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這樣陰暗的社會里，向上爬, 不能不說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慢性腐蝕劑。

    ——雨果 悲慘世界

    不到一個小時, 盛姐牽著小兒子過來, 只帶了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說其余的等明天再去拿。

    小兒子在餐桌上寫作業(yè), 盛姐在鋪被子。司芃進(jìn)去和她說：“現(xiàn)在瑩瑩的情況, 你也看見了，她要是說出來的話不好聽, 你多擔(dān)著點(diǎn)。帶孩子瑣碎事情多，也……勤快點(diǎn)?！?br/>
    盛姐點(diǎn)了點(diǎn)頭：“反正我在餐廳里洗碗，也就掙這么點(diǎn)錢, 還不如跟著你。雨菲的事, 我們這些窮親戚, 一點(diǎn)忙也幫不了。那么多人受過龍哥和麥子的恩惠, 卻只有你還念著龍哥。人總要到落難的時候, 才看得清誰是好人?！?br/>
    等把孫瑩瑩的事安妥，已到晚上八點(diǎn)。隨便吃點(diǎn)東西，司芃要蔡昆借一輛車, 說晚上要去鹿原山。蔡昆不解：“現(xiàn)在出發(fā)，到那兒都十一點(diǎn)了, 有什么事，白天辦不行嗎？”

    “晚上好踩點(diǎn)?！?br/>
    蔡昆一愣, 早就不是黑社會了, 去哪里踩點(diǎn)？但是他已習(xí)慣司芃指使他干活, 馬上就借了一輛斯柯達(dá)過來。

    深夜暢通無阻地上了山，開到金隅療養(yǎng)院附近，車子停在路邊樹下，兩人鬼鬼祟祟走到院墻邊，翻了進(jìn)去。還好有月亮，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

    司芃在前方領(lǐng)路，蔡昆跟在后面，很快走到一棟黑燈瞎火的別墅面前。

    蔡昆已發(fā)現(xiàn)，這兒所有的別墅都是黑的，也不知司芃為何選這一棟。她輕輕拉開一樓的一扇窗，抬腿站上窗階，貓腰鉆了進(jìn)去。

    蔡昆緊隨其后?！澳惆滋靵磉^？”他輕聲問司芃。

    “嗯?！?br/>
    “你要找什么？”蔡昆的聲音里已有緊張感。

    “不找什么，看這房子格局?！彼酒M失笑，“這別墅沒住人?！?br/>
    “哦。”蔡昆松口氣。

    “這是個療養(yǎng)院，不過現(xiàn)在住的人很少，也看不到物業(yè)管理?！彼酒M拉開窗簾，勾手指讓蔡昆過去看，“我要盯的是那一棟，它的外型和我們在的這一棟一模一樣，我猜房間里的布局應(yīng)該也一樣。”

    所有的房間，她都看了一遍。二樓三樓都有一間帶著獨(dú)立洗手間的主臥。司芃在三樓的主臥停留片刻，打開窗望了眼窗外，有點(diǎn)高。然后回到一樓，從廚房開始走步子。

    她回憶中午在那棟別墅的客廳里數(shù)的數(shù)。

    王姨身高不過一米六，步子沒有她大，從廚房門口走到樓梯口，是十一步?，F(xiàn)在實(shí)地測量，距離是四米六，那么平均一步四十二厘米。

    再走樓梯。正好那會別墅特別的安靜，司芃突然開了竅，打開手機(jī)的語音備忘錄，把這段聲音全錄下來。

    一個矮胖女人端著托盤走木質(zhì)樓梯的腳步聲落得很重，和走平地的拖沓感完全是兩個感覺。很好區(qū)分，“咚咚”聲是走樓梯，“塔塔”聲是走平地。她跟著這節(jié)奏一步一步走，一直走到三樓，手機(jī)里只能聽到模糊的“塔塔”聲，大概有七八聲。

