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不知是什么日子，好像所有的事都緊著這一天發(fā)生一樣，一個接一個，就是不打算讓她安生。</br> “哎呀，瞧瞧我們遇上了誰？”</br> “這不是咱們的同窗安兮兮嘛，好久沒見了?！?lt;/br> “呀呀，真的是呢，我差點都認不出來了呢?！?lt;/br> 確切地說，安兮兮這是撞上了三個人，其中兩個人是她當年在金桂書院讀書時候的同窗，但恰巧是和她最不對付的兩個。</br> 當年在金桂書院讀書的千金小姐很多，那會兒安家雖然已經在京城站穩(wěn)了腳跟，但還不是最有錢的人家，和安家并駕齊驅的還有兩家，齊家和葛家，誰都說不上誰最有錢。安兮兮是個混世魔王，從小被寵著長大的，也沒見過什么世面，一聽見齊葛兩家的小姐炫富，就看不過眼，非要跟她們比一比。</br> 結果梁子自然是越結越深，而且后來齊家和葛家因為經營不善，生意被安家分走了一大部分，從此齊月瑯和葛敏慧更是一見她就沒好臉。當然，這五年安兮兮名聲一落千丈，她們也算是什么仇都報了。安兮兮雖然沒認真追究過，但也知道，外頭關于自己的不少謠言都有這兩位同窗的努力，她們費盡心思地抹黑她，就是不知能得到什么好處。</br> 雖然并不是很想見到她們，畢竟是同窗，又長時間沒見面了，安兮兮還是努力堆起笑臉來跟她們打了聲招呼：“是啊，好久不見，你們出來逛街？”</br> 齊月瑯道：“是啊，我們今天一起約好的，出來買些布料，回去給相公裁制衣裳。”</br> 一聽相公這字眼，安兮兮額頭青筋就敏銳地跳動一下，知道她肯定沒安好心眼。</br> 果然，葛敏慧立刻跟著道：“齊姐姐就是賢惠，像我就沒那么心靈手巧了，我只能買現(xiàn)成的。”</br> 齊月瑯立刻道：“現(xiàn)成的有什么不好呢？我還想買現(xiàn)成的呢，可惜，我相公非是不依，說要穿我親手做的。你也知道，我手腳粗笨，做一件衣裳，要費大半個月功夫呢?！?lt;/br> 跟在齊月瑯身邊的齊家二小姐似乎是最近剛出嫁不久，也做了新婦的打扮，揶揄道：“誰讓姐夫跟姐姐舉案齊眉呢？再說，姐夫是戶部尚書家的公子，怎么能隨便穿外頭那些衣裳呢？自是要姐姐你親手縫的才安心呀?！?lt;/br> 外頭的衣裳有什么不好的？安兮兮心想，她從小到大穿的不都是外頭買現(xiàn)成的嗎？也沒見她穿壞過身體。</br> 她一言不發(fā)，任她們在那自由發(fā)揮，還中途偷偷瞄了秦鑫一眼，見他面無表情，既不感興趣，倒也并無不耐煩之色。</br> 此時，齊月瑯突然目光在秦鑫身上掃了一眼，然后開口：“對了，兮兮，你身邊這位是……”</br> 秦鑫雖然是相府的公子，但在京城一直甚少走動，連湛君瀟等人都不認識他，更別說閨閣里的千金了。</br> 安兮兮正想開口介紹，齊月瑯又突然不在乎一笑：“算了，其實是誰都不要緊，我只是想提醒你把握住機會，別蹉跎了年紀?！?lt;/br> “姐姐怕是在說笑，她哪里還有年紀可以蹉跎？我十九歲嫁人，都已經被人嫌棄了呢?！饼R二小姐說。</br> “齊妹妹你這就不對了，你怎么能跟安小姐比呢？她在書院的時候，可已經是裙下之臣無數(shù)，自然不擔心終身大事的問題。不像咱們……”</br> 葛敏慧話還沒說完，一盆水從天而降。秦鑫身為習武之人，警惕心比常人敏銳，一察覺不對，立刻拉著安兮兮后退了兩步，這才堪堪避開，但對面說得口沫橫飛的三人就沒那么幸運了，被澆了個正著，頓時渾身濕透，狼狽不堪。</br> “我的衣服啊……”葛敏慧憤怒不已，立刻抬頭看向旁邊的樓上，“誰？是誰干的？”</br> 旁邊正好是家兩層的酒館，二樓靠著大街的闌檻內擺了兩張桌子，一抹天青色衣擺恰好從闌檻的隙處伸出。下一秒，穿著同色袍子的手臂往闌檻上一靠，始作俑者的臉探了出來，一臉愧色。</br> “哎呀，真抱歉，我還以為下面沒人呢?！?lt;/br> “你，你這人有沒有公德心？”葛敏慧氣得大叫，“就算下面沒人，你就能隨意潑水了嗎？”</br> 顧雋笑了笑：“我這人的確一向沒什么公德心，這位夫人真是慧眼如炬。要是早知道有人，我就把水燒開了?！?lt;/br> 葛敏慧本來覺得自己占著理，怎么也得讓潑水的人下來給自己賠禮道歉，誰知道竟遇上個不講理的，登時氣得臉紅脖子粗：“你……你……”</br> 齊月瑯到底嫁入了尚書府，礙于身份自持多了，雖然也氣得臉色發(fā)白，卻沒有當街大罵。她想也知道，樓上這人跟安兮兮肯定是認識的，所以才會幫她。算她好運。</br> 她拉過自己二妹的手，道：“算了，不必跟這些沒涵養(yǎng)的人計較，我們還是趕緊回家換衣服吧?！闭f完，也不理葛敏慧罷不罷休，拽著自家人就走了。</br> 她倆一走，葛敏慧討不到便宜，自然也只能跟著灰溜溜地走了。</br> “顧兄？”秦鑫驚喜萬分，“你怎么會在這兒？”</br> “相請不如偶遇，”顧雋轉了轉酒杯，“上來喝一杯？”</br> 看見顧雋出現(xiàn)的一瞬間，安兮兮就明白了，剛剛那什么“賣身葬父”和“拋繡球招親”，一定都是他安排的，怪不得她總覺得透著點古怪。