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夜白后脊再次發(fā)涼。
上一次在道觀中,那三尸蟲便是彭道人一般模樣,這和尚莫不是和那女子一樣,都是吃人的貨色,自己雖說是出了蘭若寺,卻不過是虎口跳入了狼窩?
心下想是如此,腳步不由得緩了下來。
和尚感到鐘夜白腳步慢下,心生疑惑,“施主不想早點離開么?”
鐘夜白也不想生事,腦子轉(zhuǎn)的飛快,立即編出一個理由,趕緊答道,“大師你若是還有其他事,可不護著我們,我還學(xué)過一些遁法,逃出這蘭若寺,應(yīng)當不成問題,不敢再勞煩大師送我們出去了!”說罷,雙手合十,向和尚行了一個佛禮。
雖說鐘夜白這理由編的合情合理,但此情此景,卻未免有些牽強。
和尚精明,反問道,“可方才在大殿之中,公子首先施展火遁之法,再行木遁之法,可不是太熟練,貌似是剛剛學(xué)會的吧?要想很快出了這蘭若寺,怕是不易啊!”
鐘夜白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和尚后面才出現(xiàn),但自己在大殿中與若蘭三姐妹纏斗的情景卻是一清二楚,想來修為絕對不低,便是腦子轉(zhuǎn)得再飛速,一時間竟也語塞。
和尚也不想再跟鐘夜白打啞謎,直接戳破鐘夜白心中疑惑,“施主是怕我亦是精怪所化,要將二位擄了去吃掉吧?”
“二位大可不必擔心,貧僧是人,況且吃素,若是貧僧真是精怪所化,要吃二位,二位又有什么能耐逃得掉呢?”
“況且,貧僧出了這蘭若寺,一時……一時也想不出要到何處去,不如還是由貧僧送二位出去吧!”
前面幾句,和尚說得理所當然,這最后一句話,卻略顯失落。
既然和尚一語點破鐘夜白心中顧慮,鐘夜白也便不藏著掖著,索性將心中疑惑說了出來。
“可是大師,我見那女子化出的兩位‘相公’,跟大師您……”
“長得一模一樣,是吧?”鐘夜白話未說完,和尚便將后半段補了出來。
鐘夜白使勁點了點頭。
牛斯卻是此時才反應(yīng)過來,對于鐘夜白的觀察入微,不由得更加的佩服。
卻見那和尚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的呼了出來,停頓了一下,再次抓住二人的手,“邊走邊說吧!”
沉默了一陣之后,和尚終于吐露心聲。
“貧僧法號空為,從小便無父無母,被師父收養(yǎng),在這蘭若寺長大?!?br/>
“那時的日子,當真是無憂無慮,整天除了打掃庭院和打坐念經(jīng),便是到山下那小河邊挑水上來澆菜!”
“蘭若寺之所以叫蘭若寺,源自梵語,蘭若二字,于梵語中,便是密林的意思,我與師父二人在這蘭若寺中,與世無爭,也少有外人來打擾。”
“一日,我與師父正在打坐念經(jīng),卻突然有一群人闖了進來,詢問之后,原來是山那邊的獵戶?!?br/>
“他們上山打獵,說有受傷的獵物跑進了寺中,要來搜尋,我與師父乃是出家之人,自然苦苦勸說他們不要傷害生靈,但他們哪里聽得進去,只說他們本就是獵戶,不打獵他們吃什么,推開師父和我便在寺中四處搜尋起來,師父也在推搡中受了傷?!?br/>
“既然攔他們不住,我便趕緊也在寺中搜尋起來,我自小在寺中長大,環(huán)境比他們熟悉,想先行一步搜到他們口中那‘受傷的獵物’,然后把他轉(zhuǎn)移到安全的地方?!?br/>
“最終,我在一塊地板的夾層中先找到了他們說的獵物,那是一只小狐貍,粉色的狐貍,一支箭把它的腿射傷了,它躲在那里瑟瑟發(fā)抖?!?br/>
“但很不幸,就在我剛找到它時,那些獵戶也沿著血跡找了過來,避無可避,我將小狐貍抱在懷中,苦苦哀求他們放過小狐貍。”
“但那些獵戶說,這只狐貍是粉色的,值很多錢,只要他們能帶走這只小狐貍,賣了錢,便可以讓他們整個村生活一年,這一年,他們可以不出門打獵,可以少殺很多生。”
“但我一出家人,哪里懂得那么多,殺生多少,都是殺生!我自然不肯交出小狐貍,但也知道不交出小狐貍,他們?nèi)硕鄤荼?,自然不肯善罷甘休?!?br/>
“最后,我只能私自做主,將寺中一個金佛給了他們,作為交換,他們放過了小狐貍?!?br/>
“聽師傅說,那尊金佛是御賜之物,當年我也不知道御賜之物是什么,只知道師父說過它很珍貴,但我當時只想可以從他們手中換來一條生命,一個死物換一條命,便是善舉,便是值得。”
“師父知道后,也沒有罵我,只是給我準備了許多盤纏,便讓我出去云游去了,而這小狐貍,不知為何,總是躲躲藏藏跟著我,我云游七千里,到了蜀中,它依舊跟著,我念經(jīng)時,它便在旁邊聽著,我行走時,它便跟著?!?br/>
“云游七千里,我見到了許多高僧,也學(xué)到了許多道理,一晃七年,我終于回到了蘭若寺,但師父卻不在寺里,幾番打聽之后,方才知道,我出去云游的那一年,太后到蘭若寺禮佛,發(fā)現(xiàn)御賜金佛沒了,不禁盛怒,竟將師父押到京城斬了!”
“得知此事之后,我哭了七天七夜,雙目幾乎失明。就在這時,一個女子竟出現(xiàn)在了我身邊,她身著粉衣,是如此的驚艷,但更驚艷的,是她將一個女人的人頭放在了我的面前?!?br/>
“不用她說,我知道,那是當朝太后的人頭。而我,亦猜到了她的身份,她就是那只跟了我七千里的小狐貍!”
“她,名叫步漪!我想你們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猜到,步漪,就是方才那位女子!”說到這里,空為和尚不禁有些心神恍惚,竟忍不住停下了腳步,一手按在了心口上。
半餉之后,和尚終于緩過神來,繼續(xù)娓娓道來。
“那是我們第一次以人的形象相見,我是出家人,那時候,她將一個人頭放在我的面前,我的心情竟是如此暢快,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那種暢快!”
“意氣之下,我從寺中夾層里找出了一把古琴,師父留給我的古琴!”
“七年未碰琴,一時間洶涌澎湃,便彈了一曲邊塞戰(zhàn)曲,戰(zhàn)曲罷,我竟與步漪行了那云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