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后,起義軍逼滎陽,收復陳縣,天下人無不響應?!?br/>
“是啊,反秦浪潮就此激起,那楚中項梁殺會稽郡守,起兵響應的場面何其壯觀!”
“那可不是,不久楚中項梁率領八千子弟兵渡江北上,隊伍擴大到六七萬人,連戰(zhàn)獲勝,到后面隊伍更是擴大了好幾倍,如此龐大的隊伍幾乎是百戰(zhàn)百勝了,據(jù)說光是傳捷報的馬匹就跑死了十幾匹呢。”
“原是投奔項梁的劉邦,借機迂回入武關,攻咸陽,滅秦?!薄傍欓T宴之后,受封漢王統(tǒng)治巴蜀,漢中一帶。”
“到最后卻是劉邦擊殺西楚霸王項羽,贏得楚漢之爭,統(tǒng)一天下?!薄斑@其中曲折精彩,便是說個十天十夜也說不完吶!”
“哼,那又如何,如今還不是落得個婦人執(zhí)政,把持江山!”
“這種話啊,還是少說為好,禍從口出,指不定哪一天局勢就大變,恐怕長安還得流血?!?br/>
深夜,長安城內(nèi),家家戶戶都已經(jīng)閉了燈火酣然入睡。唯余幾聲嬰兒啼哭般的貓叫久久徘徊游蕩在寂寥的夜空。
長樂宮長秋殿外,宮人在長廊匆忙疾步?!鞍パ?!”盛著污水的木盆砰的一聲摔落在地,盆中烏漆嘛黑的物體連同臟水一股腦濺了出來。
“延尉大人饒命,延尉大人饒命?!?br/>
端著污水盆的宮人彎著腰正急著往洗衣房走,路也沒來得及仔細看,哪想忽然撞上個人,往上一瞧,這不是延尉大人嗎,頓時驚得魂飛魄散,立馬跪地求饒。
周勃見嚇得語無倫次的宮人,滿頭大汗,也沒有和他計較,理了理被弄濕的衣擺繼續(xù)趕往永寧殿。
他今夜只隨意穿了一件青灰長袍,冠發(fā)整齊,歷經(jīng)年歲的沉穩(wěn)老練和文墨熏陶的文臣氣質(zhì),讓他永遠看起來都是一副不顯山露水的模樣。
燭火把鏤門映的通紅,明黃的光幾乎要溢出室外,好似淤積在胸膛的東西經(jīng)年發(fā)酵終于要厚積薄發(fā)。周勃望著殿外忽然生出許復雜的東西,似乎是憐憫,愧疚?亦或是對于時過境遷的感慨。
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趙太醫(yī)提著藥箱正往外出瞧著滿臉愁容,面容堆積的皺紋幾乎要把臉擠成一張皺巴巴的薄餅,一見周勃好似見到了救星,激動道:“周大人,你來的正好,太后恐怕是,不行了。”說到后面幾個字,特意壓低了聲音,猶豫再三才說出口。
聽了這話,周勃倒也不意外,只點了點頭便跨步進殿內(nèi)。
一看里面太醫(yī)及宮人跪了一地,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下,明黃的紗帳下傳出一陣陣急促的呼吸聲,殿內(nèi)被鯨魚燈照得亮堂,卻也沒能驅(qū)散沉悶的氣氛。
床帳已經(jīng)被宮人束起,周勃至床前見太后面容削瘦,面色鉛灰,眼窩深深凹陷,目光無神。
一旁陳太醫(yī),沉緩解釋到:“太后已是瀕死之癥。”
見周勃并不意外,雖不是毫無預兆,太后的病也確實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此次事發(fā)突然,但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僅僅在太醫(yī)院后片刻,極快從宮外趕來,里面就有些門道了,陳太醫(yī)了然于胸。
“我來之前可有人來過?”
“稟大人,除了吾等太醫(yī)院眾人前往救治,在此期間,并無其他人來過,此前吾等并不知曉?!标愄t(yī)答的謹慎。
“趙公公可是一直陪著太后身邊,可知曉有其他人來過?”
趙公公心驚,太后已無力回天沒人能替呂家撐腰,誰敢給呂家那邊通風報信。
“奴家確實一直陪在太后身邊,除了太醫(yī)和大人,并未有其他人來過?!壁w公公捏著嗓子回應道。
呂雉感覺自己漂浮在茫茫的天空,床帳與屋頂不斷越來越遠逐漸在眼前見變得透明,極淺極淺的意識到有人來了,會是誰呢?我兒,盈兒嗎,盈兒盈兒?
