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時(shí)有諺云：天下劍仙出青城。
那時(shí)正是魔消道長之世，青城為蜀山之冠，凡是蜀山劍仙必是青城弟子，世人甚至以蜀山指代青城，風(fēng)頭無二。即便后來峨眉崛起，道佛相融又碰上青城沒落，方才得與其平分秋色。諺語也改成了：天下劍仙半青城。
吳尚道隨著姜公勝拜過山門，拾階而上。姜公勝言語不多，只是碰到了勝景方才指點(diǎn)解說幾句，無非此為何觀，彼是何宮，多的話卻一句沒有。直走到山頂方見一座巍峨天宮，牌匾上寫著“劍非劍”三字，與山門牌匾上的“山外山”如出一轍，顯是出自一位祖師之手。
姜公勝略一抬，對吳尚道道：“祖師留言山外山，又囑我輩劍非劍，可惜弟子們卻罕有能看透的?！眳巧械佬闹邪档溃阂雌七@六個(gè)字，也就等于醒了夢中夢，在佛家也就可以登彼岸了，談何容易。環(huán)視宇內(nèi)，達(dá)到這種境界的高明之士能有多少？
姜公勝領(lǐng)吳尚道進(jìn)了正門，拜殿而入，直往內(nèi)堂去了。吳尚道本以為青城掌教要在內(nèi)堂見自己，略整儀容。誰知姜公勝卻沒在內(nèi)堂停留，過廊橋穿月門，居然從天宮側(cè)門出來了。
這側(cè)門外的路都是土路，罕見幾處坑洼難行的地方方才鋪了石板。吳尚道跟著姜公勝又行了片刻，只聽見溪水潺潺，轉(zhuǎn)過一道彎便見一座毛竹涼亭，當(dāng)風(fēng)口垂著一道竹簾，旁邊玉竹叢叢。放在仙境中倒像是有了人間煙火，落于人間世卻又脫塵俗，偏偏又情景交融，渾然一體。真?zhèn)€是仙家手段！
竹亭里已做了一個(gè)中年道人，滿頭烏，肌膚光潔，身穿粗布道袍，舉手間卻氣宇非凡，深蘊(yùn)陰陽，暗含乾坤。吳尚道見此人年紀(jì)雖然不大，道行精深，想必是青城掌教的高足。
不料姜公勝上前行禮道：“秉掌教老爺，吳真人到了?！?br/>
吳尚道心道：原來青城的掌教如此年輕！
青城掌教頷回禮，步出竹亭，高聲笑唱道：“道號偶同至真君，姓名隱在太虛中。三千年前同登臺，笑說金丹弱水東！道友，別來無恙？”吳尚道口不能答，不知所以，又見青城掌教一臉誠懇，必不是開些無聊的玩笑，想來是自己修為不足以明悟，當(dāng)下拱手作禮不復(fù)多言。
“貧道青木子，見過道友?！闭平瘫攘斯д埖氖謩?，先一步進(jìn)了竹亭。姜公勝緊隨其后，吳尚道也跟了進(jìn)去。
竹亭里有高背竹椅四張，高腳茶臺一座。茶臺上小暖爐正旺，一尊紫砂壺里的清水散著清新水香。青木掌教分了茶盞，親手泡茶送到吳尚道和姜公勝面前。吳尚道捧起茶杯輕嘬一口，茶香溢口，果然是神仙般的口福。
“道友此來可是探舊友的？”青木掌教笑道。吳尚道心道：的確如此，卻不是來見你的。當(dāng)下便道：“貧道有一故交乃是青城門下，姓燕名赤俠。因青城山上宮觀眾多，貧道便想來山外山碰碰運(yùn)氣，叨擾之處還請掌教老師見諒?！?br/>
所謂“道不問壽”，便是因?yàn)榈廊巳菝埠蛪蹟?shù)往往有極大差距。像青木掌教看著年不過四十，實(shí)際上卻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春秋。吳尚道尚不到奔三的年紀(jì)，無論是出于年歲還是尊敬，叫聲“老師”絕不為過。
