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兩日后，禮部尚書蘇中二子蘇殷得令返回邊疆，攜禮部尚書蘇中三子，隨陛下欽命的巡察使蘇影前去邊疆探訪民情。即日起程。
寧青在車外騎馬跟著，蘇影和二哥蘇殷坐在馬車?yán)?。蘇殷本就是武將，很少棄馬從車，但顧忌到蘇影一個人坐車無趣，長途奔波又不免勞累，也就棄馬從車了。
這車是麒鸞在派人來傳旨的時候順便賞的，即使是荒郊野外任誰看到這么一輛車得都目不轉(zhuǎn)睛——為炫富二字可以描述一二。
按蘇影的話說，這不招賊惦記著呢么？
車廂里鋪設(shè)著捻金挑絲秋香色的軟墊，煙籠湘繡雪紡的車簾，右手邊還有個精致的紅木雕花小桌，一只水晶細(xì)頸花瓶，一方錯金螭獸香爐，旁邊擺著用銀盤子盛放的水果，名單如下：
靈界的凝玉雪梨，妖界的緋血石榴，仙界的紫晶葡萄，鬼界的翡翠青桔。
的確，敗家到了麒鸞這個地步，也真可謂是靈界一絕了。
“最近陛下好像對三弟格外青眼有加啊？”一向正兒八經(jīng)的蘇殷居然也是一副玩笑的曖昧口吻。
蘇影有些詫異的偏頭看他一眼。
“二哥你都開始笑話我了，這世道真是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啊?！碧K影閉著眼靠在車上，調(diào)侃的撇撇嘴。
“多年不見三弟，倒是開朗了些?！碧K殷的聲音帶著些慨嘆。
蘇影當(dāng)年便是他從妖界接回來的，說不上看著長大。但也比蘇尚書等人對蘇影更親近些。
蘇殷的長相是正兒八經(jīng)的儒將，俊美卻不惹眼，儒雅帶著些天真。
蘇影睜開眼，想想，又閉上道：“早年性子內(nèi)向些，對人愛理不睬的是我的錯?，F(xiàn)在通達了些，也就不拘束這些了。”
尤其是碰上麒鸞這種經(jīng)常沒皮沒臉的人以后，蘇影覺得自己已經(jīng)越來越“開朗”了。
“不說這個了?！碧K影欠了欠身，用手指撥動著桌上漂亮的葡萄——顆顆晶瑩飽滿——有些隨意道：“二哥近些年在邊疆如何了？”
蘇殷也靠在車廂上，眼睛望著車頂，“打仗練兵的都還好，就是……”他頓了頓。
蘇影敏銳的察覺到，蘇殷的神色有些微的激動。
“就是……前些年將軍來視察的時候我記憶尤為深刻?！?br/>
“將軍？”蘇影捻起一顆葡萄在指尖把玩著。
“嗯。青墨大將軍。”
蘇影側(cè)過頭，正看到蘇殷眼睛蒙上一層格外向往的神采，不禁心下微驚。
“他很好嗎？”蘇影試探著問。
“嗯?！碧K殷把手枕在腦后，點點頭，“雖然猛地看起來很冷漠，但接觸的多了你就會發(fā)現(xiàn)他人很好相處，很細(xì)心，打仗練兵也很有一套。”頓了頓，蘇殷轉(zhuǎn)頭看著蘇影，恍然一笑，“如果我是女人，一定嫁給他?！?br/>
蘇殷說話不會七拐八彎，直接卻不刺人，有什么是什么。
心頭了然，蘇影眨了眨眼，笑起來：“不是女人也可以嫁啊?！?br/>
轉(zhuǎn)念一想，遇到麒鸞那種小肚雞腸拈花惹草自以為是的家伙，這話也不一定能實現(xiàn)——蘇影倒是想娶，那家伙肯么？
蘇殷搖了搖頭，微微一笑，嘴角一抹好看的淺笑，很有些單相思的苦澀味道，“能看得出來，他有喜歡的人了?！?br/>
蘇影猛的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無論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他都若有若無的覺得，青墨喜歡凌殤。
皺了皺眉，他看看神色帶著些向往和黯然的蘇殷睿智的選擇不再吭聲。
“二哥知道我娘的情況么？”蘇影問道。
雖然不愿提起此事，可是蘇殷是除他父親以外最有可能知道情況的人，他比自己大六百歲有余，當(dāng)年蘇中遇到母親的時候蘇殷已經(jīng)是鎮(zhèn)守邊疆的一名頗有名氣的小將了。
只要他不瞞自己，問問他這件事是最合適不過的。以他有分寸的性格，是絕不會跟別人提起來的。
