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娡守喪期間,常之霖也暫辭了侍讀一職回常府。如今沈娡歸苑已有三天,卻不見他回來,不禁有些奇怪。
寫了封信去常府一問,沈娡這才得知,就在她喪期結束的前半個月,常之霖忽然被委任到外地去做官了。那官雖不大,卻是個跳板之職,待常之霖歸京后必能高升,前途不可限量,故而常府老夫人心情相當和煦,對沈娡的來信不但沒親手撕了,還慈祥地接待了送信之人,賞了他不少東西。這在以往是不可能的。
“什么?”沈樂得到消息時也是吃了一驚,她一直忙于溫書以應對明年的閨閣科舉,故而對府外消息不甚在意,忽然聽到這樣一個變故,半天不能言語。
沈娡的心情和她差不多,兩人相顧無言。
“你對太子,做了什么?”沈樂終于還是開口問了:“不然,他是不會這樣公然遣開常之霖的?!?br/>
沈娡淡淡道:“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之事?!?br/>
沈樂的聲音波瀾不驚:“若是公主的意思便也罷了,我也不好說你什么。只是,常之霖伴你這些年,調職卻不曾寫只言片語來,莫非你們情分已盡?”
“我們名為主仆,實則親如兄妹,怎會盡了情分呢?!鄙驃推届o地說:“不過,緣分盡沒盡,這種事不是我可以做主的?!?br/>
沈樂嘆道:“有時候,我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也同其他活人一般會哭會笑,為何要緊處,卻麻木不仁至此地步呢?我猜到了,你的心肯定是石頭做的,簡直可怕?!?br/>
沈娡笑。
沈樂走后,她將手貼在自己胸口處,試圖感受那里的跳動,最終還是放棄了。
她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她早就沒有心了。
常之霖這次出京任職十分低調,僅坐了一輛馬車,帶著明松和幾個可靠奴仆,行李一向從簡,什么貂皮狐裘,古董熏香之類都沒帶,一箱子衣冠中便是官袍最是華麗,其他的皆是尋常衣物,竹笛素琴。
為了不驚動人,馬車皆是趁夜或者黃昏清晨趕路。明松坐在副駕上,興高采烈,哼著老家的鄉(xiāng)野小調,眼睛笑得彎彎的。
若是不出岔子,幾年后公子回京,便是御史中丞了,再然后……嘿嘿!
那個時候,小姐她也肯定出落得羞花閉月了吧?啊呸不對,小姐現(xiàn)在就已經夠羞花閉月了,到那時想必更加了不得,除了自家公子,還有誰配的過呢?
到時候滿京都比公子位高的,沒公子有才華漂亮;比公子有才華的,沒公子位高漂亮;比公子漂亮的……什么,有人比公子漂亮嗎?
不可能!明松十分篤定。
就在明松開始幻想以后稱呼沈娡夫人的場景的時候,常之霖看著窗外一輪明月,目光溫和寂寥。
他早知道有這一天,心平氣和,甚至可以說是早有準備。任書下來時,全府上下欣喜若狂,他卻在歡樂喧鬧中悄然一人回到房中,挑選帶去的沈娡之物。
選到最后,他拿了自己所畫的沈娡像。丹青絕妙,但畫中之人越看越不像她,便索性什么都不帶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寫了長信和沈娡辭行,故而沒人發(fā)覺直到馬車出府的那一刻,常府也未曾有人被派遣去國公府。
明松的雀躍和心思滿滿寫在了他臉上,常之霖一眼看破,卻不愿拆穿,只是含笑在一旁看著,似是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犧牲,只是隱隱覺得,倘若失去了什么東西的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倒也不是一件多難受的事情。
東宮如此重視自己又忌憚自己,可見對沈娡感情之深,她的將來已是無憂無慮。母親多年夙愿成真,臨走時她面上的神情以及氣色,讓他這個多年不孝的兒子第一次看到“母親的笑容”這種東西,盡管和想象的有些出入,也足夠讓他誠惶誠恐。
常之霖忽然覺得,他這一生已經無牽無掛,大可脫身而去了。隨便來個什么孤魂野鬼附了這軀體,每日只用應酬往來醉生夢死便是好兒子,好臣子,此等好事,想必不會難尋替身吧?
而他本人的魂呢?沒有了形體拘束,大約便能和風一般暢游天地山川,坐觀滄海桑田,最后悄然而逝。
可是,那樣的灑脫他大概是做不到。
即便是化作千風,他也想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回到她身旁,拂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說起來,她哭過嗎?
常之霖垂下車窗布簾,決心不再思索與沈娡相關之事。他將笛橫于唇邊,吹了一曲。
笛聲清越凄美,從林間小道淌入林外山間,天地之間,獵屋中的老人聞得這哀傷斷腸的樂曲,尚且老淚縱橫,更何況隨行之人呢。明松本是一腔激動,漸漸的,腦中的幻想一一破滅殆盡,取而代之的滿是眼下的場景——公子悄悄乘坐著馬車離開了京都,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小姐她看不到了。
明松嘴角還帶著笑,眼眶卻溢出了淚水。月亮已經逐漸沉下去了,他忽然覺得,太陽似乎不會再升起來了。
太子擅自調走常之霖一事,沈娡并非是完全沒有觸動的,盡管這觸動與沈樂期望的不同。她第一次退回了太子送她的東西,太子得知后,坐立不安,遣綠念親自上門安撫。
“沈小姐,你這是誤會殿下了?!本G念柔聲勸道:“常公子受限其父門第,又因為擔任侍讀一職荒了公務,若不走這條路,將來很難提攜。殿下并無猜忌懷疑之意,反而想好好重用他呢,此事千真萬確。一來是常公子才能出眾,二來常公子與沈小姐你情如至親,將來他委以重任,亦能助沈小姐你的聲勢,有什么不好的呢?若是把常公子調到外面做太守,沈小姐你怪罪殿下尚情有可原,畢竟那是長年的經營;可巡查御史是什么?左右兩三年便回京述職了,一眨眼便過去啦?!?br/>
沈娡微微皺著眉頭,半天才不確定地問:“此事當著?”
綠念心里念了一聲佛,忙賭咒發(fā)誓道:“奴要是說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沈娡這才展了面容,嘆息道:“我其實最氣的不是這個,是殿下他不提前和我說,像是防著我攔他一般?!?br/>
綠念連聲道:“可不是么,殿下自己也說了,這次好心辦壞事,一心想讓你高興,卻忘記事先同你打招呼,叫奴告訴沈小姐,以后絕不這樣了,凡是有什么大事一定和沈小姐商量。”
沈娡莞爾一笑:“真的?”
“當然當然,這還能有假?”
“好吧,那你告訴殿下,這次我就既往不咎了?!鄙驃途`放笑容,那明艷嬌媚之色看的綠念身為女子亦是一呆,回過神來后笑容滿面地連連答應,心里松了一口氣——總算是完美完成差事了,看來自己在沈小姐面前面子尚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