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君慢慢知道,什么叫該來的必須要來,該走的一個也走不掉。她住在自己的府上,住了這么久,幾乎日日心如止水,只差去佛堂吃齋念佛,可心中那一分不安,焦慮,一點也除不掉,反而隨著進宮的日子越來越近,而無限煩惱。
霍府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這么熱鬧過了,上一次……上一次還是在大小姐嫁去上官家的時候。
身邊的如煙日日清晨都打雞血,然后振奮一整天,云兒則是老樣子,只不過很少出院門,大多數(shù)時間呆在廂房專門給她準備的書齋里研習一些醫(yī)術(shù),偶爾,也會去找找趙安卿。
趙安卿無事不會來霍府,除非定時請安,否則很難見到身影。倒是云知道他的確切方位,成君問起來,云兒不多說,大部分是蒙混過去了。
成君知道婚期臨近,就算是自家的哥哥也要避嫌,天子的女人,是容不得他人隨意見的。
外面天色漸晚,在屋中坐了一天的成君覺得有些疲乏,就走出門到院子里透透氣,剛跨出門就碰見了從廂房走出來的云。
“小姐是膩煩了么?”云平靜地向她走來,微微欠身請安。
成君點點頭:“可能我就是不省心的人吧,過慣了飄零的日子,現(xiàn)在想閑下來,都閑不住?!?br/>
“那就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奴婢陪著小姐,再叫上如煙?!痹平ㄗh。
成君想了想,覺得極好:“等外面集市退了,人少了,再出去吧?!?br/>
“諾。”云應(yīng)聲道。
兩個人別過,成君心下覺得悠閑釋然,正往外走,又碰見了步履如飛的如煙。小丫頭穿著新裁的竹葉青色的襖裙,腰間纏了一根淡黃色的帶子,遙遙迎面而來,就像仙童一般,清麗脫俗,加上那雙剪水雙瞳,真真是我見猶憐,難怪府上無人刁難她,只是那副惹人憐愛的樣子,和活潑機靈的率性,就能收買不少人心。
“小姐,小姐!”如煙急急跑過來:“剛才從膳房出來,碰到了薛管,老爺子說宮里差人偷偷兒地給小姐送了信,就順道交給我……”她喘了喘,拿起一方光潔的白綢子,四四方方的,十分鄭重地交給成君:“奴婢私心想著,應(yīng)該是圣上寫來的,不敢怠慢,拿著命跑過來的?!?br/>
成君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頭,遂接過來,還沒打開,只是妥妥地握在手心兒里:“偷偷兒地送來是怎么回事?”
如煙“嗤嗤”地笑起來,抬眼,瞳眸中滿是笑意:“圣上惦記著小姐,耐不住了,又怕皇后知道了生氣,只好偷偷兒地送來了唄?!?br/>
成君白她一眼:“就你會說,趕明我就拿針線縫住你的嘴?!?br/>
“小姐饒了奴婢吧,小姐日后可是鼎鼎尊貴的婕妤娘娘,如煙就是十張嘴巴,也要一個個撅上去給小姐縫?!?br/>
成君自拿下這張綢子,心中便忐忑不安,沒有心情理會如煙的逗趣兒,只嗔怪地點點她的眉心,轉(zhuǎn)身回了屋子。待成君進去,一旁站了許久的云,才慢慢從墻根那兒走出來。
“小姐近來總是心神不寧?”云慢慢走到如煙身邊,問道。
如煙不敢隱瞞,因為她平日近身侍候,成君的心情如何,自然知道的更清楚。
只見如煙的面上褪去那一分笑容,淡淡的愁緒籠罩上,云看著她忽然安靜下來的樣子,心更是沉了下去。
“云姐,我們跟著小姐時間少,我們只知道她的現(xiàn)在,卻不知道她的以前。若是住在心底的人可以輕易忘掉,以前,也不必那么艱難地要在一起了?!?br/>
“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痹瓢櫰鹈碱^。
“云姐,你不知道我第一次遇見小姐,是在圣上的舊府上。那時候,我被爹爹教訓(xùn)了,怕他追到我追著打,一個人飄飄悠悠走到了平安里,那時我不知道是劉大人的府邸,只知道那里墻壁干干凈凈的,還有陽光暖暖照耀著,很舒服?!?br/>
“然后呢?”
“然后,”如煙的眼眸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我遇到了小姐,她穿著樸素的布衣,挽著簡單的發(fā)髻,推開門,第一眼看到我,然后揮揮手把我叫過去,讓我?guī)退齻€大忙,就是跟上剛剛從后門出去的婦人,而那位婦人,就是當今的皇后。我沒見過像小姐一樣能把素衣素服穿得像綢緞衣裳的女子,她太耀眼了,太美了,美過了我見過的所有女子。我想,就算小姐當時不給我報酬,我也會答應(yīng)幫這個忙。小姐那時的那雙眸子里,寫著慢慢的抗拒和疏離,可她明明應(yīng)該是被捧在手心里怕摔到,怕化掉的寶貝。她怎么會有那樣絕望的一面?我很奇怪,我第一次有一種憐惜的感情。”
“你是說,小姐曾在圣上的府上住過,并且還很有可能跟當今皇后結(jié)過一些梁子?”云說話最是直爽,她受不了如煙的長篇大論,直接指出結(jié)果。
“不……這只能說……只能說明……她過得不好。一個霍府的千金不該遇見的所有的事情,不該看見的所有現(xiàn)實,她都切切實實地感受過。這些骯臟,就像一個怪圈,我只怕……小姐拿著自己的真心,繞進這個圈子里,最后卻被傷的體無完膚!”
“如煙,這世上最珍愛小姐的兩個人,一個已經(jīng)離去,一個無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再保護她,小姐現(xiàn)在只能靠自己?!?br/>
云往前走了兩步:“我懂了你說的話了,我們確實不知道小姐還有怎樣灰暗的過去,只能現(xiàn)在全心全意照顧她安好。我們更無法替她惋惜那段失去的感情,因為這些寶貴的東西只屬于小姐一個人。”
“云姐,你說得對。所以我想,就算進了宮,有太后和皇后的刁難,我也決不允許,她們傷害到小姐。”
云點頭:“她應(yīng)該被好好捧在手心兒里。”
如煙露出釋然的神情,她遠遠望著成君的小屋,心中的苦澀慢慢淡了下去。
這時,成君的門突然打開了,她怔怔地站在門口,那張綢子就在她手心兒里死死攥著。她看見云和如煙,尷尬地笑了笑:“今天晚上,圣上很閑呢?!?br/>
如煙恢復(fù)她歡脫的樣子,連忙跑過去,笑望著成君:“是皇上邀請小姐晚上同游?”
云看著在自己旁邊十八變的如煙,有十分的無奈發(fā)作不出來,她看見成君嘆口氣,慢慢點著頭。
“是呢,晚上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