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北秦先是被帶到鄂州城內(nèi),又于第二日離開,此后的幾天里,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馬車上日夜兼程地趕路,馬車的小窗被封的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以至于蘇北秦分不清黑夜白天,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去往何處,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日,才總算在某一天的夜里到達落腳的地方。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外頭的情況,就被幾名突厥士兵‘有禮’地請進了住所,在馬車上晝夜顛簸,蘇北秦只覺得骨頭都快散了,因而一沾著床便睡著了。
第二日天色微亮,就有下人進來伺候蘇北秦沐浴更衣,吃過早餐之后,這群啞巴似的下人又全都退了出去,房門大敞著,只是蘇北秦料自己也踏不出一步,因為門口還有四名突厥士兵把守。
當然蘇北秦也不想出去,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即便能從這座宅子里出去,恐怕跑不了多遠就連命都送掉了,他還有未完成的事,自然不能這么早死去。況且他還沒見到那名突厥王子,他大概是為數(shù)不多的能讓武惟揚吃虧的人,想來還是有些本事的。
一想到武惟揚吃癟時的神情,蘇北秦心中的陰霾便散了開來,他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書,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翻著,半個時辰之后,便聽到門口有輕微的腳步聲,接著門口的守衛(wèi)忽然立直了身形,喊了句蠻語。他知道有人進了房,且身份不低,卻依舊躺著,神色悠然地看著書。
“在下阿史那,見過蘇先生?!边@人的漢語或多或少地帶了外族口音,但發(fā)音清晰,用詞工整,至少比起他的手下來說,算的上非常流利。
蘇北秦這才不緊不慢地將目光挪到那人的臉上,高鼻深目,是突厥特有的長相,一身黑色勁裝,襯出高大健壯的身形,他跟武惟揚不同,武惟揚平時喜歡嬉笑,絲毫看不出主將風范,縱使花花腸子百轉(zhuǎn)千繞,也是在內(nèi)里,但阿史那僅僅是站在那里,身上就自然流露出王者的氣度,令人不得忽視。
蘇北秦冷淡地‘哦’了一聲,“恕北秦腿腳不便,不能起身引接,王子您請便。”
對于他輕慢的態(tài)度,阿史那并不惱,他拎了張凳子坐到蘇北秦面前,反道:“是在下疏忽了,那幾日忙著給趙齊川收拾爛攤子,便忘了告知下屬這些應(yīng)當注意的事了,以至先生這一路舟車勞頓,受了不少罪?!?br/>
蘇北秦輕笑道:“素聞突厥尚武好戰(zhàn),王子殿下卻這般客氣,蘇某有些不習慣?!?br/>
阿史那也隨著他笑了兩聲,“也不知是誰謠傳的這些話,日后若先生到了突厥,便知道那兒不光有力能扛鼎的壯士,也有知禮的文人雅士?!?br/>
“我聽聞突厥終日風沙彌漫,以北秦的身體狀況,怕是經(jīng)不住大風?!碧K北秦這話好似一招云手,軟綿綿地將阿史那的暗中邀請擋了回去。
阿史那勾了勾嘴角,“我也算明白蘇先生年紀輕輕,卻能穩(wěn)坐惟武王麾下第一把軍師交椅的原因了,先生談吐溫文爾雅,方才抬眼看我,又閃過一絲狠戾之氣,既有文人的雅氣,又有將士的膽氣,寵變不驚,卻是個人才?!?br/>
蘇北秦不改臉上的笑意,然而長睫一掀,氤氳如墨的眼瞳稍稍傾斜,只用余光瞄著阿史那,“王子這番夸獎蘇某擔不起,殿下較我還年長幾歲,一口一個先生蘇某恐怕要折壽了,至于那些風言風語,也不知王子是從哪兒聽來的,惟武王麾下幾百號謀士,個個才智非凡,蘇某哪里能排的上號。”
阿史那挑起兩道濃眉,做出一副驚訝的模樣,“那么說來,惟武王傾心蘇先生,兩人經(jīng)常同睡一個營帳,這些話也都是假的么?”
蘇北秦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是哪個探子告訴王子這等好似勾欄里謠傳的消息,應(yīng)當拉出去斬了才是?!?br/>
“先生說的是,”阿史那連連點頭,“稍后我就去辦,只要是先生說的話,在下都愿意遵從。”
“那么說來,”蘇北秦那雙燦若星子的眼眸忽然現(xiàn)出一絲笑意,“我現(xiàn)下要回惟武王那兒去,王子會放行嗎?”
阿史那驀地收起方才那副輕松的神情,他握住蘇北秦的手,微微傾身湊近他,嗓音低沉道:“先生方才說,惟武王麾下百來號謀士,有你無你并無不同,但阿史那這邊,僅有先生一個,又怎么會輕易放你走呢?!?br/>
蘇北秦半撐起身體,略微頷首,毫無懼意地迎上他的目光,“蘇某不懂殿下的意思?!?br/>
阿史那直直地望進蘇北秦黑漆漆的眼眸里,“明人不說暗話,雖然舉兵起義的是惟武王,實際上,幕后操控一切的是蘇先生罷。”
蘇北秦并不回答,反問道:“你覺得我一個身無長處的文弱書生,能操控的了一個征戰(zhàn)沙場無數(shù),剛愎自用的將軍?”
阿史那微瞇起眼眸,言語里帶著危險的氣息,“別人或許不能,但是你卻可以,你儒雅的外表太具欺騙性,然而眼底的狡詐卻騙不了我,籠絡(luò)人心,操縱權(quán)術(shù),惟武王麾下的幾百名謀士,恐怕沒一個人抵得上你?!?br/>
蘇北秦靜默了一會兒,唇角忽然蕩開一抹笑意,“從來沒人能將我看的如此透徹?!?br/>
“你一步一步地將惟武王引入你的陷阱,可謂處心積慮,又做的毫無破綻,以至于別人提起蘇北秦來,都要夸成圣人了,能有這等心機,蘇先生是當之無愧的人才?!卑⑹纺呛貌谎陲椬约旱馁澰S之意。
蘇北秦抽回被捏痛了的手,慵懶地靠回到躺椅上,“確實費了我一番功夫,還搭上了一條腿,不過好在他最終還是被我栓住了。”
阿史那搓了搓手,仿佛還在留戀掌心曾經(jīng)有過的溫度,“我不明白的是,先生要坐上皇位,武惟揚定會拱手相讓,先生卻沒有這個意思,如若如此,為什么還要幫武惟揚打下這座江山呢?”
蘇北秦輕笑了起來,他的眼神中有阿史那無法理解的情緒,“你不會懂的,”蘇北秦強壓下笑意,然而彎起的唇角還是顯出他內(nèi)心的興奮,“江山于我何干,殿下難道不覺得,將一只暴戾的老虎馴服成家貓,再抱在懷中肆意地□□,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有那么一瞬間,阿史那被蘇北秦臉上的戾氣震懾住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如果說,我也愿意成為先生懷里的那只家貓呢?”
“你?”蘇北秦那雙冷冽的鳳目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阿史那,忽而點了點頭,“有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