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退婚后，你怎么辦？”康明抬了抬眼，淡淡的問。

    駱月兒也回過神來，淡然一笑：“另嫁別人?！?br/>
    康明再望了她一眼，為了她的幸福，他是愿意退婚的。于是深吸了一口氣，他確定的問她：“那……你決定了嗎？”

    “決定了……”

    “真的要退婚？”

    “真的?！?br/>
    他的神情漸漸放松，然后淡淡笑了一下：“那好吧……”

    .

    心底升起一陣深深的空虛感和無奈感，他看到她望著他，也未回避她的視線，以同樣的方式，望著她。

    既然她不幸福，他也不會勉強(qiáng)。雖然他自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己將自己的幸福置之度外，但也不能因此而不顧慮別人的感受……

    駱月兒望著他臉上平靜無波的神態(tài)，倏然間，盡是解脫的輕松感和被抽空的空虛感。

    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低下眼，不知是悲是樂，是喜是憂。只是一切都太順利，也太迅速，太輕巧，輕巧到連自己都覺得，只是一個夢境。

    她不禁想著，他會因此而傷心嗎？會因?yàn)槭ニy過嗎？哪怕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呢？昨日還是琴瑟和鳴，今日，就是各奔東西了嗎？

    他的神情在望著她低眼的瞬間開始恍惚，駱月兒便再未多說，微笑，然后忍住淚，回過頭。

    .

    解脫了，解脫這項(xiàng)婚約了，他以后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和她幸福度日了。她只是要對得起自己，只要看見他幸福。

    她打開門，光線從門外道道箭一般地射入，籠罩住她的身體，然后她跨過門檻，離開的瞬間，極力的克制住自己不要回頭。

    孤獨(dú)的走在駱府的長廊上，她不停地用手絹擦去不斷流下的淚水，不停的加快腳步，然后往自己的房間飛奔，穿梭飛奔一條又一條的回廊里。

    她本來是不想聽母親的話，來這兒的。也許在內(nèi)心里，也還想再多保留一點(diǎn)，這夫妻的名分。然而她的母親，沒有同意，那她也只好早點(diǎn)，打破自己的幻境。

    一切都結(jié)束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她在啜泣中不禁然的笑，然后在笑中又開始哭，再繼續(xù)在駱府里奔，拒絕了嬤嬤和丫鬟們的關(guān)懷，從一個又一個的丫鬟身邊奔過。

    曲折葛藤怨，路斷云崖深。望斷無秋信，雨后掠飛虹。

    她不禁然的苦笑，望斷無秋信，雨后掠飛虹。

    還有這一天么？雨后……掠飛虹……

    ☆

    五月時，契丹衙官可突干殺死其主李召固，率部落投降突厥，奚部落也隨之西叛大唐。奚王李魯蘇逃亡至長安，李魯蘇的妻子?xùn)|華公主陳氏及李召固的妻子?xùn)|光公主韋氏一并逃亡投降至平盧軍，明皇下旨由幽州長史趙含章起兵討之。

    六月庚申，命左右丞相、尚書、及中書門下五品以上官，舉才可擔(dān)負(fù)邊界重責(zé)及刺史者薦之。丙子，命單于大都護(hù)、忠王浚為河北道行軍元帥，信安王袆為副帥，率十八總管御史大夫李朝隱、京兆尹裴伷先等共討奚及契丹。

    從駱府回韋府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的聽見行人說，光順門百僚為即將出征的將士們送行的事，康明回首往宮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底隱約想起韋堅(jiān)。

    然后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

    太陽略嫌火辣，紫藤樓的紫藤已經(jīng)凋謝了，棚子上僅剩綠葉，茂密而青翠。

    他抬首望了紫藤樓一眼，門匾之上黑色的“紫藤樓”三個字，以及二樓闌干邊，放置的兩架藤椅。依稀想起駱月兒和自己一同坐在那兒，聊天乘涼的情形。因?yàn)樾亲背?，因此正午時分，陽光如此炎熱之際，并未有幾縷陽光落在小樓上。

    她的笑靨如花，她的衣香鬢影，像一幅幅生動而無聲的畫面。他沒有去回憶她說過什么話，只是記著她的笑意、溫柔、與時而的頑皮，善解人意。

    畫面一并緩緩流動而過。

    她親吻他的臉頰，曲江池邊，那依依的楊柳，涼爽的湖風(fēng)，在那一瞬，從他的耳際輕柔繞過。

    現(xiàn)在，他們還是什么呢？

    他苦笑。實(shí)際，心底并不是沒有失落，不僅不是沒有失落，反而很失落。

    他甚至有些害怕，從此以后都見不到她。當(dāng)然，就算真的是這樣，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總不能害了人家。

    .

