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許仙對白素貞又不同了。白素貞是許仙的東家,是指導他醫(yī)術成長的半師。他憐惜她失怙失恃孤身一人,仰重她醫(yī)術高決不吝自珍,敬慕她以女子之身支撐起一家平價醫(yī)館造福鄉(xiāng)里。
這樣一個女子,許仙難道真就半點好感都沒有嗎?是有的。白素貞是個讓人不能不去產生好感的女子,可許仙的好感卻不是建立在褻瀆的基礎上的。
所以許仙對白素貞親近卻不親密,半點不會逾越禮數。
此時許仙見白素貞眼中帶著些擔憂,趕緊開口相勸:“東家莫要擔心,有驚無險而已?!?br/>
白素貞這才吁了口氣:“既如此,咱們還是趕快回去才好。我出來的時候著急了些,若有病人上門可就抓瞎了?!?br/>
法海在十幾步外看著白素貞和許仙,一雙眼睛瞇了起來。
這許仙乃是積世的善人,別人看不出來,他卻是有佛祖所賜的佛淚,能看出這許仙身上的功德金光的。
之所以他那般執(zhí)著于把許仙收入佛門之下,也是為了那功德金光。那許仙本就有如此雄渾的功德,今生又是個懸壺濟世的大夫,若此時不收他入佛門,恐怕此世一了,便能立時升入天宮得以賜下神職了。
原本他還覺得那許仙身邊有只不明來歷、自己半點碰觸不得的大鵝還不好下手,可此時看見青白二人并那白福,法海心頭一跳,便有了一條計策。只是此時尚且不是妄動的時機,他忌憚的看了一眼白羽,心內默念一聲佛號,便托起金缽轉身離開了。
縣衙里頭,縣太爺坐在書房里主座上,李公甫則坐在了下首第一個位置上。
縣太爺抿了一口茶,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嗤笑來:“金山寺的住持也不過如此。”連神仙還是妖怪都分不清楚,還敢在他的地頭耍橫!
要不是這金山寺的住持和京都的梁相國還有些情誼,他才不會這么輕易就放過這二五眼的和尚呢!
“李捕頭,你也不要吃心。這法海是金山寺的住持,和許多權貴人家都交好。他那金山寺就是京城里的梁相國捐贈修建的,有些扎手,不能不放?!?br/>
人都放了,李公甫也不能說再把人給拘回來一次:“大人,只是若有人知道了我家那鵝……”
縣太爺一抬手,“這你不必擔心,也不是咱們擔心得著的事情。”
李公甫一想也對。真要是有個什么萬一的,他這么個小小的捕頭也就是給人送菜的命。所以他很光棍的就不再擔心了,直接跟縣太爺拱手告退。
縣太爺也沒留他,哼著小曲兒就往后衙去找自己小老婆去了。
事實上,這事也的確沒有讓這倆人操心。當天夜里,錢塘縣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少,都夢見自己到了城隍大堂里,被城隍爺命令簽下了一份不可多言白羽身份的令狀。第二天早上起來之后,他們再想張嘴說些私話,偏偏話到了嘴邊上就沒聲音了。
白羽是半點不知道楊戩為了讓他自在呆在錢塘縣還下了這么一番功夫,心里頭憂心忡忡的全是白素貞和許仙的事情。
昨天他跟著去了回春堂,白素貞是半點沒有避諱的意思,直接就坦白了,態(tài)度自然得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白素貞這種蛇妖不怕開水燙的態(tài)度,白羽也是服氣的,心里頭唯一的安慰就是這件事是白素貞剃頭挑子一頭熱了。
不管再怎么糾結鬧心,日子該過還是要過的。眼看著到了端午,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過節(jié)了,偏偏李公甫這一天滿頭大汗的回了家來,進門就讓許嬌容趕緊去叫許仙回家一趟。
“這是怎么了?風風火火的。后天就是端午了,你要是沒個什么著急的事情,就等后天漢文自己回來吧!”許嬌容一邊包粽子一邊橫了李公甫一眼道。
李公甫剛灌下一碗涼茶,擺擺手:“這事說起來急也急,不急也不急。”
每當許嬌容聽見李公甫說這種模棱兩可的話的時候,就難免會忍不住嘆氣??蛇@么多年的夫妻過來了,她也懶得和李公甫較真兒了,直接拍拍手上沾著的粽米,帶著點嗔怪的伸手戳了李公甫的腦門兒一下,就出門去叫街坊里腿腳快的半大小子跑一趟叫人去了。
一時三刻之后,許仙果然回來啦,還帶了些白素貞包好的粽子:“姐姐,這是東家給我的福利。”
