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德敏不慌不忙大聲重復了一次:“臣今日參人,乃是漢軍正紅旗副都統(tǒng)、兼刑部右侍郎、陜西巡撫、右都副御史兼兵部侍郎鄂弼,鄂大人!”
鄂弼?!
皇帝眉毛一下子皺了起來。
鄂弼是誰?先別說他阿瑪鄂爾泰,那可是有功于國大功臣!就連他自己,那也是深得皇帝信任,身上兼著數(shù)個差事。這也就罷了,皇帝喜歡,還是他們家雖是一門高官厚祿,但卻從不張揚。向來都是低調(diào)行事。
而且,皇帝想到這兒,瞥了眼站群臣中鄂弼一眼,他是知道鄂弼為人,鄂爾泰教出來兒子,自是不會差到哪里去。且鄂弼為官清廉,無論上下對他評價俱是不錯。歷年考評上,鄂弼得到贊譽也是多!
就是這樣一個人,那德敏怎么會突然冒出來參他呢?!
御史參人,這是有一定規(guī)矩和定例。除卻那一等有罪該被參官員,還有一等被參,就是朝廷重臣?!吧袝抢恰⒂肥枪?!”但凡是御史,為了自己聲名,那每年必定是會揪出一兩個朝廷上說上話大臣來參上一參。
皇帝想到這兒,便把這兩年來鄂弼考評及近幾個月來所有有關他事兒都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他就發(fā)現(xiàn)鄂弼根本就沒做什么錯事兒嘛!
想到這兒,皇帝臉色是不好看了!德敏你這算什么?!彈劾朕股肱之臣?那鄂弼向來為官清廉,勤修自身,你能參他什么?!再有,皇帝想到自己才把鄂弼女兒指給了五阿哥,這德敏就來了這么一出,這不是打他臉嗎?!這不是說他識人不明嗎?!
皇帝想到這兒,那是臉都綠了,正待發(fā)作。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等等,皇帝瞇起了眼睛,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把鄂弼女兒指婚給永琪,這德敏,不可能不知道啊,而且,皇帝也知道,就憑他現(xiàn)對永琪寵愛,這滿朝文武,那心里絕對是有數(shù)!
且這得罪未來皇后阿瑪蠢事,也不像是那德敏能做出來???!這個時候彈劾鄂弼,一定不是為了參倒他,而是為了他背后人——五阿哥永琪!
想到這兒,皇帝臉沉了下來,好啊,朕不過是給永琪指了個不錯岳家,有人就坐不住了!哼!朕倒要看看,是誰躲你德敏后面兒!皇帝打定主意,便坐直了身子,輕飄飄丟下來一句話:“德敏,朕記得,你,是鄂弼上司?”
“回皇上,正是!”德敏回道:“臣忝居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職,正是右副都御史鄂弼大人上司?!?br/>
“哦?”皇帝挑眉:“身為上司,便應對下屬有監(jiān)察督促之責。德敏,你今天參了鄂弼,無論成功與否,朕,都會問你一個瀆職之罪!你,可明白?”
“微臣明白!”那德敏大聲說道。
“好!”皇帝眼底閃過一絲寒芒:“那你告訴朕,你打算以何罪名參他?”
“回皇上,臣預以不孝之罪參之!”那德敏叩頭答道。
“不孝?!”皇帝一怔:“胡說!西林覺羅氏一向家規(guī)甚嚴,何況鄂爾泰乾隆十年就已過世!何來不孝之說?!”皇帝瞪著德敏怒道:“朕看你不僅是瀆職!而且還昏聵!”
“皇上息怒,微臣敢問皇上,”皇帝震怒不已,可那德敏還是不慌不忙道:“為人子女者,可需為父母守孝?”
他這話一出,皇帝面色立時便沉了下來:“德敏!你這是什么意思?!為人子女者若是不能為父母守孝!那便是不孝之人!”
“皇上圣明!”德敏贊頌了一聲,接著道:“我滿人與漢人又有不同,按制,子女當為父守孝二十七個月,為母則為三年。皇上,不知微臣說可對?”
“嗯?!边@守孝之制,怎么又和他彈劾鄂弼扯上關系了?皇帝皺起眉,耐著性子等著德敏往下說。
“可據(jù)臣所察,近日鄂大人府上卻采買一應嫁娶喜事所用事物,且無論是采買之人,還有鄂大人及夫人,俱是滿面喜色!”德敏說到這兒,拱手道:“回皇上,這便是臣為何要彈劾鄂弼大人原因了!”