過往的場景一幕一幕不停的變換著,混亂、無序、一會兒極近能用手觸及,一會兒極遠,遠在天邊,如同走馬觀花。
魂魄似乎脫離了干癟蒼老的軀體,跨越時空飄向這跌宕起伏的一生,以一個毫不相干的局外人的視角回溯審視。
斗轉(zhuǎn)星移,浩渺宇宙,人在中是多么渺小,如同塵埃一般。
“爹爹,爹爹,女兒不想嫁給那個郎當輕浮的混小子。”明眸皓齒的姑娘,氣鼓鼓,不滿的控訴著自己的未婚夫。
“哪里是混小子,他叫劉邦,女兒家的你懂什么,總之爹爹不會害你的。”
三月十七宜嫁娶,沛縣,呂家寫著喜喜字的紅色燈籠高高掛起,滿堂賓客,皆說著恭喜祝賀的話,酒宴座無虛席,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新婚之夜,羞怯又惱怒不安的少女緊緊握住纖巧白皙的手指,看著揭下自己的紅蓋頭的郎君,深情地說:“小雉,我會對你好的。”
少女如水般的黑眸泛起一陣微波,那個恣意的郎君望著情意綿綿的少女,緩緩小心地在少女的額頭落下一吻,如蜻蜓點水般的吻,或許蜻蜓無意點水水卻蕩開了波。
呂雉從未想這就是自己壯闊悲劇的起始。
“娘,娘,劉嬸嬸說爹又喝醉了,醉倒在西邊王二家鋪子那邊的小巷里,她今天早上去田里澆水時路過正好看見了?!薄拔覀?nèi)ソ拥??!蓖畠毫曇詾槌5某墒炷?,呂雉放下手中的活計有些心酸?br/>
剛踏出破舊的門檻,就聽到一陣議論。
“哎呀,你知道嗎,那個摸魚亭長,今個兒又喝酒醉倒在巷里邊,他婆子又帶著女兒去接他喱?!?br/>
“真的嗎,就是那個只會說大話,還在押送犯人的途中喝醉了酒差點讓犯人逃跑的那個?”
“對對對,就是那個,他上次還騙周家二公子的錢拿來喝酒吶,人二公子不和他計較嘛,說來好笑還差點喝進咱們縣西邊養(yǎng)鴨鵝的臭水塘淹死,還是他婆子把他從塘里邊撈出來的?!薄八抛拥挂膊缓退脷狻!?br/>
“這我曉得,那不鬧了個連雞鴨鵝都知道嗎?!?br/>
“哎!”“就是可憐了他婆子,天天忙里忙外的,織布耕田養(yǎng)蠶,樣樣都能吶?!薄氨任乙焕掀抛佣寄芨??!薄澳阏f那呂公怎得連縣令的兒子不給嫁,偏偏把女兒嫁給這么一個混賬?!?br/>
穿著褐色短衣長褲的老婦人壓低了聲音,眼睛睜得極大,脖子一個勁的往前伸,激動地手不停比劃。話里話外間有同情,憐憫,更多的是幸災樂禍,拿人家的不幸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
“這我那知道,這要不說大戶人家的想法咱猜不透?!?br/>
那老婦人似乎是對這個答案不滿,“唉,要我說,不是那呂公老了被蒙了眼,就是那劉邦有什么能耐把人掌上明珠給騙來了?!?br/>
“也就嘴上能耐唄。”
“那不一定,許是有那個能耐呢?!崩蠇D人笑得不懷好意。
多年后那個郎君已成為帝王,是天下之主。
而呂雉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這期間經(jīng)歷了許多常人不能想象的黑暗,她盡量不去深想,或者不敢想,她手上也沾滿了人血。
但是沒關系,只要有郎君在,有郎君陪著,她曾經(jīng)這么想。
可見郎君發(fā)跡后納了許多妾,一個比一個貌美,一個比一個年輕。
她罕見的慌了,她從未有這么害怕過,郎君不著邊際她不怕,有她抗著,郎君念舊情不敢殺一起打拼江山的功臣,她不怕,她來殺,她替郎君背負這個罪名。
可這次她怕了,自從戚夫人進了宮,郎君幾乎再不來她的椒房宮,她明白她在日夜操勞中早已年老色衰。
她,該怎么辦,她還能不能相信她的郎君?
