèn)為阻止姚玉貞嫁入白家是幫了她,卻沒有問過姚玉貞愿不愿意幫忙。說到底她也不過是賭氣,慫恿母親去打白皇后的臉,讓姚玉貞進門只是順帶的事而已。
“你不想嫁給我義兄?”淳安還是開口問道。“為什么呢?我義兄長得可好看了。我還帶了他的畫像?!?br/>
姚玉貞這才體會到淳安不合群的緣故,因為她的直接令心思盤了幾圈的人當(dāng)真反應(yīng)過不過來。她自認(rèn)為鎮(zhèn)定從容,可經(jīng)這么一出,再圓滑的人都有破功的征兆。姚玉貞借口‘茶泡好了’起了身。
這時候外頭起了一片喧鬧。
能到這里游玩的大多數(shù)官宦女眷,男子很少見,大多數(shù)是跟著家中長輩的幼童。并沒有太大的男女之妨。
然而喧鬧聲越發(fā)接近,聽得出是年輕男子的聲音。
淳安側(cè)耳聽了一會兒,對姚玉貞道:“姚姐姐,恍惚叫的是你的名字?!?br/>
姚玉貞也頗為意外,待聽清當(dāng)真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臉色發(fā)白,唰的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眼睛看著對面的湖塘。
只見曲折的臨水回廊上,一個年輕男子從假山后正向這邊狂奔,兩人目光相觸,男子眼睛里閃著令人心悸的歡喜,口里更是叫著“玉貞,玉貞”。
姚玉貞眼睛瞪得大大的,不過很快視線就模糊了,有眼淚珠子在眼眶里滾動。她的理智還在,故意板著臉向男子道:“白公子,我如今已經(jīng)許了他人,你莫要來糾纏。”不過她的語調(diào)里帶著哭腔的歡喜。
對面的男子也不知道聽到了還是沒聽到,依舊向她笑,不由分說之間,竟然直撲跳進水池,剩得后面跟著下人打扮的男男女女在岸邊一陣驚慌。
姚玉貞大驚失色,近走兩步,要不是她的侍女將她攔住,恐怕她都要走到池塘里。好在那男子很快從水里冒出頭,熟練的從池里游了過來,他沒有馬上上岸,而是趴在池邊向姚玉貞道:“玉貞,玉貞,果然是你。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來捏捏我,這是不是做夢。”他的皮膚蒼白,披散的頭發(fā)泡在水里宛如一片墨汁。的確是個清秀絕倫的男子。
姚玉貞焦急的想拉他一把道:“你快從水里出來,換上干爽的衣裳。否則你會病的。”
男子卻是避開她的手,含笑道:“我只是來看看你。你要好好的,不要做傻事?!彼f著眼睛一閉,手一松,竟然瞬而失去了意識,滑向了水池。
姚玉貞見此神色大變,恨不得跟著跳進池塘。還是她身邊的侍女死死的拉住她,將她拖到亭子里,小聲的告誡:“小姐小姐,郡主還在呢。”
自然有人救這白家大公子,白家下人忙不迭上前向姚玉貞告罪,當(dāng)看到她身后的淳安郡主,臉上的顏色不可謂精彩。直到目送一群人離開,姚玉貞這才轉(zhuǎn)過身來,回答淳安剛才的問題,眉眼之間似是解脫了般綻放光彩:“明人不說暗話,我的確是被逼無奈。”
淳安的目光并沒有收回來,只是無意識點頭道:“嗯,我看出來了,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有你。你們倆才是真的情投意合。可是你知道你嫁進白家會如何?”
姚玉貞未語,這種問題一點兒意義都沒有。
淳安道:“姚姐姐出自世族大家,耳濡目染對于當(dāng)今朝堂形式也有了解大概,自然明白如今廢除太子不過是遲早提上案的事。到時候白家作為外戚,首當(dāng)其沖,落敗是定局,說不定還會牽連到姻親。這樣的人家,姚姐姐也愿意嫁進去嗎?”
姚玉貞臉上浮現(xiàn)痛苦的神情,她所接受的教育里女子就應(yīng)該以家族利益為重,兒女私情反而不重要。她心里清楚太子可能被廢,只是潛意識里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儲君畢竟乃國之根本,太子被廢是動搖朝堂根基的大事。她甚至還有這樣單純的念頭,說不定她們姚家和白家聯(lián)姻還能鞏固太子的地位,穩(wěn)定目前的局勢。然而淳安的話打破了她的幻想。
“是什么緣故令你之前的婚事一拖再拖?真的因為秋獵圍場的狼患影響?只是皇上根本不愿意你們兩家聯(lián)姻而已?!贝景惨煌崮X袋,恢復(fù)單純的笑容道,“姚姐姐暫時想不明白這些也是正常。哎,今日風(fēng)光正好,正適合姚姐姐一人在此細(xì)心評鑒才是。本郡主就不叨擾了?!彼f完站起來就走了。
“小姐小姐,淳安郡主是不是生氣了?”姚玉貞身邊的侍女憂心的問道。
姚玉貞臉上神情復(fù)雜,并沒有回答,看著淳安一行人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她這才無措的坐了下來,目光落在桌上的畫卷上,情不自禁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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