“采買嫁娶事物?”皇帝一想,立時就知道那德敏說什么了,他不禁沉聲道:“朕早就詔諭內(nèi)務府,讓他們于年內(nèi)擇吉為五阿哥完婚,如今鄂弼家采買一應事物,又有何不對?!”而且,皇帝沒說出口是,怎么鄂弼家買個嫁女兒用東西,又和那不孝扯上關系了?
“皇上!”德敏見皇帝這么一問,頓時激動起來:“還請皇上聽微臣一言!敢問皇上,大清例律中‘凡女居父喪而身自嫁娶者’該當何罪?那鄂大人夫人居于父喪之中,不禁沒有為其父守孝,欲行嫁娶之事。為可惡是,他們竟然還欺瞞皇上,欲陷皇上于不仁不義之地!”
“什么?!”皇帝又驚又怒看著德敏。
“鄂弼夫人瓜爾佳氏,乃乾隆二十四年十月初卒于伊犁軍中二等侍衛(wèi)哈達哈之女,按大清律,瓜爾佳氏當為其父守孝二十七個月。于乾隆二十六年七月初滿服出孝。其居喪期間,當禁嫁娶、宴飲和作樂!”
“可據(jù)臣所知,那鄂弼夫人近來常親自為其女籌備嫁妝等物,且臣風聞她出門時,亦是面帶喜色。”他頓了頓,接著道:“她父喪期間作此舉動,是為不孝!再有那鄂弼,他明知其妻尚孝中,不能行那嫁娶之事??伤麉s瞞而不報,致使皇上詔諭內(nèi)務府,于年內(nèi)為五阿哥和其女完婚。此舉便是不忠!”
“臣,祈請皇上嚴懲此等不忠不孝之人!”德敏趴伏地上高聲說。
他這話一出,大殿內(nèi)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实勰樁记嗔?,剛才德敏一說那哈達哈三個字,他就想起來了,當日哈達哈因罪奪爵后被發(fā)往熱河披甲,乾隆二十三年,因回部叛亂,他將其進為二等侍衛(wèi)。發(fā)往回部軍中效力,再之后,就是乾隆二十四年,因其子哈寧阿之事,他命哈寧阿自,并將此事達知哈達哈??蓚髦既说搅怂沁厓?,才知道他十月初就已戰(zhàn)死沙場了。
那時候金氏剛死沒多久,永琪又鬧出那事,他正頭疼很,壓根沒把一個二等侍衛(wèi)死放心上。后來又因為永琪鬧得實是太不像話了,他才打起了西林覺羅家主意。
皇帝打倒是個好算盤,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那西林覺羅氏額娘竟然還孝期!按大清律例,孝期內(nèi)行嫁娶之罪,那可就是十惡之罪,輕者杖責一百,徒涉烏里雅蘇臺等處,重者斬首示眾!
皇帝給兒子娶老婆,可誰知道這老婆娘還居喪,這要是真強行讓那西林覺羅氏嫁給了永琪,那可不是鬧出了天大笑話嗎?
他一向是好面子人,出了這事兒,皇子岳母還孝期,就想把人女兒給娶過門。這要是傳了出去,那他臉面還要不要了?
皇帝是氣不行,可他到底還是有幾分理智,知道這事兒說到底,還是自己疏忽,這皇子指婚,按例是要準備個好幾年,可因為永琪鬧出了那事,他看著實不像了,才打算讓那西林覺羅氏早早過了門,好收收永琪心。且永琪得了這么個岳家,有那鄂弼時時提點著,想來也不會再跟那什么混賬奴才們混一塊兒了。
可誰曾想,那鄂弼夫人竟然還孝期,皇帝想到這兒,是又氣上了那德敏,這等丑事,你私底下遞牌子進宮奏于朕也就罷了,朕還能想個轍兒,把這事兒給遮掩過去,可你卻非要這大朝上嚷嚷了出來,這讓朕臉往哪兒擱?!
皇帝一想到今兒這事指不定就會外傳了出去,那臉色便又陰沉了幾分,掃了眼鄂弼,那鄂弼剛才就已是跪下來請罪了。千錯萬錯,皇帝是不會有錯。所以這鄂弼,自然是一力擔下了那不忠不孝罪名。畢竟,他就算再怎么著,也不能明著告訴皇帝,我這女兒額娘還孝期,眼下還不能成婚。他要是這么一說,那可就是抗旨不尊,跟皇帝對著干嗎?那鄂弼可不傻!
鄂弼,甚好,西林覺羅氏,甚好!皇帝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他可不會為了這種事兒,就給鄂弼和西林覺羅家難看,畢竟他還指望著往后他們家好好兒幫襯著永琪呢!所以這事兒,說到底,還是那德敏錯!