哪知青木掌教竟撇過重點(diǎn)，只糾正吳尚道：“道友，貧道當(dāng)不起這個(gè)‘老師’，日后休再如此。”吳尚道頗為尷尬，只聽青木掌教又對姜公勝道：“燕赤俠……倒像是挺耳熟的?！苯珓傩闹幸贿^，對道：“老爺，燕赤俠本是昊天觀弟子，因九華之役頗有過失，被配后山玄一洞清掃?！鼻嗄菊平涛⑽⒊烈?，不復(fù)言語。
吳尚道頭皮麻，尷尬道：“貧道不敢插手貴教內(nèi)務(wù)，只是燕赤俠此人貧道倒知道一二，實(shí)在除魔衛(wèi)道不落人后，不知犯了什么過錯(cuò)？”姜公勝無語，望向掌教。
青木掌教起身憑欄良久，道：“道友，天地不仁，有些事，可以做，說不得。”吳尚道聞弦歌而知雅意，試探道：“莫非是他除魔衛(wèi)道太不落人后了？”青木掌教一笑，知道吳尚道也看穿了鎮(zhèn)運(yùn)法器出世的真相，含笑不語。姜公勝嘴角**，終于還是沒忍住，道了一聲：“知者不言?！眳巧械绹@了口氣，以燕赤俠那種簡單的頭腦，實(shí)在不能指望他看到那么深邃的地步。
道門是土生土長在中原的，連佛門那種外來戶都知道的事，他們怎么可能看不透？派出去那么多門下精英難道是以性命給人做嫁衣不成？只是其間必有什么起伏，導(dǎo)致道門實(shí)力大挫，讓佛門完勝。
說起來九華一役，赤明一統(tǒng)天下魔教，佛門一躍成了正教馬，理直氣壯地號令群雄，最失敗的反倒是根基深厚的道門。青城又是道門中流砥柱，恐怕道門的損失有七八成是落在青城頭上的。
身為青城掌教的青木子，肩上的擔(dān)子恐怕不比這座山外山要輕。
“多謝告知，貧道不敢叨擾，這邊告辭吧。”吳尚道不敢貪久留，知道了燕赤俠的下落便起身告辭。
青木掌教一笑：“我不留你。你也不用提防我要奪你的三寶如意。姜師弟，看在吳道友的面上，便命燕赤俠下山苦修，頂了那清掃玄一洞的責(zé)罰吧?！苯珓僮鹁吹溃骸爸?jǐn)遵老爺法旨?！眳巧械缆犝平痰榔疲缓靡馑级嗔?，隨姜公勝告辭而出。
以姜公勝的身份等閑不下山外山，故而送吳尚道的任務(wù)又落在了適才引路的兩位道友身上。那二人再見吳尚道時(shí)比之之前更為尊敬，分別報(bào)上道號道名以示善意。自他們?nèi)肷揭詠磉€是第一次見到掌教在滅劍廬接待客人，由此可知此人的地位比之前他們以為的還要高上許多。
這二道在山外山只是個(gè)引來送往的差事，到了下青城卻受人頂禮膜拜，一路上圍觀頂禮的信眾頗多。他們也不急不躁，總是一臉溫和，堅(jiān)定信眾向道之心。吳尚道知道這有些“形象大使”的意思，也緩步跟在他們后面，也不催促。
玄一洞曾是祖天師駐足過的地方，位于青城后山，山路坎坷，尋常沒有人煙，便日用等物都要走上五十里山路人力挑進(jìn)去。三人直進(jìn)了后山地界方才加快了腳程，饒是有凡的修為，步行過去也要些時(shí)候。
燕赤俠自蘭若寺歸來，有了吳尚道送的《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jīng)》，進(jìn)益一日千里。他為人誠實(shí)，修心堅(jiān)定，吳尚道說一日三百遍他便一字不少誦讀三百遍，與青城劍經(jīng)印證之后更是感嘆此經(jīng)殊勝。此番受罰配玄一洞清掃，他也沒什么不平的，昔日的火爆脾氣倒像是真的改了一般。
