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顯的時空錯亂感。
思緒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拉扯著,肆意地蔓延到了無限遠。
伴隨著輕微的頭痛。
純粹的、精神撕裂一般的疼痛。
似乎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袁立陽忽然睜開了眼睛。
久睡之后的唇干舌燥。
不遠處有個綠色的小燈亮著,時明時暗,似在呼吸一般。
深吸一口氣,袁立陽下意識地翻身,從床頭柜上摸到了手機。
按亮,凌晨兩點四十八分了。
這個時間,當(dāng)然應(yīng)該繼續(xù)睡覺。
袁立陽此刻的腦子有點迷糊,思維滯澀,足足思考了好幾秒種,他才判斷出來,自己應(yīng)該繼續(xù)睡覺——但眼睛剛剛閉上,又忽然睜開。
不對!
他猛地踢開被子,翻身下床。
想了想,返身打開了燈。
臥槽!
這里是……
咽下一口唾沫,稍稍滋潤了一下干燥的嗓子。
眨眨眼睛,甩甩腦袋。
沒錯,這是一個大約不足二十平方的小臥室,室內(nèi)溫暖如春。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那小綠燈還在呼吸般一明一暗。
這玩意兒叫啥來著……
大道艱難,自當(dāng)舍棄一切可以舍棄的煩擾。
實在不舍得舍棄的,至少也該壓制起來,不至使其影響了自己的道心。
但是當(dāng)某個熟悉的事物出現(xiàn),還是足以喚起一點點的熟悉感,更何況多年來囈夢成癡、已經(jīng)是近乎被烙印在生命最深處的渴盼?
然后,當(dāng)你沿著這一點記憶,去打開那早已塵封的日歷……轟的一下,腦海里似乎炸開了雷。
對,那是電腦顯示器。液晶的。
去年暑假剛趕時髦換的。
轉(zhuǎn)身,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
諾基亞。
很熟悉的直板造型。
袁立陽伸出手指,近乎條件反射地點開……
感覺有點別扭。
自己應(yīng)該是用過更先進的東西,因為內(nèi)心似乎下意識地就感覺它是個老古董。
不對……諾基亞?
千年修行的泰山崩于前而心無所拂的道心,頃刻間幾近崩潰。
少年人尚顯稚嫩的臉上,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樣。
臥槽!
我居然真的回來了?
艱苦修行數(shù)百年,為的就是得證大道之后能夠穿梭時空回到這里,已經(jīng)決定了要放棄且一死了之之后,反倒是就這么回來了?
而且還是回到了更年輕的時候?
趕緊再拿起手機按亮。
上面的時間顯示,現(xiàn)在是2004年2月19日,周四。
所以,也就是說,現(xiàn)在自己應(yīng)該是正在讀高三,還有大概一百天,就要高考了——也就是說,距離自己死掉之后靈魂穿越,還有十幾年的時間。
這個……多少有點亂。
會不會,其實過去種種,如夢幻泡影,都是自己剛才做的一場夢?
但是不該呀,如果是夢,那也太真實了吧?
且不說接下來十幾年的人生,是如此的真切,即便是自己在大瀾星界度過的那上千年的歲月,也是至今都歷歷在目!
深吸一口氣,袁立陽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去感知,同時,他緩緩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足足半分鐘,他睜開眼睛,已是有些愕然。
什么都沒來。
還真的只是一場夢?
可是剛才真的感知到靈氣,也感知到回應(yīng)了呀!
忽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抹極細瑣的聲響。
那是翅膀閃動的聲音。
袁立陽稍稍愣了一下,旋即快步繞過床尾,嘩啦一聲拉開了窗簾。
一只通體淺灰色的鴿子,正在窗外撲閃著翅膀,無處可落。
袁立陽打開窗戶,那鴿子撲閃兩下,飛進來,輕巧地落在了他的肩膀。
伸手一引,它便乖巧地飛到手掌棲下。
咕咕。
袁立陽笑了笑,心滿意足地伸手把它往窗外一送,道:“去吧!”
失去了“召喚”的牽引,重歸自由,那鴿子撲閃著翅膀,很快飛走了。
目光追著它的身影,一直到它徹底消失在夜空中,袁立陽忍不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臉上再次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
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外面正在下雪。
此刻雖然連路燈都早已熄滅,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卻分明地映襯出了那熟悉的樓下花壇、對面樓的隱約墻體,以及更遠的地方,那城市的霓虹燈。
這是我熟悉的那個世界。
這是叫我魂牽夢縈了一千年的那個世界。
是了,真的回來了。
即便過去匆匆,都只是黃粱一夢,又能如何?
關(guān)鍵是我真的回來了呀!
而且現(xiàn)在看來,它們可并不是黃粱一夢!
…………
站在窗口,袁立陽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冰涼的空氣,又緩緩地吐出來——恩,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緣故,今天的空氣質(zhì)量好像還可以。
隨后他才意識到,2004年的時候,似乎霧霾還不怎么嚴重?
記憶都有些混亂了!