    三樓有三個房間，樓梯左面一間，右面兩間。七八步的距離，無疑是向右走的。最右面的大房是主臥，理所應(yīng)當(dāng)是彭光輝住的房間。

    別墅的格局全了然后，司芃原路從窗子里跳出，再繞著別墅走兩圈，看三樓主臥的那個窗戶。

    這療養(yǎng)院的別墅，像是十幾年前蓋的，設(shè)計很不科學(xué)，每一層的層高怕是有三米，窗戶不僅小，且嵌在墻體內(nèi)，只有下方凸出來一塊不足二十里厘米的水泥板，應(yīng)該是用來放花卉盆栽的?，F(xiàn)在都是空的。

    她輕輕踩上一樓的水泥臺，手伸得再長指尖也觸不到二樓那塊水泥板?？匆豢此闹埽秸耐鈮ι隙际桥郎交?，沒有什么可抓物體能讓她攀爬上去。

    她輕嘆口氣，走向十來米遠(yuǎn)那棟別墅。夜深了，燈都熄了，她后退幾步，坐在隔壁樓的臺階處靜靜看著。蔡昆揚(yáng)揚(yáng)下巴，問：“這棟樓里，住了什么人？”

    “一個可憐蟲，被他的妻子和女兒丟在這里不聞不問?！?br/>
    朦朧月光中，司芃神色也像蒙上一層霜。蔡昆瞅她片刻，問：“和你什么關(guān)系？”

    司芃笑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生了我?！?br/>
    將近五年的時間里，司芃從沒聊過自己家人。蔡昆問：“不能敲門進(jìn)去么？”

    司芃避而不答，只問：“蔡昆，他快死了，你說我該不該去見他這一面?！?br/>
    “去見吧?！辈汤ヒ部肯蛏砗罄淝宓臉求w，望著瞬間黝黑的夜空，月亮已被烏云遮擋。“也不是叫你去原諒他，而是有些事情，我們必須給自己一個交代?！?br/>
    司芃盯著眼前的緩坡和護(hù)欄發(fā)呆。山上蓋樓，樓前總有臺階，不適合坐輪椅的老年人來往上下。因此每棟樓的側(cè)面都修了“l(fā)”型的無障礙坡道，兩側(cè)有安全護(hù)欄。

    而彭光輝所住別墅的隔壁，是療養(yǎng)院的康健設(shè)施樓，有地下車庫，所以地面的架空層高出地面十來個臺階，修的緩坡更長。

    月光下，這些鋁合金的護(hù)欄上泛著冰冷的光。司芃腦子里突然冒出個很大膽的主意。她起身，拍拍屁股上沾著的落葉：“蔡昆，明天你上網(wǎng)找一下這家療養(yǎng)院的聯(lián)系方式，說要租用這里的別墅，搞一次聚會，錢多點(diǎn)無所謂，我給你。反正他們的樓，空著也是空著。”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周三

    下山回宿舍，已到凌晨三點(diǎn)，司芃躺下就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養(yǎng)足精神，她去體育用品店買了滑板的全套設(shè)備，找了場地，練了整整一天的ollie（滑板專業(yè)名詞，起跳動作）和slide（使用滑板在障礙上橫向滑動）。

    下午接到蔡昆電話，說已聯(lián)系到療養(yǎng)院，租用了其中一棟別墅。他邀了健身房幾位哥們過去開燒烤派對。

    差不多同一時刻，在曼達(dá)大廈加班的郭嘉卉也收到一封來自s市的急件，拿出來看，是一封email的打印版。

    前天晚上，和盧聿宇聊那五個億的拆遷款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曼達(dá)的賬戶，轉(zhuǎn)去譚非控制下的私募基金賬戶時，她順便拜托他一件小事。她想要凌彥齊那個女人的資料。她想看看，這個女人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把凌彥齊迷得神魂顛倒。

    第一頁是那個女人的書面資料，司芃，女，22歲，身高172厘米，……。

    “司芃？”郭嘉卉念出聲來，這個“芃”字少見，取這個名的人，大概天生是她對頭。內(nèi)心哼一聲，再看：初中畢業(yè)，坐臺小姐，得罪人混不下去，跑去大排檔賣啤酒，砍傷人，最后當(dāng)了陳龍的情婦。在小樓對面的咖啡店里混日子，才和凌彥齊看上眼。