皇帝狠狠瞪了眼梗著脖子跪那兒德敏,他這么一嚷嚷,那瓜爾佳氏是勢必要守孝了!為人子女者為父母孝,那可是天經(jīng)地義,就算他是皇帝,可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強逼著人嫁女兒??!這西林覺羅氏自然也得等到她額娘出了孝,才能嫁過來了。
皇帝掐指算了算,這瓜爾佳氏可是要從乾隆二十四年直守到乾隆二十六年七月去!這還有一年多時間??!別人守孝不守孝什么,皇帝是一點兒都不關心!他關心,是自己兒子!
這一年多時間,誰知道那小燕子會不會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來,這永琪可怎么辦?!
想到這兒,皇帝是恨鐵不成鋼瞪了眼永琪。若不是為了你,朕,至于鬧出這么大笑話來嗎?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实坜袅宿裘夹?,西林覺羅家不過是替他頂了缸,且以后這家人他還要大用呢,再說這事雖說是真,可他也不能僅憑著德敏一張嘴,就定了人鄂弼一家罪吧?
那可是杖責一百,徒涉千里大罪!
就按例,先派人查吧,這么一查,那可就是十天半個月,等查完了報上來時候,他再想個辦法,把這事兒遮過去也就罷了。
皇帝想到這兒,立時就想要指人來查此事,可派誰呢,皇帝眼睛往下一掃,就看見自己兒子胸脯挺了挺,似有話說樣子。
“永琪,你可有什么要說?”皇帝見他那樣子,還以為永琪是想要幫鄂弼開脫呢,他立刻就點了他,讓他出來說道說道。永琪,果然是純孝,朕,倒真沒看錯人!
皇帝這邊兒剛欣慰感嘆了一下,那永琪張口說第一句話,就讓皇帝臉黑了。
“回皇阿瑪,鄂大人雖為兒臣岳父,可兒臣也不能因此偏袒于他。且自古以來,不孝可都是大罪!還請皇阿瑪不要顧及兒臣,從嚴處置!”永琪掛著一副大義滅親表情振振有詞說。
他這話一出,皇帝臉色剎那間就變得極為難看,永琪!你這說是什么話!那鄂弼為人如何,難道你隨朝列班了這么久,你還不知道嗎?還有,這御史參人時候,可都是全憑著一張嘴,沒派人查實過之前,朕是絕不可能懲處那鄂弼!
再者朕為什么讓你出來說話,還不是因為那鄂弼是你岳父,以后他可就是你一大助力!可瞧瞧你這說是什么話,做又是什么事兒?!
那鄂弼可是你岳父,你們兩個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那鄂弼若是有什么,世人都只會往你身上去想!可你倒好,不知替那鄂弼開脫也就罷了。你就算是站這兒一言不發(fā),朕也只當你這是避嫌。
可你倒好,張口就要朕不用顧及你,從嚴處置鄂弼?!
從嚴處置?!朕還沒派人去查呢,處置什么?那西林覺羅家一門顯貴,且錯不他家,你要朕怎么處置他們?!不用顧及你,你算個什么東西?!能左右朕決定?!
混賬東西!扶不上臺面兒玩意兒!氣死朕了!
皇帝這邊兒是氣拂袖而去,那邊兒滿殿大臣們卻互相交換著眼神兒。那天演武場上發(fā)生事兒是早就傳開了。開頭他們還不信呢,這五阿哥一向得皇帝寵愛,怎么會當眾做出那等不著調(diào)事?
可今天這么一看,眾人便忍不住犯起了嘀咕,那鄂弼鄂大人可是五阿哥岳父啊,五阿哥不避嫌,不為鄂弼開脫也就罷了。反倒是跑來落井下石,讓皇上從嚴處置。這鄂弼女兒還沒嫁過去呢,這女婿就來了這么一手,這可不是擺明了不給那西林覺羅家面子嗎?這不是擺明了,他自己……不愿做那西林覺羅家女婿嗎?
鄂大人,還真是可憐。
那鄂弼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朝服,對著周圍一拱手,黑著臉走了。離他近點兒人還能聽到他嘴里咕嚕著什么治家不嚴,回去要好生教訓下之類話。眾人又不禁唏噓起來,今天鬧了這么一場,這西林覺羅家,還能攀上五阿哥去嗎?皇上還會讓五阿哥娶這西林覺羅家女兒嗎?
不過這樣也好,如果他們女婿要都像五阿哥這樣兒,那可不用別人,自己先就一頭撞死了!
