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廚房的壁櫥里有一尊菩薩像，是母親大年三十在圣光寺燒完頭柱香請回來的，花了幾大千，據(jù)說可保安康富裕，美夢成真。期末考試前天晚上，我特意從抽屜里找了三支香出來給菩薩上好，恰巧碰見母親進門，皺著眉問我：“你在做什么？”

    “燒香?！蔽艺f完把手里的香□□香壇里，雙手合十拜了三拜，往臥室走去。

    “這么晚了燒什么香?！蹦赣H在我身后嘀咕。

    我頭一次為了考試和成績而緊張忐忑。

    暑期補習(xí)中的一天，陳老師拿著一張紙走了進來，貼在班級公告欄里?！捌谀┛荚嚦煽兂鰜砹?，同學(xué)們有空來看一眼?！彼酉乱粋€重磅炸彈，“夏雪莉，你稍后到我辦公室來，把卷子發(fā)了?！?br/>
    陳老師一走，人群像洪水一樣涌到公告欄前，或是驚喜，或是失落，有人哭也有人笑。我呆坐在座位上，不敢去看自己的分數(shù)，又期待又害怕，只好拿手捅常江：“你快去幫我看看我得了多少分。”

    “那么擠，我才懶得去。”

    “拜托你啦，江哥！”

    “等會兒等會兒。”他不耐煩，全神貫注地讀著手上的《足球報》。

    我在位子上坐立難安，不料過了一會兒劉越回來了，對我說：“陳老師找你去辦公室一趟。”

    “陳老師找我？”我訝異，“她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哪知道？”劉越手一攤，“你趕緊去吧?！?br/>
    我莫名其妙，一個人去了陳老師辦公室，她正坐在椅子上喝水，面前放著期末考試成績單和幾張英語答題卷。我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張是我的——又粗又大的黑色圓珠筆字跡，字母向左|傾斜。

    “秦錚，來啦？”她和藹地招呼我坐下，又問我：“最近學(xué)習(xí)怎么樣？有沒有碰上什么困難？”

    “沒……沒有啊……”

    “老師覺得，如果你在學(xué)習(xí)上有困難、有麻煩，你大可以來找老師、找同學(xué)幫忙，我們都會很樂意幫助你?！?br/>
    我不知道她為何要跟我說這番話。

    “同時我也認為，教育的根本并不是教出考高分的機器人——當(dāng)然，成績固然重要——但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人，光有高分不行，他必須還是一個誠實正直、有道德有準(zhǔn)則的人，你同意嗎？”

    我茫然點頭。

    “那么你覺得，什么才叫誠實正直呢？”她滿臉期待看著我。

    “誠實……誠實就是不說謊……”我開始亂扯，“正直就是行為端正……敢于同不公平作斗爭！”

    “不公平，你提得很對，這是社會矛盾的根源，而我們的校園就是一個小社會。如果在學(xué)校里我們都無法消滅不公平，那么在更大的社會里，問題就會愈加嚴重，你說對不對？”

    我完全不知她這般拐彎抹角到底要表達什么意思，胡亂點了頭，開口問她：“老師，您到底要說些什么？”

    她嘆了口氣：“這次的期末考試，你的成績有些不正常?！?br/>
    我心跳加快，深吸一口氣問：“怎么不正常了？”

    “英語滿分150分，你考了126分，你覺得這很正常嗎？”

    我一聽那個分數(shù)就開始掉眼淚，止都止不住，嘩嘩地流。

    “你哭什么！”陳老師語氣卻變得嚴肅起來，“你現(xiàn)在后悔作弊了？”

    我莫名其妙：“作弊？”

    “這次統(tǒng)考英語題難度比你們平時的訓(xùn)練大得多，夏雪莉才考了138，全班上120的才十個，你怎么就能考126？”

    “老師您懷疑我？”

    “不是我懷疑你，是你無法不讓我懷疑。我看了你的考號，你坐在秦振文的后面，你知道他是誰嗎？”

    “他是誰管我什么事！”

    “秦振文這次考了年級第十，英語得了144分?！?br/>
    “您覺得我是抄了他的答案？！”

    陳老師一聳肩，把我的試卷遞給我：“不然為什么你的客觀題得分那么高，寫作卻只得了四分，連滿分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我覺得有口難辯。沒錯，我一直都只是背單詞背課文背文章，卻從來沒人教我怎么寫作文。我聽得懂看得懂，聽力填空完型閱讀對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可一旦要造句作文，我只能東拼西湊背過的東西，不會邏輯組合。我看著自己的試卷，陳老師看著我，像是要把我就地正法。

    末了，我折起卷子，懶得和她理論，只說了一句話：“我沒作弊?！鞭D(zhuǎn)身就走。

    “秦錚！”她喊了一聲，“你現(xiàn)在連做人的基本道德準(zhǔn)則也沒有了嗎？！”

