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回來了，跟著他走，一直走，不要回頭。”奶奶的表妹的兒子對戴明說。

    戴明笑了。笑看著他的眼。滿是欲望的眼。

    戴明沒有回頭，跟著一個陌生人走了，走了很多路，走到了“作罷山”的山腳時，已天黑。

    趙飛認為被自己帶到山上去做道士的年輕人是個傻子，就對戴明說：“你要去的地方在山上，山就在你眼前，你自己去吧。”

    戴明笑了，笑看著他的眼，看了不多時，怡然摸著夜色獨自上路了。山雖在眼前，但夜色很濃，肚里又一日無食物填進去，再加上白日里走了一天，所以戴明之后爬山爬的很是辛苦。

    夜無月，山中多異響，戴明甚感有趣，便在夜里望著黑發(fā)起了笑。他坐在樹下發(fā)著笑。太累，樹下的夜可以度過一夜。“睡一覺就會好了”，戴明如此對自己疲累的身體和饑餓的肚說。

    坐靠在樹干上望著黑的他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個畫面里的自己永遠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疲累和饑渴。不會饑疲的自己還是自己嗎？戴明忽然這樣想。他本很少去思想問題，他也有些奇異自己為何要去想為何？

    疲累和饑渴的感覺并不常有，偶爾感受一番，其實也不錯。戴明如此想。想著間便入了夢。夢里有一個人，或許不是人，對自己說：“你自由了?！?br/>
    戴明一直不喜歡做夢。夢里的世界總沒有現(xiàn)實中的世界真實，能被自己的眼和手深刻感受的現(xiàn)實是多么實在。夢再美，都沒有味道，沒有顏色，沒有手摸到的真實感好。

    夜太冷，他睡不著。冷又餓，他拔了些綠草充饑。他曾見過牛羊吃草，他想，牛羊吃草都能長出肉來，自己吃草治肚餓自然是沒有什么問題的。果然是沒有什么問題，除了不太好吃之外，肚餓還是短暫治了的。既然治了肚餓，路就再走吧，雖然夜仍黑又寒。

    夜仍無月，路難走，摔倒蹭傷之事在夜里的路上被戴明遭逢了多次。但他并不感覺痛苦。世間之事物本就在那里，自己也在，何來痛苦之心？若有，也是自己給自己強加的痛苦。

    “作罷山”并不高，三百來米。路在白日里也好認，但在夜里硬是被戴明爬了一夜才方到。一個早起的道士出來撒尿，忽然看到形若被人打的極凄慘的戴明。

    他打著哈欠上前說：“哪里來的叫花子？”

    “有人說我可以來這里住，以后也一直在這里住?！贝髅髂税涯樕夏?，笑道。

    “原來是你！那送你來的人呢？”道士大約在這世上活了三十多年，灰衣布鞋，留著一頭寸發(fā)，眼如豆小，臉如黃豆般黃，鼻塌，唇厚總抿著，疏眉在此時正皺著。

    天方明，此時雖是暑季，但此地乃西北之地，又是山上，晝夜溫差大，把身子置身天地之間，寒意還是很濃。

    戴明從生到現(xiàn)在，從未生過病。所以在山里置身一夜之寒，也是沒有病，未來，在眾多苦難里，瀕死境里，他的身體，總是那么頑強。

    “他說山就在我的眼前，我自己就能上來，所以他就走了?！贝髅餍ρ?。

    “什么?。俊钡朗柯勓?，豆眼瞪成了拇指般大，似乎因為方才戴明之言而心里忽然生出了氣。

    ……

    戴明手里拿著掃帚，站在種了一棵大榕樹和一棵老棗樹的庭院中望著另一座山頭，神情極是平靜。庭院在山頂一凸起處，院子的籬笆墻又不高，遠處的山又很高，所以戴明常用眼看那座山。

    那座山雖高卻沒有名。人們常用高庭縣的“那座山”來稱呼。高庭縣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今日就有不少的高庭縣的人來到“作罷山”的山上來給三清上香，請求保佑。

    來的人多是中老女人。男人和年少的少，但也有。

    當初戴明上山碰到的第一個道士是道士院里的管事。那個接戴明到山腳就走了的人曾也是道士院里的道士。戴明來了后，每天的任務就是掃那座庭院里的落葉和做飯。

    管事的道士對戴明說：“我不想看到地上有一片落葉。”

    戴明對掃地并不反感。反而覺得有趣。能一直有一件事情可做，他很滿意。掃地之余，還能眺望遠山的顏色，這更讓他滿意了。在山上的這幾日，他失眠了。不，是他沒有睡覺。他沒有睡覺，不是因為有心事。就是突然，他就失去了睡覺的需要了。

    人為什么睡覺？因為需要。多日不睡覺會睜不開眼，走不動路，生不出力。但戴明不會，不睡覺精神也不困乏。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不需要睡覺。他從來不思想為什么。到了什么境況，隨遇而安是他的習慣。

    不睡覺的戴明就在夜里獨躺在庭院里。做什么？躺在沒有葉的土地上看星星。夜里的天上有星星。戴明一直喜歡看。夜里，就是有些涼冷，這涼冷讓戴明看星星看的有些不舒服。后來，戴明把衣服脫了，不去阻止冷來到身上。他就是突然想這么做。他認為這樣做應該就不會冷的。他總覺得人會冷，是因為心開始冷了，身體才會有反映。

    總而言之，戴明總是光著身子躺在沒有落葉的庭院里看星星，看一夜。天方亮，他就會回到庭院的角落的那間簡陋的小木屋里穿起衣服。然后去做什么？

    道士院里有一個廚房，廚房里有一個老頭，那個老頭不是道士。雖然那個老頭不是道士，但是卻是在道士院里呆的最久的一個人。

    戴明就是向他學習做飯。

    廚房是單獨的一間木屋，在兩棵巨大的樟樹之間。戴明每日就是在廚房和山頂?shù)哪亲ピ褐g來往。

    山頂?shù)哪亲ピ?，除了四周的一圈木質(zhì)圍墻和圍墻南角的那間小木屋外，其實并沒有其他建筑。那里是作為道士院的一個修煉場所所在。

    很多年前，在“作罷山”的山頂種下那棵老棗樹和大榕樹的那個人，在山頂突然悟到了道，然后創(chuàng)立了“一零道士院”。

    一零道士院，時常被外界成為十道士院。因為一零組合起來，就是一個數(shù)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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