皇帝回到養(yǎng)心殿,是越想越氣。永琪也太沒腦子了吧?那么明擺著事兒他竟想不透?這下可好,一次朝會就把那西林覺羅家給得罪了個徹底!這以后西林覺羅氏要是過了門,他們兩個要怎么處?
再有,皇帝想到剛才永琪那副大義滅親樣子,就覺得頭疼,永琪也是個聰明,他怎么會想不到朕這是讓他親自來為鄂弼開脫呢?他擺出這副樣子,到底是給誰看,他這樣子……
皇帝突然靈光一閃,永琪那樣子,別是……他本來就不想娶那西林覺羅氏,所以才鬧了這么一出吧?!
想到這兒,他恨得牙癢癢,好??!永琪!朕沒想到你為了那個小燕子,竟然敢違抗朕意思?!那西林覺羅家可是朕為你千挑萬選出來岳家!他們家以后可是要唯你馬首是瞻!
可你今天來了這么一出!那不是寒了人家心是什么?!
永琪啊永琪,為了個粗俗不堪女人,你竟會做到這個地步?看來那個小燕子,朕,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留了!這西林覺羅氏還得再等一年多才能嫁過來,此之前,朕絕不能人再讓那小燕子魅惑了你去!朕得再給你指兩個女人,分分你心才是!
對了!皇帝眼前一亮,突然想起早上自己吩咐送到景陽宮去那兩個千嬌百媚宮女來。是了,這上朝上早,永琪肯定是沒有見過她們!若是見過了,永琪只怕就不會這么鬼迷心竅朝堂上說出那番話來了!
皇帝想到這兒,是再也坐不住了。抬腳就往景陽宮那邊兒走。高無庸忙跟了上去。因為皇帝這是臨時起意,所以什么鹵薄之類便沒排出來。一行人悄悄兒穿宮過院就到了景陽宮門口。
剛到宮門口,皇帝就看見西邊墻根兒下面跪著兩個宮女。這還不算,她們兩個頭上還頂著兩個水桶,那兩個宮女嬌嬌弱弱,哪里能受得了頂著那么重水桶跪那兒,她們身子早就是搖搖欲墜了。
皇帝這么一眼瞧過去,就見她們衣裳都濕透了貼身上?;实矍浦莾蓚€宮女楚楚可憐模樣,還有那副好身材,頓時怒了,這兩個,不是朕早上才賜給永琪女人嗎?她們怎么會這兒?
作者有話要說:
那兩個宮女也是可憐,明明皇帝把她們賜到景陽宮,就是為了讓她們教導五阿哥那人倫之事,可誰知一進宮門,她們還沒弄清楚怎么回事兒呢,就被另外一個宮女給又抓又打。及至五阿哥回來,她們原以為五阿哥會幫著她們,叱責那個宮女。誰知五阿哥竟像是沒看見她們似,一進來就直接把那宮女給摟了個滿懷,嘴里說著什么我只要你一個人,別人就是再漂亮我眼里也如糞土一樣之類話。
“所以他就讓你們上這兒來跪著了?”皇帝聽了她們倆個話,是臉都青了。長輩賜,不敢辭!永琪!你這鬧得也太不像了!還有那糞土!他掃了眼那兩張精致可人臉,有這么漂亮糞土嗎?!真是氣死朕了!
進了景陽宮,那正殿屋檐下邊兒站了好幾個奴才,他們一看見皇帝,那是齊齊都變了臉色,皇帝一看不對頭,立時一個眼色過去,好幾個大內(nèi)侍衛(wèi)就撲了過去,把那幾個打算報信人嘴給捂上了。
好啊,自己宮里,竟還要人守門望風?皇帝眼神一暗,永琪,朕倒要看看,你這葫蘆里面兒到底賣是什么藥?!
“你,”皇帝隨手招了一個小太監(jiān)來:“去把門給朕打開,記??!要輕輕!若是驚動了里面兒人……”皇帝沒說話,但話里面兒威脅意味讓那小太監(jiān)打了個寒噤,他忙低聲應了,小心翼翼上前推開門。
門一開,里面兒情景頓時讓皇帝氣身上血一下子全都沖到了腦門上,那太陽穴是突突亂跳起來:“永琪!你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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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遲到,捂臉,這章卡死俺了,再加上昨天感冒頭疼,所以早早就上床呼呼了,抱住大家╭╮,讓乃們久等了,嘿嘿,于是這是老規(guī)矩,木有日福利說……
又及,其實我果然就是想要日但總是日不成功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