這種花招也只有他想得出來，而且，也只有他不怕弄巧成拙。</br> 不過話又說回來，效果的確還不錯。她原本還擔心自己在秦鑫心頭多年的印象，一時半會不可能洗刷，沒想到剛剛下意識的反應，反倒證明了自己。</br> 有時候她真的很好奇，同樣是人，同樣都長了腦子，為什么顧雋的腦子就可以這么聰明？而且齊月瑯她們出現(xiàn)在這，并不在他的計劃之中，他又藏在暗處，無人發(fā)現(xiàn)，本來可以做壁上觀不出手的，可他還是出手了，不顧秦鑫會詫異他反過來幫了她。</br> 同盟那么久，她一直覺得他狡猾、貪錢，還時常以捉弄她為樂，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比誰都講義氣。</br> 那盆水，實在是澆在了她的心坎上，澆滅了她心頭的怒火，她現(xiàn)在簡直周身淋漓暢快，恨不得原地起舞。</br> “你意下如何？”秦鑫轉頭征求安兮兮的意見，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化解顧雋和安兮兮之間的恩怨，沒有比今天這樣的機會更合適的了。</br> “好啊，喝一杯就喝一杯?！卑操赓庾匀徊环磳?，反正她和顧雋又不是真的敵人。</br> 兩人上了酒館二樓，顧雋就坐在闌檻旁邊的桌子，桌上擺了幾道小菜，一壺小酒。</br> 秦鑫特意將安兮兮讓到顧雋對面的位置，自己則坐在兩人中間，以防一會兒他們打起來，他也能出手制止。不過這是最壞的設想，他不認為會發(fā)生，因為片刻之前那盆水，他百分百肯定，是顧兄看不下去才出手相助的。</br> “顧兄，這杯我敬你?！?lt;/br> “敬我什么？”</br> “敬你不計前嫌，心胸寬廣。”</br> 顧雋輕輕一笑：“這好像不該由你來敬我吧。”</br> 安兮兮瞄了他一眼，這時的他拽得跟個什么世外高人似的，縱然知道他這態(tài)度是在演戲演全套，但怎么看著就是這么欠揍呢？看在他剛才大快人心的壯舉份上，好，這杯酒她敬了。</br> 她舉起酒杯，誠懇道：“謝謝你剛剛替我解了圍。”眼神：“賣身葬父”和“拋繡球”的賬回頭再算。</br> 顧雋面無表情：“誰說我是替你解圍，我不過是擔心她們再說下去，秦兄也會被連累，成為你的‘裙下之臣’，這才出手而已，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毖凵瘢何疫@么盡心盡力地幫你，你還怪我？</br> “哎你這人……”</br> “好了好了?！鼻伥渭泵Υ驁A場，“我知道顧兄是嘴硬心軟，不如就趁這個機會，由我當個見證，你們握手言和如何？”m.</br> “誰要跟他握手言和？”</br> “誰要跟她握手言和？”</br> 兩人異口同聲，該死地默契了起來。</br> 秦鑫低頭一笑：“那就跟我握手言和。你們倆如今都是我的朋友，我實在不想左右為難，更不想失去你們任何一個，就當給我個面子，前事不計，好嗎？”</br> “你的朋友？”安兮兮愣了愣，“你的意思是，你當我是……朋友？”</br> “自然。”說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秦鑫舉起酒杯，“我也要跟安姑娘道個歉，之前我確實對你有成見，以至于一度誤會了你，還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其實安姑娘性情率真，是難能可貴的品質。若是能稍微收斂脾氣，以及，放下顧安兩家的恩怨，相信也一定可以跟顧兄成為好朋友的。”</br> “我信你，我當然信你?！卑操赓饬⒖膛e起酒杯，“其實我們兩家的恩怨也不算是什么大恩怨，可以放下的，你說是吧，顧雋？”</br> 顧雋嗤之一笑，秦鑫要是十幾年前就成為他的朋友，那該多好啊，一句話就可以改變他整個人生了。</br> “當然了，畢竟上一代的恩怨，就該留在上一代嘛?！?lt;/br> 兩人碰了下杯。</br> 秦鑫難掩內心喜悅，他從小到大一直住在東宮，身邊唯有太子殿下一個朋友，即便隨太子殿下游歷，認識的人也大多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偶爾也會羨慕那些知交遍天下的人，他生在京城，卻仿佛不是這里的人，連多的朋友也沒有。</br> 這是第一次，他好像真的交到了知心的朋友，可以一起談天說地，也可以一起路見不平。</br> 這種感覺，真好。</br> “要是早些認識你們就好了。”他不自覺地感慨出聲。</br> 顧雋糾正他：“這話你對我說就可以了，你跟安大小姐認識得還不夠早嗎？”</br> “顧雋！”安兮兮一根筷子扔了過去，“哪壺不開提哪壺，是不是想死？”</br> “你這人怎么這么小氣？都過去了還不能提嗎？”</br> “我說不能就不能?！?lt;/br> 兩人沿著闌檻追逐，只有秦鑫安坐如斯，笑著看他們打鬧，時間仿佛被拉長一樣了，就固定在這一刻，落日西照，靜謐美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