這粽子包得小小巧巧的,許嬌容也是做慣了活計的,一眼就看得出里面的料放得也足:“哎呦,這粽子好,是用了心思的?!?br/>
“那是,東家對人是真好?!痹S仙一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來。
“行了,今后給白大娘子做事可要更用心!”許嬌容推了許仙一下,讓他趕緊進屋來。其實她心里還有另外一個想頭,只是自家人的身份還是有些不夠,怕說出來不成沒了臉面。
“漢文?。∧憧伤慊貋砹?,我有件事想問問你!”李公甫此時已經脫了制服換上了常服,看見許仙進來也不在廳里繞圈了。
“姐夫你說?!?br/>
“我在蘇州有個老熟人,說是蘇州城里出了疫病……”
“什么?”許仙的臉色立刻就變了。疫病這東西弄不好,是要上萬上萬的死人的!“姐夫可知道是哪種疫?。靠捎邪Y狀?可有脈案?”
“你聽我說完?!崩罟Ρ辉S仙激動的態(tài)度嚇了一跳,“這疫病奇怪就奇怪在這兒。事先沒有半點征兆,忽然有一天,蘇州城里的人就上吐下瀉的了。然后就來了一個自稱茅山門下的道士,賣一種叫做萬靈丹的藥,說是吃了百病全消?!?br/>
許仙聽出不對勁兒了:“那治好了嗎?”
“治好了治好了?!崩罟c頭,“那茅山道人還得了官府的嘉獎和一百兩商銀呢!”
許嬌容聽了一耳朵,沒聽明白:“這是好事兒??!你發(fā)愁做什么?又叫漢文回來干什么?”
“姐姐,姐夫那位同僚應該是發(fā)現不妥了吧!”
李公甫趕緊點頭:“要不說讀書人腦子聰明呢!我那老伙計合計了一個月了,覺得不怎么對,又聽那道人的道童說那道人要往咱們這兒來了,就借著驛差過來,給我送了個口信?!?br/>
許仙點點頭:“我知道了。這道人若真的是先下毒再用解藥斂財,那錢塘縣的百姓們就要遭禍害了?!?br/>
許嬌容這才恍然大悟,“什么人?。繛辄c子錢財就能做這種該雷劈的事情了!相公啊,他既然敢往咱們這兒來了,干脆你就到城門口守著去,他一來就給他抓起來!”
其實許嬌容自己也知道自己說的是氣話,可這為了錢就做這種傷生害命的事情,許嬌容作為一個醫(yī)藥世家出來的姑娘可是氣壞了。
李公甫擺著手:“捉賊捉贓,我回來前就和縣太爺通了氣了。只是漢文啊,你也好,王掌柜也好,若是能破解了這道士的手段,咱們就更有把握了。到時候這么瓷實的證據擺出來,起碼能判個流放邊關。”
“姐夫放心,我自當盡力。”這對百姓是好事,許仙自然不會推脫。
而這些事情,沒在家的白羽自然是不知道的。
過了三五日之后,端午也過了,那茅山道士就帶著兩個道童到了錢塘縣。
錢塘縣是入京的必經之路,雖然只是一個縣級行政單位,可實際上并不比蘇州城差。那茅山道士一看錢塘縣的繁華,立刻就見獵心喜起來。
他打定了注意要在錢塘縣也搜刮一番,順便傳出些名聲去,進京之后也好根基厚實些。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才一進錢塘地界,就已經讓李公甫給盯上了。
當天晚上,這茅山道士王道靈在宵禁之后就出了自己臨時租賃來的院子,到了最近一口水井來,二話不說就往水井里倒了些東西。
這水井旁左近的一戶人家是養(yǎng)了一條狗子看家護院的,聞到生人的味道之后就吠了起來。那家的主人出來察看也沒發(fā)現什么,就對自己半夜叫喚的狗子呵斥了幾聲。那狗子有些委屈,小聲嗚咽著雖然不叫了,可也打定了注意明天要去找老大告狀的。
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在錢塘縣許多戶人家里,所以第二天早上白羽出門的時候,就聽到了一群狗子過來告狀。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昨天有人往井里倒東西我叫了結果主人沒發(fā)現那個人就把我罵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我也是我也是我還要出去咬那個壞蛋也被罵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對對對我家主人沒給我栓鏈子我出去聞了已經記住那個人的味道了!