“……其實，我也只知道個大概，早年瞞著你，父親不愿說而已?！碧K殷微微皺起眉，顯得有些遲疑。
蘇影屏息凝視。
“當(dāng)年，父親是在妖界的風(fēng)回城遇到你母親的。”
風(fēng)回城……蘇影在記憶里搜索著這個名字。
妖界最有名的茶葉，每年給靈界進貢連麒鸞帝都贊不絕口的風(fēng)回流雪，就是產(chǎn)自那里。因為風(fēng)回流雪的名氣太過令人側(cè)目，就連這座城都索性改叫了風(fēng)回城。
“……正是那年風(fēng)回流雪成熟的時候，父親想去妖界邊境的風(fēng)回城偷偷買上那么些，也好回靈界賺點小差價，就在風(fēng)回城外的茶樹林里遇到了你母親?！?br/>
“那時靈界禁止與妖界通商，父親當(dāng)時正猶豫不已的，猛地看到空蕩蕩的茶林里有個人不免心虛。躲在樹后看了一會，發(fā)現(xiàn)是個妖界的女子，背對著他，穿著一襲紅裙子。風(fēng)回流雪的葉子是白色的，那女子黑色的發(fā)紅色的背影格外顯眼。父親一時情不自禁，于是鼓起勇氣走出去，想著實在不行就說自己是來妖界賞玩的。那女子聽到響聲回頭，父親見到她的面容便驚為天人……”
蘇影正聽到關(guān)鍵時刻，看蘇殷忽然住了口，不免等不及，開口催促道：“然后呢？”
蘇殷無辜的眨了眨眼，局促的咧開嘴笑起來，說：“這些都是后來父親轉(zhuǎn)述給我的，只說那女子傾國傾城，兩人交談甚歡，相見恨晚。還約了次日再到茶樹林里見面。別的……就沒說什么?！?br/>
蘇影沉默了。
是啊，還說什么呢？說他見母親貌美于是就賊心大起，有意靠近？說他騙母親與他私下里結(jié)為夫妻，珠胎暗結(jié)？還是說一說他最后怕事情敗露而當(dāng)著親生兒子的面手刃妻子？是啊，還有什么好說的。
“小影，你也別怪父親。”蘇殷看他臉色不好不禁寬慰道，“當(dāng)年你娘重病不治，父親也非常痛心疾首，而且，靈界與妖界達成通婚自由的協(xié)議，也不過是近百年的事?！?br/>
沒錯，大家所知道的他母親的死因，是重病不治。
在人們知道的這個故事里，是蘇中當(dāng)年癡情不改去找蘇影的母親。可那時那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已經(jīng)身染重疾，臨終把蘇影托付給蘇中撫養(yǎng)。
蘇影無數(shù)次的在想，常言道，天道輪回。
能說出這種話，干出這種事的人，為什么到如今都還沒有遭到報應(yīng)？
“……小影？三弟，你還好吧？”蘇殷輕輕晃他的胳膊。
蘇影回過神來，緩緩地說：“既然如此，我就直接去風(fēng)回城吧?！?br/>
蘇殷點點頭，“反正陛下說了讓我不要干涉你，我會派兵保護你的”
蘇影搖搖頭，道：“不必，我?guī)е鴮幥嗑秃谩！?br/>
蘇殷為難起來，“可是陛下要我保證你的安全，你這不是——”
蘇影皺了皺眉，不悅的打斷他，“放心吧二哥，你忘了我以前是在哪長大的了？”
蘇殷思索著——的確，蘇影是在妖界長大的，要說起妖界，蘇影恐怕比他這個二哥還要熟得多……似乎確實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
“好吧，”蘇殷勉強答應(yīng)，“不過一旦有需要你就派人通知我?！?br/>
蘇影有些不耐煩的點點頭，“嗯，我會的?！?br/>
見蘇殷點了點頭，他移開了目光，眺望車窗外遠處模糊不清的山巒。
馬車顛簸，一株株參天的樹影落在后面。沒有遍地的山花，沒有無垠的綠草。
只有荒涼無邊的土地，只有形單影只的過客。
都說近鄉(xiāng)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可他，無人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