    錚——弦錯了音。

    元珠把手指從琴弦上放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頭還是隱隱的痛，再次回想著從醒來時，便開始回憶的昨夜朦朧中聽得的話語，一陣恐慌和悲慟自心底散逸而出。

    那是夢嗎？感覺恍恍惚惚。不過還好，不論是夢與否，她都已經(jīng)跟韋堅(jiān)說過自己是他妹妹的事實(shí)，也不知道他聽進(jìn)去了沒有……自己又要如何是好。

    郁悶中，突然間又想起，似乎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霞吟了。而且她居然也沒有來尋她么？不覺間，有些疑惑。

    “雪陌。你有沒有見到霞吟??？”元珠問著正在做針黹的雪陌。在這正午時分，翠衣出去玩了，只有雪陌一個人待在她身邊。

    “啊？”雪陌詫異的抬起頭來，反應(yīng)過來元珠問什么事，然后手足無措了起來，“霞吟么？她啊……”她吞吞吐吐了一陣，然后望向元珠說：“她在四小姐那里?！?br/>
    “什么？！”元珠騰地站了起來，頭一陣暈眩，但她仍詫異的穩(wěn)住自己問：“她——在韋云綣那里？”雪陌點(diǎn)點(diǎn)頭，元珠便朝著她走了過去：

    “她……她在那里做什么??？她怎么會在那里的？”

    “哎……小姐。”雪陌輕拍著元珠的手臂讓她放松，然后說：“你不要急啊。你千萬不要去四小姐那里??！”元珠一副不耐煩的神情：“實(shí)際，四小姐那么做……”

    “她是看霞吟和我長得一樣，所以才把她要了去的，對不對？”元珠干脆直接說出來，然后也不聽雪陌的話，便往門外走去。雪陌大驚，連忙奔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道：“小姐！你要去哪里啊？”元珠便把她的手扯開，然后扶住門欞已支撐有些暈眩的身體。

    “小姐，你不要去那里了！”

    然而元珠卻顧不得那么多，同時也想起昨夜自己聽到的，她和韋堅(jiān)的那番對話。恰好，恰好……她不知道怎么問韋堅(jiān)，正好可以去問韋云綣！她掙開雪陌的手往外走去，雪陌上前去拉住她，她再次掙開。

    她確實(shí)要問清楚。還有霞吟……她要知道她好不好……然后她掙開雪陌的雙手，很確定地告訴她說：“我要去看她！我還有問題要問她！你不要攔我了！”

    “但是現(xiàn)在……二公子也不在啊?！?br/>
    “……我知道?！痹槔^續(xù)往前走去，然后搖頭說：“沒關(guān)系的……我不會有事?！彪m然云綣很刁蠻……她繼續(xù)往前走，喃喃：“我不怕，早一些去，總是會比較好的……”

    ☆

    她和雪陌一起走到從燕居，遠(yuǎn)遠(yuǎn)地便能看到，云綣在院前和丫鬟們玩踢毽子的身影。笑語聲不斷。

    穿著一身火紅裙衫的云綣，就像一團(tuán)在燃燒的烈火，她在丫鬟的贊譽(yù)聲中把毽子一下一下的在足尖上踢著，步姿很靈動也很美，在正午的陽光下，如同在嗤嗤跳躍的火焰。

    元珠由雪陌扶著走進(jìn)了從燕居，云綣扭身踢毽的瞬間，見到了元珠。有些意外，然后神情自若的笑著把那個毽子一踹，再伸出手去，讓毽子落進(jìn)她的手里。元珠從門階上下來，院內(nèi)的一片寂靜中，云綣也迎上前去。

    “姐姐還一臉病容呢，怎么就來了?。俊彼⑿χ┝怂齻円谎郏骸皠e又染上什么疾了??！”

    元珠便讓雪陌不要再攙著她，她雖然頭痛，然而還站得穩(wěn)。一邊望了望那一院子的丫鬟，好幾個已經(jīng)跟著云綣走了過來。因著主子的囂張氣焰，這些丫鬟里沒有一個請安問好的。元珠便從丫鬟們的臉上掃了一圈，云綣好奇的回過頭來。元珠便微笑道：“怎么霞吟不在這兒？”