——
“明日皇上要出游打獵,把本宮放在儲藏室的翠玉柜的那件紅色的帛衣拿出來。”皇后帶著笑意吩咐宮人。宮人見皇后如此開心,便也替皇后感到歡喜,步伐都變得輕快起來。
平日里,這位皇后不茍言笑,常常坐在窗前對著窗外的銀杏樹發(fā)呆,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看起來悶悶不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宮人們雖然知道皇后為何不開心,可還是怕得膽戰(zhàn)心驚,生怕一個不小心沖撞了皇后。
第二日,天還未亮皇后便早早的起床,對著銅鏡梳妝打扮,鏡子中的那個自己經(jīng)過細致的打扮,雖不如年輕時貌美,卻也算得上是個別有韻味的女人。
可等到正午也不見皇上身邊的李公公來稟報,急忙去問才得知皇上臨時改主意帶著戚夫人早就去了,如今恐怕是已經(jīng)到了。
皇后得知后憤怒極了,用力扯下今早特意穿上的衣服,把桌子整個掀翻,咣當,桌上的物件散落了一地瓷器被摔的粉碎,她愣愣的看著零落的碎片,面上又哭又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侯在門外的宮女不敢出聲,內(nèi)心也替皇后抱不平,這皇上常常帶著戚夫人外出游玩赴宴就很傷皇后的心,偏偏這次皇上難得答應帶皇后出游,卻臨時反悔,也不派人通知,皇上如此實在是讓人心寒,這戚夫人也太得寸進尺了。
天旋地轉(zhuǎn),場景再度變轉(zhuǎn)。
“什么,皇上要易儲?”呂雉對趙公公的稟報感到難以置信?!翱捎瘍菏堑臻L子,皇上就算不念舊情,也不能罔顧祖制!”說罷,她立馬前往金華殿。
“皇上你真的要如此狠心,盈兒可是嫡長子,你真的不顧以往情分,要廢掉盈兒,另立戚夫人的兒子為太子嗎?”呂雉一襲玫瑰紅蹙金雙層廣陵長尾鸞袍,頭梳天仙髻,神情凄切,滿臉淚痕。
“臣妾不明白,盈兒那么善良是個極好又孝順的孩子,他那么敬重你,你為何?”“就因為戚夫人嗎?”呂雉嗔目切齒。
皇上正看著折子聞言瞟了一眼震怒的皇后,似乎已經(jīng)厭倦,不想多話便作勢要離去。
“劉邦!”呂雉痛心疾首瞪著那個強硬又冷漠的背影,“你別忘了如果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就是因為這樣朕才容忍你至如此,不然早將你廢了!”皇上怒笑道:“朕是皇帝,你是皇后,還不知足嗎,皇后就應該寬容大度,朕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輪不到你來說教?!闭f罷,劉邦頭也不回的決然離去。
這背影如此絕情,呂雉目送他離去,直至人影消失在眼前,她頓時支撐不住,卸下偽裝,癱坐在地。
悲痛欲絕,心如死灰。
片刻后,她扶著長案緩緩站立,竭力咽下哭音,擦干眼淚,顫抖而堅定道:“從此以往我呂雉再也不對誰報期望,我要的東西我自己掙,我不要的別人也不能搶,給我痛楚的人我會百倍千倍奉還,決,不,饒,恕。”
——
“皇后,這是何必,微臣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敝懿娀屎蠊蛟谘矍斑抵x,惶恐不已。
“若非您據(jù)理力爭太子幾乎就被廢掉了?!眳物粽嬲\感謝道。
她起身目送周昌離去的深影,在原地站立許久,面上逐漸扭曲。
今日屈辱,來日我必讓她和她的兒子千倍萬倍償還!
她做了許多事,不斷壯大呂家的勢力,借此保住太子之位,直到劉邦上了戰(zhàn)場病死。旁人都道她守得明月見云開。
而她的恨終于在一日復一日的煎熬中得以爆發(fā)。
她們都得死!