犬語里是沒有標點的,所以白羽每次聽犬語都覺得心很累。這個時候他對哮天犬的觀感和好感度就會增加幾個百分點:和哮天犬說話的時候,完全不會有自己跟著喘不上氣的感覺?。?br/>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犬語標點的時候,白羽從一群狗子的話里提煉出了重點來:有人在夜里汪錢塘縣城內的水井里倒東西,行跡頗為可疑。
“嘎!”前面帶路!
既然已經知道了有人形跡可疑,白羽也不會干等著,直接就讓記住了那人氣味的狗子帶路,去找那個罪魁禍首去。
所以錢塘縣人一大早的,就看見一群狗子在前邊跑著,后邊跟著李公甫家的白羽,浩浩蕩蕩的就奔著某個方向去了。
等李公甫等人得到消息的時候,白羽已經帶著一群狗子小弟,還有附近的雞鴨鵝貓把那茅山道士王道靈的院子給圍住了。
看著以白羽為首的動物們來勢洶洶的樣子,附近的人家不由得對王道靈一伙人多了些猜測。
“咪~”一聲軟綿綿的叫聲傳來,之前聽白羽的話跳墻進屋去觀察王道靈等人的小貓回來了。
“咪咪咪,喵喵?!睎|廂房里都是他們做的說是解藥的藥粉,正往瓶子里頭裝呢。
[白道友?]
正當白羽要下令攻進這王道靈的小院的時候,一聲悅耳的女聲遙遙響起。
“嘎?”白素貞?
[正是在下。道友聚集許多貓狗家禽在此,可是有什么事情?]
白羽也換成了心音傳話道,[這院子里的道士昨夜在錢塘縣許多的井水里都倒了東西,如今又做了解藥來,可見他之前往井水里倒的東西可能是毒物。]
白素貞可沒忘記之前白羽找到自己,對自己苦口婆心的那一頓勸說時候的鵝語是多么的傷耳朵的。當初還以為是這位道友不會心音傳話之法,如今看來,這白道友是故意聒噪了快兩個時辰的吧!
她正這樣想著,就又聽白羽道,[快去帶許仙來!這么奇怪的毒和解藥,這么好的研究機會,可不能錯過!]
一時間白素貞也不知道是該怪白羽太不近人情阻攔自己動凡心,還是該感謝白羽當初的一番勸告秉持著好意推自己堅持本心道途。此時聽白羽這么一說,又覺得白羽對許仙頗有一種慈父心腸的愛護,臉上不由得露出一個笑容來:[白道友稍等,我這就去叫許仙前來。]
和許仙前后腳一起來的,是李公甫和王鳳山掌柜并錢塘縣小有名氣的幾個大夫。
從知道白羽帶著雞鴨鵝狗貓們把王道靈院子給圍了的時候,李公甫就知道先下毒后賣藥這件事應該是事實了。只是他們還沒搞清楚這王道靈到底給沒給錢塘縣百姓下藥?又是如何下藥的?