吳尚道隨那二道到了玄一洞，遠(yuǎn)遠(yuǎn)便聽到一個(gè)粗狂的聲音在誦讀《常清靜經(jīng)》。二道面露異色，這經(jīng)文算不得隱秘，卻傳播不廣，只是這世上絕大部分修道人都不以為意罷了。
吳尚道停下腳步，靜靜聽燕赤俠誦完一遍方才上前傳聲道：“燕兄，蘭若寺故人來訪！”玄一洞那邊靜了片刻，只見一個(gè)壯碩的身影沖了出來，開口便笑：“吳兄弟別來無恙！”吳尚道迎上去與燕赤俠見禮。
燕赤俠久不見吳尚道，心中本是高興極的，只是見了吳尚道身后二人，卻顯得拘束起來，連忙過去見禮。二道心中雪亮，傳達(dá)了法旨便告辭而去。燕赤俠聽說掌教改他流放，反倒有些愁苦之色。
“兄弟啊，我在玄一洞清修有什么不好？外面世道亂，我又見不得那些丑事，你讓我出去豈不是斷我生路？”燕赤俠心中埋怨，嘴里卻不敢說得太過。他初次見吳尚道時(shí)只覺得是個(gè)少年老成的清口道人。誰知今日再見，吳尚道的修為已經(jīng)不是他所能窺測的了。而且掌教是何等人物？非但與之往來，還派下兩位真人引路，這更出了燕赤俠的想象。
吳尚道笑道：“山中清靜非真靜，紅塵之中好煉心。有道是理上明心，事上見性。你只知道清靜的理，不去見見那些丑事怎么能見真性？”燕赤俠知道吳尚道所言乃是至理，只是苦笑，摸了摸大胡子，道：“吳兄弟遠(yuǎn)道而來，就是看我？”
吳尚道也不隱瞞，先說了九華山尋他未果之事。又說了后來回家才現(xiàn)義父受傷，出門來尋些靈丹妙藥也好盡些孝心。燕赤俠聞言皺眉，道：“天下靈藥莫出兩處，一者普陀山，二者藥王谷。兄弟和禿驢們結(jié)仇，恐怕普陀山那邊有些難處了?！?br/>
“藥王谷……”吳尚道略一沉吟，道，“是了。當(dāng)日我在開封時(shí)，昆侖山的知秋道友也曾說起那里有孫真人一脈，一時(shí)倒沒想起來。”燕赤俠又道：“不過其中也有難處。”吳尚道奇道：“有何難處？”燕赤俠拉吳尚道進(jìn)屋坐了，遞上一杯清水，方才道：“我年輕時(shí)曾被仇家追殺，筋骨寸斷，被朋友送到藥王谷……我們在谷口苦等三天，我?guī)缀趺鼞乙痪€便要死了……”
吳尚道聽到此處微微皺眉。燕赤俠又道：“后來當(dāng)然還是藥王谷出手救的我，不過那只是谷主要讓小徒兒練手。”吳尚道聽到此處算是明?了，道：“老兄是說藥王谷見死不救？”燕赤俠苦笑道：“江湖傳聞的確如此?！?br/>
吳尚道心中明白，世間恐怕真的有舍身飼虎，卻未必有絕決的見死不救。藥王谷既然有這種傳統(tǒng)，恐怕內(nèi)中必有緣由。而且藥圣孫真人錄下《金匱》等書傳世，必有心懷蒼生的慈悲，他的傳人應(yīng)當(dāng)不會那么不講人情。
“左右修武縣云臺山咫尺便到，咱們何不走一趟，問問條陳？”吳尚道打定主意，對燕赤俠道。燕赤俠被吳尚道一句“理上明心，事上見性”說得動心，自然應(yīng)允。他眼下有了中修下品的劍仙修為，也可以御劍飛行，不至于拖累腳程。
道士生活清苦，燕赤俠取了劍匱，又將隨身衣物打了個(gè)包袱背在身上便可動身。吳尚道的葫蘆可以儲物，身上不見這些累贅，有燕赤俠這粗道襯托，更顯得飄然世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