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給我喝這些？”

    珺瀲臉色由白變黑，眼睛鼻子擠在一塊兒。他將我精心熬的雞湯十分沒好氣的置在桌上，扯了被子蓋過腰身，繼續(xù)看著手中勞什子書。

    長發(fā)淌下遮了臉，我這邊看不見他是個什么表情，怕不是委屈得濕潤了眼。

    我細(xì)思極恐。

    此雞湯料足味鮮、濃香撲鼻，實(shí)為佳味?，B瀲不識貨，竟這般不待見我的雞湯。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那日駕馬同游，光景無限，哪曉得他中了暗箭，可謂人世險惡。

    暗箭穿心而過，并不是嘴上說說的輕傷，一個接著一個的醫(yī)師大汗淋漓、挑燈醫(yī)治。

    他睜了眼后，我抹淚擤鼻，故作一番惶恐心疼不已的模樣。

    他擺了擺手，沒過一日扯了胸上的纏布，淡淡道：“習(xí)慣了。”

    我：……

    珺瀲餓著不打緊，實(shí)在可惜了我辛辛苦苦熬出來的湯。湯鮮黃金燦，碗體溫?zé)嵛礇觥Ｎ姨羝饻?，一番攪動，肉丁極多，惹得我口涎將垂。

    珺瀲見我動作，抬眼看我，嘴角微微翹起。

    呼氣吹了吹羹中之湯，我細(xì)抿了這一口，不禁贊道：“只是燙了些，味鮮不膩！”

    珺瀲對此點(diǎn)點(diǎn)頭，嘴唇色淺有些蒼白，將啟不啟，仿佛期待著什么。

    我吹了吹湯，實(shí)在有些燙，怕能把嘴皮子燙掉。香味暗撩我心，不禁棄了那小小湯羹，咕咚咕咚將一碗的湯水皆飲入腹中。

    “啊～”舒坦后，擦干嘴角的湯漬，口齒回味無窮。

    珺瀲：……

    我瞥他一眼，不禁嘟囔：“不知你挑個什么勁……”

    池岸蓼花葦葉豐茂，碧色玉姿可勝眾多奇草仙藤。

    水面一塊塊荷紅菡萏之影，荷葉盛著大顆晶瑩水露，飽露狠壓座下之荷。水光瀲滟中，好似那有喜含情之目。

    其中魚鮮肥美，我垂釣了那么幾條。

    不知珺瀲可還會挑剔鮮魚湯。

    他中傷淌了不少血，我樂呵呵收了不少他的心頭血。不禁感嘆他心血之旺足。

    拿人家手短，于是這幾日我盡心盡力照顧他。他會問我為何他落得此般境況我好像很開心。

    自然不能將實(shí)話供出，我答道：“你險中得生，實(shí)在替你高興不已?！?br/>
    他書案上的鳶尾蔫掉了不少，看著不大鮮艷好看了。我于花園中剪了幾支還艷麗的鳶尾重新置在案上。

    彼時他正閑逸地坐在氈墊上，將他的七弦桐琴細(xì)心擦著。

    輕挑了根絲弦，清脆聲靈，他調(diào)試得十分不錯。不禁想著，若是此人非野心勃勃、惡貫滿盈之徒，倒也是個有才有藝的良公子。

    “為何嘆氣？”他停下手。

    我擺弄著瓶中之花。

    “我想到兩族爭端愈加多，邊境的百姓遭受了不少爭亂之苦。涂炭了多少生靈啊……”

    此言若能激起些他的愧疚和憐憫之心便再好不過。

    他則依舊溫和淡定，黑睫下眸色偏冷，看似沒有感情的模樣，卻說著。

    “不管兩族最后會如何，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br/>
    “于我而言，你同旁的妖是不同的。我不管他人。”

    他寥寥兩句話，惹得我羞愧難當(dāng)。他將我看得那樣重，我無時不刻都在利用他、猜忌他、忌憚他。說起良心，我又好到哪里去……

    不知何時他起身走到我身邊來，這廝比我高甚多。我平視過去只看得見他的脖子。

    “裳兒，你不知道吧?！?br/>
    我有疑，大眼對著他，繼續(xù)聽著。

    “珺家傳世之瓷骨燈，一直以來護(hù)著我們嫡系一脈，無病無災(zāi)、一生安穩(wěn)?！?br/>
    “所以我即使傷了心臟，也會安然無恙?！?br/>
    感覺到清涼的觸感，他的手掌覆在我的臉頰上，看似柔情蜜意得望著我。

    “不過這只是它的一部分用處?！闭f到此處，他的語氣變得有些興奮，笑意抹在嘴邊。

    “我養(yǎng)著的身有毒而不死的那些人體藏秘術(shù)，瓷骨燈中也有無盡的力量。”