    “噢——原來姐姐是來尋霞吟的啊?！痹凭J輕笑了一聲回過頭去，然后說：“她在幫柴房劈柴！怎么你要見她嗎？”

    元珠的神色微微一變，便問柴房在哪里。云綣便笑著補(bǔ)充了一句：“霞吟真是好福氣，有一個這么好的姐姐。相比起來，我這個妹妹真是太不仁慈了。不過……”她望了望院子里的丫鬟們，“姐姐也莫見怪。你看我房里這些丫頭們，都是些不中用的，沒有干過劈柴這種活，霞吟在這方面比她們強(qiáng)很多。”

    丫鬟們便竊竊的笑了起來。

    云綣也笑望了她一眼，看著元珠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也不打算跟她繼續(xù)扯，便喚了元珠一聲，帶著元珠往院落北面走去。元珠郁郁的跟上前，一邊看著這些偷偷笑著的丫鬟們，想起了她來到兗州的那一天，跪在韋府的大堂中間，張夫人審問她時，丫鬟們也是這般神情，跟在云綣的身后，心不禁微微一凜。

    “你的母親是張夫人？”

    云綣帶著她前行的腳步頓了一頓，然而沒有因此而停下，一邊走一邊問：“二哥哥告訴你的？”

    “這么說就是羅？”

    云綣笑了笑：“當(dāng)然了?！?br/>
    元珠的心下翻滾起一陣厭惡。雪陌一直緊緊地跟在她的身邊，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剛才不知怎么跟丟了的銀澗和靈鳶追了上來。然后元珠挑了挑眉，問：“你母親有給你生過弟弟嗎？”

    云綣怔了怔，然后回頭瞪了她一眼。元珠一看，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一陣快活之意便自心底升起，感嘆了一聲道：“可惜了……你娘親的肚子不爭氣……”

    “你娘親更不爭氣！”云綣回過頭來瞪著她，一邊倒著走著道：“嶺南那是什么破地方？她沒本事嫁給官宦之家，也沒本事守在丈夫身邊，沒本事獲得尊貴的地位！更沒本事……”她陰毒的一笑：“把你生成男兒身！”

    “你……”

    “怎么樣？”云綣揚(yáng)眉問，然后回過頭去，冷笑中更加了幾分輕蔑對元珠的表情。元珠心下也是生氣，想起她那個有些喜怒無常的母親，徘徊在大樹下的寂寞身影，卻是被韋云綣的母親害成這樣的，就越發(fā)氣憤。

    也是她不爭氣，母親被欺負(fù)就算了，女兒還接著被欺負(fù)，真是不甘心。雪陌也在此時匆匆的拉了拉她的袖子，讓她不要再生氣。

    “到了?！表f云綣停下腳步，元珠抬起眼。

    霞吟正在這個小院子中揮動著斧頭劈柴。烈日之下，霞吟累得氣喘吁吁。

    元珠微微張口，往前走了幾步，一個小廝正把她劈好的柴搬進(jìn)柴房里去。還有一個小廝也在劈柴，見到云綣來了便連忙直起腰，喚了一聲云綣小姐、元珠小姐。

    霞吟一聽，忙也跟著抬起頭，看到元珠的那一瞬，立即愣了，然后在一片心緒的感動中，看到元珠朝著她快步走來。

    “你怎么會在這里?。刻焯炫駟?？有沒有吃苦??？”

    “姐姐……我……”

    她感激而無措的望著她，然后看到元珠從懷中掏出手絹遞過來，便笑了笑接過手絹擦汗，一邊說：“霞吟很好。聽說姐姐病了，現(xiàn)在好點(diǎn)兒了沒有?。俊?br/>
    “好多了?！痹槲⑿Φ溃缓髷科鹦θ莼剡^頭，跟云綣說：“能不能……讓我把她帶回去??？”

    “做夢！”云綣冷酷的道：“她是我的丫頭！也是她自愿跟來的，為什么要放她走？”

    “你已經(jīng)有這么多人伺候了。子浚……”

    “他自己說過，他那兒有小荷伺候就夠了的。我這兒恰好缺少一個打雜和劈柴的丫頭，她正好合適！”

    “這……”

    “算了，姐姐?！毕家髑忧拥靥ь^跟她說道：“四小姐待霞吟也挺好的，不要為霞吟跟四小姐吵了，算了吧?！?br/>
    “但是……”