——
“皇兒,你為何要護著劉如意,你忘了當初他差一點就搶了你的太子之位。”呂雉憤怒的質(zhì)問劉盈。
“母后!”“你知,如意我是護定了?!眲⒂嘀鴦拥奶栄?,神色復雜痛苦,仍堅持道。
“好好好,連你也要背叛我,你且看著,我定會殺了他,誰也不能阻擋。”呂雉怒極拂袖而去。
幾日后,劉盈匆匆回來,走之前就不放心,見殿內(nèi)空無一人,立馬感覺不妙,滿殿尋找著什么。
驚見如意躺在桌下,地上跌落一個杯子,沒來得及細想,連忙前去查看。地上的人臉色青灰,氣息全無。
“如意,如意,如意你怎么了,來人啊快叫太醫(yī)?!?br/>
“如意如意,我對不起你,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劉盈抱著一具冰冷的尸體哭地撕心裂肺,泣不成聲。
“母后,是不是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劉盈跑去質(zhì)問呂雉。
“怎么,皇兒,你要為了他報仇殺了你母后嗎,人已經(jīng)死了無論如何你都要接受這個事實。”她不否定,仔細修剪著紅檀木桌上的盆栽,咔嚓一聲剪下多余的枝條,“就像這樣,”呂雉語氣平靜。
劉盈頓時說不出話來。
“回去吧,”呂雉瞟了他一眼,放下剪刀,在心底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想什么。繼而在華服下握緊了拳頭,還不夠,遠遠不夠。
——
“戚夫人,怎么了,怎么不見你以往的威風?”
呂雉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頭發(fā)蓬亂,年輕貌美的女子。
“太后饒命,臣妾當年被蒙了心智,無意沖撞了太后,臣妾是無心的,臣妾一直很愧疚,臣妾絕無爭搶之意,是皇上他?!?br/>
她話還未完,就被呂雉打斷,“閉嘴!”
“來人啊,把她給我拖下去,手腳砍斷做成人彘?!?br/>
戚夫人頓感毛骨悚然,撕心裂肺喊道:“不要,不要啊,臣妾是無心的,臣妾是無心的,太后饒命太后饒命??!”
她眼見幾個雄壯魁梧的人走向自己,便什么也顧不得了,忙抱著呂雉的大腿求饒。
“還不快把她給我拖走?!?br/>
聞言,幾個人忙粗魯用力的拖著戚夫人,也不管她一路扒著地面,手上的血蹭了一地。
“呂雉你這個惡鬼,你會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凄厲的尖叫劃破天空,驚起幾只飛鳥。
——
“酒呢,酒,再給我來一罐。”
“皇上不能再喝了,”宮人勸諫不了,只能去告知太后。
“太后,皇上已經(jīng)接連喝了三罐烈酒,這已經(jīng)好幾個月了,奴才實在是勸諫不了啊。”“再這樣下去是萬萬是使不得?!绷蛟诘厣蠋е耷唤辜钡馈?br/>
“奴才實在是沒辦法了。”呂雉知道,她的人早就告知了,但是她沒辦法,她清楚自己兒子的性子??墒乱阎链?,只能做得徹底。
劊子手把戚夫人的四肢剁掉,挖出眼睛,用銅注入耳朵,用暗藥灌進喉嚨,割去舌頭,破壞聲帶。
干涸的血垢粘貼在僅剩的皮膚上,眼睛還在流血,殘肢的傷口被黑白相間的膿液覆蓋,卻清晰的能看見斷裂的血管,碎肉和骨頭。
似乎是不想讓受刑之人過早死去,傷口顯然被處理過,但也未能完全止住血。劉盈見到戚夫人時就是這樣一副慘狀,血肉模糊,人已經(jīng)不成樣子,儼然是一副腐敗的殘尸。
“母后,這是,這是誰?”劉盈驚恐萬狀。
“這是戚夫人?!彼坪蹩闯隽藙⒂胩颖艿南敕ǎ瑓物粼俣鹊溃骸澳悴聦α?,這就是戚夫人?!?br/>
劉盈頓時癱倒在地。
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人簡直是喪心病狂,狠毒至極,可這不是別人這是他的母后,他已經(jīng)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他的母后。
他該如何收場,當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嗎,他做不到,問責嗎,他也做不到,他似乎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逃避,一個懦夫的選擇。
她沒想要因此害死自己的兒子,她只是想讓兒子接受這個現(xiàn)實??捎瘍?,自從目睹了戚夫人的慘狀后竟一病不起,纏綿病榻一年之久,隨后熬了幾年就抑郁而亡。
她捫心自問,為權(quán)勢斬殺功臣,鏟除異己,手上沾了多少無辜之人的鮮血,做了多少喪盡天良之事,無解,她知是罪大惡極,但絕不后悔。
錯了就是錯了,她不狡辯,也無需更正。余生,她自會在選擇的道路,背負罪孽前行。
走馬燈驟然停下,生命歸于永遠的沉寂。
“太后歿了”。陳太醫(yī)喊道。燈火不停跳動著,影子長長的落在墻上,明明無風,卻還那樣不安分。
周勃心想,那么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