    彼時我有些害怕聽他這些話，再不能裝作無恙與他對視，不禁垂下眼有些無措。

    “原來永生之術(shù)并非妄念，裳兒，待我得到永生，我便能同你一樣。我們便可以永遠(yuǎn)待在一起了?！?br/>
    待他得到永生……

    他的永生執(zhí)念那么深，永生可意味著漫長的艱辛，也可意味著漫長的歡樂。而我知道，我不會和他永遠(yuǎn)的待在一起。

    我想他可能會恨我，那么他便會漫長的恨我了。

    忽而額上有著溫?zé)嵊|感，他的兩片薄唇覆在我額上，輕柔而漫長。

    我想著，一直以來，我們沒做過什么親昵之事，最為親昵的也就是此般他親吻我的額頭。

    年年塞雁飛過，滄海碧空，微小的草枯枝敗的變化只不過滄海一粟。

    妖族的那片天空也同這里一樣，白布蒙上又換做星斗垂掛，此般日日年年。

    卻非年年無災(zāi)無恙。湖面常靜無痕，深水之淵暗藏涌動。

    我聽說珺瀲上書，講了一番當(dāng)世妖族之禍，如今他一族愿承命入軍，來日將功補(bǔ)過。

    民間又是一番議論紛紛。

    我卻知他算盤打得精妙。以往從不沾惹朝堂之事的御妖族，如今順順當(dāng)當(dāng)加入了爭伐，此謂將功補(bǔ)過。此后御妖族不知會如何的露出鋒芒。

    御妖之術(shù)本就是江湖之術(shù)，世世代代的御妖師只活躍于山野或是商城，從不曉得打仗要怎么打，除了咒符長劍，也不知鐵槍要怎么拿。

    許是有珺瀲這么樣的領(lǐng)導(dǎo)頭子，才叫這代御妖族越來越不再像以往那般閑逸自在、不屑于權(quán)術(shù)……

    我越發(fā)忌憚他，能少見到他便好。只盼能早些離開。

    他也察覺到我的異樣，卻沒強(qiáng)迫我做任何解釋，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卻又像是心知肚明。

    天色昏黃之時，他帶著我出門。

    見他緊牽著我的手，路上之男女皆目露羨慕的神情。

    “朱粉不深勻，

    閑花淡淡香。

    細(xì)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

    看似一對登對璧人，風(fēng)華正茂，眉目有情。

    我以為他不是良善，絕非會行善事?？山袢諈s見他注目于一路旁小乞丐。

    小女孩破破爛爛一身蹲在一角乞討，烏發(fā)臟亂，眼睛清澈水靈，模樣可憐，我動容不已。

    “你叫什么名字？”珺瀲給了她銀子后，問她什么名字。我不禁心中泛起一陣暖意。

    小女孩聲音稚嫩，仿佛一聽就要破碎。

    “我......我沒有名字......”

    他倆一陣攀談，倒以為他倆是親戚。

    “我父母，都在戰(zhàn)亂中死了。所以我一個人這樣了......”

    聽此叫我心中不甚有滋味。

    君瀲牽著我的手，我從中掙脫出來，不想再讓他牽。

    風(fēng)波輪轉(zhuǎn)，該來的總會來的。

    是夜，湖上泛起青煙似的薄霧，碧波蕩漾，綠水環(huán)繞。我沉浸于此夜的清爽和滋潤中。

    聽得一點(diǎn)魚翻越的波動，滿天降下來的霜露仿佛皆落在我的淡青裙身上。

    轉(zhuǎn)頭望去，只見珺瀲立在不遠(yuǎn)處，衣袂翩翩，手執(zhí)一盞白燈。他看到我，風(fēng)拂過，他微微一笑，臉頰之光暈好似天上落下的粉霞。

    我的注意力從他轉(zhuǎn)移到他手中的燈。

    “裳兒，我有惑不解。”

    他冷不丁說了這句話，雙瞳看似澄澈如水波，如浸在湖中的水晶一樣，眼角有些上揚(yáng)細(xì)長。

    無奈輕笑了聲，全當(dāng)他是閑來無趣的呻/吟。我伸手圍住他的腰，臉龐貼在他的胸膛。

    他懷中淡雅的清香同荷池飄灑的花香，來來回回，混攪在一起。

    “什么是我能解的?！彼麘阎械奈椅⒆鲂缕娴臉幼?，“阿落，夜涼風(fēng)密，你身子還弱著，你倒是心大?！?br/>
    他輕輕將我推開，我疑惑之際，他的手掌覆在我那塊胸膛之上，不禁有些忌憚。不過并沒有感受到法術(shù)的涌動。

    他卻說。

    “它告訴我，你騙我?！?br/>
    “假的東西總有被識破的時候?！?br/>
    心頭一顫，我忽如無頭的蒼蠅，倉皇無措，卻又搖頭辯解道:“阿落，你說什么......”

    “我不明白......”我哪敢再天真無邪般與他對望，只曉得顫著手指輕拽他一塊衣角。

    額上觸到他溫?zé)釢庵氐暮粑脑捳Z皆從頭頂傳來。

    “不過我都不介意，誰叫我心中有你呢。”

    “我們重新來過未嘗不可?！?br/>
    “我們一直待在一起，你心里終會有我的......”

    本著細(xì)細(xì)揣摩他話中之意味，不過此刻早已心亂如麻，不曉得何以作答，或是他也不在乎我回答什么。

    惶恐不安、波動無神的目色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輕撫我額頭，攬去眉梢之淡淡霜露，似有安撫我之意味。

    “你......你想要什么呢......”

    我顫道。不知他如何知曉，此番興師問罪后又會如何處置我，我自知現(xiàn)已如微弱螞蟻折損他手。

    殺剮皆由他意。

    “你說呢，我想要什么......我可不要你的虛情假意。”

    “你怎么對席瑜的，我想你怎么對我。哪怕只有一半的心意。”語氣忽而有些陰沉了，如命令一樣傳達(dá)給我。

    他的指尖刮的我臉上有些疼。

    暗嘆命運(yùn)難猜，本意安中求穩(wěn)的我，卻同他此般糾纏，不消一刻我都想離開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