袁立陽關(guān)上窗子,回到床邊坐了片刻,勉強壓制住內(nèi)心躍動的情緒,但隨后卻再也克制不住——拿過衣服,飛快地穿上,隨后他拿著手機打開了臥室的門。
時當(dāng)午夜,老爸老媽應(yīng)該睡得正沉。
袁立陽沒有開燈,只是借著敞開的臥室里傳出來的光,仔仔細細地把客廳打量了好幾遍。
撒泡尿,洗把臉,最后還沒忘了穿上羽絨服,然后,他打開房門,走出了這個家。
…………
外面的積雪已經(jīng)有大約一公分厚。
還在下著。
踩上去是咯吱咯吱的聲音。
四周安靜到只有這咯吱咯吱的聲音。
說不出的好聽。
出了小區(qū),很快就走上一條熟悉的街。
只有少數(shù)招牌的霓虹燈還亮著,映到雪地上,是紅色的黃色的光。
街口處偶爾會有一輛車小心翼翼地開過去,大燈雪亮。
袁立陽就這么咯吱咯吱地踩著雪,一步步走過去。
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
漫無目的。
這附近并不是什么太過繁華的地方。
五年前,他們家搬了家,從市區(qū)里老舊的小區(qū)搬出來,搬進了現(xiàn)在這一百三十多平的大房子,但位置就偏僻了些。
還好距離市一中依然不算遠。
記憶中,這里是宿陽市規(guī)劃出的新區(qū),但應(yīng)該是才剛開始建沒幾年,要再過幾年,這一片才會真正的繁華起來。
但它卻已經(jīng)不再是幾年前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模樣了。
這里,是城市。
是人類現(xiàn)代社會的城市。
曾經(jīng),在帝都打拼好幾年之后的袁立陽,開始討厭一棟緊挨著一棟的高樓大廈,討厭那日復(fù)一日的霧霾,永遠擁擠的地鐵和公交,但如今,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走到某個街角處站定,張開雙臂,袁立陽卻滿心里都是說不出的歡喜。
莫名有一種葉落歸根的踏實感。
仰頭。
雪花輕柔地落到他如今尚顯稚嫩的臉上。涼絲絲。
一輛車以龜速滑行的姿態(tài),小心翼翼地從他的面前駛過。
應(yīng)該是老桑塔納。
與十年后的宿陽市到處都會堵車不一樣,在這個年代的宿陽市,有車,還是有錢的象征之一。
積雪有些厚,以至于一路走來,旅游鞋的鞋幫似乎已經(jīng)被打濕了。
他笑笑,緩緩地閉上眼睛,隨后忽然一下,徹底舒展開自己的雙臂。
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一剎那,就連幾公里之外的靈氣,都好像是得到了某種強大的召喚,倏然向著他的身體奔涌而來。
僅僅只是一瞬間,以他為圓心的方圓五六公里之內(nèi)的靈氣,便被他直接抽吸成了近乎真空的狀態(tài)。
于是,更遠處的靈氣受到牽動,也開始奔涌過來。
但僅僅只是兩三秒鐘的工夫,袁立陽便已經(jīng)收回雙臂,睜開了眼睛。
下一刻,他卻不由得轉(zhuǎn)身看向了西面。
如果說地球上居然有靈氣存在,會讓他有些詫異的話,那么當(dāng)他施展神通,轉(zhuǎn)瞬間便納萬千靈氣入體,宛若為體內(nèi)焦渴的經(jīng)脈引入了一條溪水之后,這詫異,倒并不足以怎么攪動他的心神了。
但是……那邊的陣法是怎么回事?
剛才吸納靈氣入體的時候,他清楚地察覺到,就在幾公里之外,似乎有一處地方,被什么人布置了某種聚合靈氣的法陣,以至于當(dāng)自己去吸納靈氣的時候,四面八方的靈氣無不奔涌而來,卻唯獨那法陣的范圍之內(nèi),靈氣兀自不動。
宿陽市依山傍河,市郊西邊,就是鶴齡山國家森林公園。
號稱是“宿陽之肺”。
一念意動,他下意識地轉(zhuǎn)身四下看了看,卻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街上,似乎并沒有攝像頭,于是他自嘲般地搖了搖頭。
下一刻,他的身形忽然憑空消失了。
上一世的時候,袁立陽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學(xué)生,一路遵循著絕大部分同齡人的軌跡,上學(xué)、上學(xué)、上學(xué),然后就業(yè)、被催婚,如此而已。
他不知道這個星球上有靈氣,當(dāng)然也不覺得會有什么修真者——那難道不是只會出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小說里的設(shè)定嗎?
但現(xiàn)在,他卻清楚地知道,就在自己原本生活的這顆星球上,居然也有靈氣!甚至還有陣法!
那可想而知,肯定也有修真者嘍?
…………
一步邁出,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現(xiàn)在另一條街。
不過三秒鐘的時間,他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市郊。
不遠處,就是鶴齡山了。
山腳下寬闊的大路,分出了一條岔路,不寬,但修得平整漂亮。
路延伸向鶴齡山腳下的密林深處,在那里,有一片很漂亮的別墅區(qū)。
當(dāng)袁立陽的身影出現(xiàn)在那片別墅區(qū)之外的時候,他特意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那別墅區(qū)的外面,掛著牌子——鶴齡山度假酒店。
他抬眼往上看。
鶴齡山并不太高,山勢也并不算陡峭,畢竟,出現(xiàn)在地理課本上,管宿陽,以及宿陽以西的這一片山區(qū),叫做丘陵地帶。
此刻的山頂,大半樹木都已掉光了葉子,但還有一些樹,哪怕頂著一樹雪花,也依然蒼翠逼人。
又是一步邁出,下一刻,袁立陽已經(jīng)到了半山腰。
那里,有一片修葺精美的屋舍。
屋舍之外,有一處涼亭,正建在可憑欄遠眺之處。
亭子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