    顛倒黑白，混淆是非，未做調(diào)查就妄下判斷，這就是她的基本道德準(zhǔn)則？

    我心里冷笑，甩著手上的卷子往教室里走，歐陽行卻突然出現(xiàn)在樓道口，看見我嚇了一跳，我也一愣，他先開了口：“我正好要找你?！?br/>
    我有種當(dāng)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四處接見來訪客人的感覺。

    一年半的冷戰(zhàn)之后，我再一次站在了他的辦公桌前，沒什么大變化，只是教科書換了顏色，書堆得更多了，《葉芝詩選》還在那里，像是面永恒的旗幟，戰(zhàn)爭的號角，激勵我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再學(xué)習(xí)！

    如今，我?guī)е鴿M心勝利者的驕傲站在他面前。

    “坐?！彼幻媸帐白雷右幻媸疽馕夷靡巫?，自己泡了杯咖啡，又問我：“你要不要？”

    我剛想客氣，他自顧自地說：“哦……你還小，不能喝咖啡。”便給我接了杯水，輕松地坐在我對面，問我：“聽說你坐在秦振文后面，英語考了126分？”

    “我沒作弊！”我委屈地大喊，“連你也不相信我嗎？！”

    真是奇怪，我竟然有種直覺，他是相信我的。

    他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像細長的豆莢，里面裝滿生命的種子。他用手輕輕搓了搓鼻子，止了笑又問：“一年半前作文都能得九分，怎么這次才四分？越活越回去了？”

    我挺胸抬頭地回答：“因為上次您給我放水了，這次市教委組織老師統(tǒng)一改卷，四分是我的真實水平?！?br/>
    他頗為贊同地點頭，朝我伸出手：“卷子給我看看?！?br/>
    我把答題卷遞過去，他拿起來看了幾眼笑得更厲害了。

    “你笑什么！”我有些心虛，他一邊笑一邊問我：“你說說看，這次作文的題目是什么？”

    “mary想買一只綿羊，”我開始復(fù)述，“請寫一段她與老板ben的對話，要求問清價格、顏色、大小后作出合理的購買決定?！?br/>
    歐陽行從旁邊抽出試卷指著作文題目：“你再仔細看看，是lamp還是lamb？”

    我差點氣個半死，什么觀音菩薩，竟然害我看錯題！

    我的作文是這樣寫的：

    mary去了ben的農(nóng)場，對ben說：“我想買一頭lamb，請你帶我看看好嗎？”ben將mary帶至sheepcorral（羊圈），說：“我們有大大小小各種羊，ram（公羊），ee（母羊），milkgoat（奶羊），muttonsheep（肉羊），you?！眒ary問：“那頭黑色的多少錢？”ben答：“100美元?！眒ary認為有些貴，問能否便宜些。ben說：“sorrydarling，finalpriain（對不起，不還價）。不過你可以買那頭白色的小羊羔，80美元，reasonableprice，tastyhoney（價格公道，肉質(zhì)鮮美）。”mary覺得很合適，便買了白色的小羊羔。

    我費盡心思羅列出所有背過的關(guān)于“羊”的詞匯，還給他們配上了地道的美式對白，卻萬萬沒想到mary要買的竟然是臺燈。正所謂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歐陽行還在笑，我瞪他，終于他收了笑，把卷子還給我：“詞匯量挺大，我給你八分。”

    “為什么不湊個整，給十分？”

    “八分足夠你上一百三了?！彼艺Ｑ?。

    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在他辦公室里看電視喝茶，偷偷觀賞他認真的側(cè)臉，幼稚卻滿足的時光。

    “我有東西要給你?！彼酒饋?，去拿桌上的包，從里面掏出一本小書遞給我。

    是一本英文版的《簡愛》，我翻開來，扉頁有他寫的一行字：

    youhavetheairofalittlee;quaint,quiet,graveandsimple.

    （你的神態(tài)像個小e，怪僻、文靜、嚴肅、單純。）

    歐陽行的字寫得很好看，剛硬大氣。別的單詞我都認識，唯獨那個“e”從未見過。“這是什么意思？”我問他。

    “山雀?！?br/>
    “山雀不是titmouse嗎？”

    “不錯啊，連titmouse都知道?！彼癫徽J識似的笑著看我，解釋道：“e是的舊時寫法。”

    “又是什么？！”我糊涂了。

    “francais?！彼每鋸埖姆ㄕZ回答了我。

    就在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取得決定性勝利的時候，他再次無情地打擊了我。

    我盯著深藍色的封面看了一會兒，上面有漂亮的花體字書名和穿中古長裙的姑娘，還有一句英文寫的“蘭登書屋青少年世界名著讀物系列”。我撫摸著略顯粗糙的書面，抬起頭第一次衷心地對他笑了：“謝謝你，歐老師?！?br/>
    “niceork?！彼猜冻鲂θ?，比以往任何一個表情都溫馨——我終于獲得了他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