    “易元珠，你就死心吧！”云綣微仰起下巴來說，“這丫頭可是‘死心塌地’的跟著我了！別在那里做春花大夢了！你想勾引我二哥哥，我管不了你。子浚哥哥可不是那么容易上鉤的，這丫頭只有一輩子卑賤的命！別想飛上枝頭當(dāng)鳳凰！”

    霞吟的臉色微微一沉，元珠卻很不可思議的望著她：“什么‘勾引’啊？你嘴巴放干凈點(diǎn)兒好不好？誰勾引誰了？”

    云綣冷冷笑著走到她面前，然后繞著她慢慢地走了一圈，看著元珠的模樣，然后一字一句的跟你說：“你不要以為憑著這張臉就什么都能得到了。告訴你吧！我二哥哥一向喜歡柔情似水的女子！像你這樣既沒才氣又臭脾氣的人，別想獲得二哥哥的歡心！”

    元珠怔了怔，臉色卻慢慢的柔緩了。

    云綣離她更接近了一步，盯著她說道：“就算你現(xiàn)在勾引他成功了，不用過多少時日，他也會把你甩了的！更何況……”她回過頭去，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憑我對二哥哥的了解，他既然把你對外宣稱妹妹，說明一開始他都只是把你當(dāng)妹妹看！如今就算真有意思娶你做妻子，也只是突然昏了頭罷了！”

    元珠的心里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臉上浮起一絲微笑。

    云綣冷哼了一聲，有些不解她的反應(yīng)，直起身子的瞬間再厭惡的橫了她一眼。然后元珠望了望她，抬起下巴，高聲問：“是嗎？”

    云綣便要再罵出口，元珠又回過頭去，走到霞吟身邊，望著她輕嘆了一聲。

    “那讓霞吟陪陪我好不好??？”她問：“我們恰好也要吃飯了，就讓她陪我聊聊？柴……我也會劈……”她喃喃，云綣冷笑：“不怕劈不完的。”

    “你這身體能劈柴嗎？”云綣冷聲問。

    “你就直接說吧！讓？還是不讓？！”

    .

    綠綺閣中，吃完飯后，元珠和霞吟相對而坐?？粗家髌茽€的衣服和手上磨出的老繭，十分憐惜。

    “那個韋云綣！實(shí)在太過分了！”

    “……好了……姐姐的心意，霞吟明白?！迸⑻鹧蹃硗槠嘈Γ骸斑@樣至少對康公子是好的，這樣霞吟也足夠了。其他的……也不過是霞吟的命罷了。”

    聽她這么說，元珠自是無奈，勸告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她的神情微微回轉(zhuǎn)，好久不見的兩人，接下來也就談了很多最近的近況。

    元珠告訴了她自己之所以離開韋府的原因，以及在李府所發(fā)生的事，也提到了一些康明和駱月兒。不過在這一方面，元珠沒有怎么提具體的細(xì)節(jié)，這在她內(nèi)心幾乎是禁忌，但也沒有發(fā)現(xiàn)，這一段霞吟聽得也十分細(xì)心。

    過了一陣，霞吟見得元珠累了，也暫時沒有別的什么話好談，便跟她說讓她休息，自己這就回從燕居去，元珠一驚，立即拉住了她。

    “什么?。磕隳敲醇敝厝ヅ窀蓡?，晚上再回去吧！”

    “可是……”霞吟望著她無奈的笑了笑：“姐姐身體還沒恢復(fù)好，也該好好休息啊?！?br/>
    “我……”她張了張口：“我哪有那么嬌弱，一下就好了。不休息也行的。”

    霞吟笑而不答，眉間隱約流露了幾絲惆悵之色，還是勸告元珠休息，來日方長?？稍槭谴_實(shí)不希望她那么快回去，也有些急了，想了想，便說：“那你到外面散散心好了，等我休息好了，再來？”

    霞吟望了望自己，苦笑：“如果被云綣小姐看到了……”

    “對！”元珠失望而沮喪的想到了這一點(diǎn)，但是回過視線，看到霞吟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朵笑意又在臉上燦爛的綻放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啊。你和我長得不是一樣嗎？你穿我的衣服，帶我的首飾出去，自然不會有人敢阻攔你的！”

    霞吟一震，眸中閃過了一絲詫異，夾雜著無措和小小的貪戀。然后元珠朗聲說：“不多說了！就這么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