白羽本來還等著許仙呢,結果李公甫也來了,這樣就連強攻都不用了。白羽總瓢把子一揮翅膀,小弟們立刻給捕快們騰出地方來上前叫門去。
在之后就簡單錯了,捕快叫門這年頭兒沒有敢不開門的平頭老百姓。又有白羽領著大家去了東廂房找到了一堆新制出來還沒搓成丸子的藥粉來,幾個大夫就忙起來了。
分析藥粉的成分,又逆推這王道靈下的藥到底是個什么藥。忙忙活活三四天里,還要把藥粉根據回春堂白大娘子的說法撒進井水里好讓錢塘百姓都能通過日常汲水飲下解藥。
等到這邊臨時組成的大夫聯(lián)盟把毒物和解藥都研究透了,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了。官府里也已經審問了王道靈,拿到了口供。可惜的是王道靈還沒被判刑,就被茅山駐錢塘辦事處的人給領走了,說是要把人帶回山門受罰。
這可讓李公甫憋了一肚子的氣,最近一段時間對誰都沒有好臉色。
許嬌容不樂意看李公甫那張憋屈臉,自己最近也鬧心得很,白日里瞌睡不說,食量也大了不少,而且還心煩氣躁的經常發(fā)脾氣。正好李公甫撞在了槍口上,就被許嬌容直接攆到衙門睡覺去了。
李公甫在衙門睡了三天,實在受不了每天晚上守夜同僚的呼嚕聲和滿屋子汗津津的男子漢氣味了,鳥悄的去了回春堂找許仙訴苦。
“漢文啊,你回去勸勸你姐姐,讓我回去睡可好?哪怕是睡大廳呢,我也樂意??!”
小青看李公甫吃癟,一邊搗藥一邊笑,笑容里全是幸災樂禍。他對白羽怵得很,如今看見李公甫苦著臉的模樣,多少有點找補著找樂子的心理。
許仙皺著眉,忽然就舒展了眉頭露出點笑容來,和白素貞告了假:“東家,我家可能有點事情,想要回去看看。我請半天的假,要麻煩東家了?!?br/>
白素貞細一思量就明白了,“那你就快回去吧!如果是真的,我可提前恭喜你要升輩分了!”
李公甫不明白這倆人打什么啞謎呢,只是聽到白素貞準了許仙的假,就催著許仙趕緊回去。臨走的時候還特意和白素貞拱手,“為了我們夫妻拌嘴的事情,打擾白大娘子了?!?br/>
這會兒小青白福等人都明白過來了,看著還半點沒察覺的李公甫都覺得好笑,可也都不點破。
等許仙急忙忙奔回家中后,第一件事就是給迷瞪瞪又坐在椅子上睡著了的許嬌容把脈。
李公甫一看許仙的姿勢,心里頭還奇怪呢:“你這好端端的給你姐姐把什么脈?。俊?br/>
這一嗓子半點沒壓著音量,一下子就把許嬌容給弄醒了。許嬌容醒了的第一件事就是氣呼呼的瞪著李公甫:“不是叫你別回來嗎?一回來就大呼小叫的,家里都不清靜了!”
一直趴在許嬌容椅子下頭養(yǎng)神的白羽也被嚇了一跳,探出頭來一看,正好看見許仙一臉的驚喜——切,早半個月前他就發(fā)現許嬌容肚子里多了兩個小小的光球了。結果家里這兩個爺們兒,一個忙著破解王道靈的藥方,一個忙著審問王道靈并兩個道童,完全忘了家里還有個婆娘了。
白羽剛把脖子縮回了椅子下頭,就聽見許仙興奮的說道:“姐姐姐夫,我要當舅舅了!”
“什么?”李公甫和許嬌容都沒反應過來。
“我說,我要當舅舅了!”許仙的嘴都要咧到耳朵根兒了,恨不能跑出去高喊三聲。過去有人家去他那里確診懷孕,他雖然也高興,但很難感同身受那些人家欣喜若狂的感覺。
可如今這一遭,他高興得恨不得哭上一場,又想到自己父母墳前去訴說一番,然后他又想道了一個人,他的東家白素貞。他想和她分享一下這番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