    不可思議。陳潔直覺，盧聿宇給了她一份假資料。她知道凌彥齊不喜歡她，覺得她庸俗，只懂掙錢。

    是的，他書房里那些書，她連翻開看下簡介的興趣都沒有；也不愛聽古典音樂，對浪漫樂派和印象樂派有何傳承發(fā)展，不想發(fā)表任何見地；美術(shù)展還能裝模做樣看個全場，考古文物展在她眼里都是廢銅爛鐵，也就瓷器和珠寶還有點(diǎn)價值。

    是的，她承認(rèn)她寧可看一整晚的財務(wù)報表，穿十厘米高跟鞋逛一整天的商場，也沒法對著這些虛無的東西裝作深情。

    可要是認(rèn)為我不是你世界里的那個人，好歹去找一個這樣優(yōu)雅知情趣的千金小姐啊。

    哪怕是過去陳潔那樣的，沒有郭嘉卉的身份加持，也比這樣的垃圾女人，好上一百倍。

    哪怕她一點(diǎn)不愛凌彥齊，也被這種赤/裸裸的羞辱激怒了。

    她立馬翻到下一頁，想看一看經(jīng)歷粗鄙的女人得長成什么樣子。一看就傻眼，何止傻眼，簡直無法相信。潛意識里不想承認(rèn)，可眼睛不可能看錯。那副臉龐，那個眼神，從未徹底離開過她，從前活在她的夢境里，活在她的恐慌里，如今活在她的法定伴侶身邊。

    整個人如墜冰窖。

    好幾分鐘后，郭嘉卉才回過神來，翻到第一頁，email發(fā)送人是張家偉，收件人是盧思薇。這份資料，不可能是假的。

    她緩慢地拿起手機(jī)，撥通金蓮的電話，嗓子啞了，話竟然說不出來，她聲嘶力竭把這消息和恐懼，從胸腔里傳出去：“彭嘉卉還活著?！?br/>
    說出去后，那瘆人的恐慌感竟然奇異地消失了。金蓮不相信，讓她不要被一個容貌相似的人嚇著了。她說：“你先回家，把那份資料給我看看再說?！?br/>
    郭嘉卉搖頭說不，這不是她媽一個人的事了，她得趕緊想應(yīng)對之策。

    她撥通盧聿宇的手機(jī)。對面笑著說：“我今早寄出去的快件，你收到了吧?！?br/>
    “嗯。你認(rèn)識這個女人？”

    “見過一面?！?br/>
    “哦？跟我說說你對她的印象?！?br/>
    “嘉卉，她那個風(fēng)格，你學(xué)不來的。很帥，話也不多?！北R聿宇回憶那在咖啡店里僅有的一面，“很冷傲的女人，但應(yīng)該是真心喜歡彥齊。她朝他笑的神情，和對別人完全不一樣，不像你，她不太會掩飾心思?！北R聿宇是一貫的輕松口吻。

    郭嘉卉能確定，盧聿宇并不知道司芃的真實(shí)身份，那么盧家其他人也應(yīng)該不知曉?！八缽R要娶的人是我嗎？”

    “你還真感興趣？怎么說呢，我覺得以彥齊的條件、以她的個性，還未必真在意你有多好的家世?！?br/>
    “也不是多感興趣，起個話題而已。我只是想催催你那五個億……”

    “好了，我周二一上班就吩咐底下的人走流程了?！北R聿宇說，“你就這么不能等？”

    “我是怕你姑姑突然間情緒又亢奮，把這筆款攔下來了，怎么辦？我可沒有別的招再去籌五個億來?！?br/>
    周一晚上的飯局散后，郭嘉卉回來和金蓮商量。

    金蓮說彭光輝賬戶里還有三個多億的現(xiàn)金，反正他的銀行卡和私人印鑒都在她手上。剩下不到兩個億，郭嘉卉大婚收到的禮金全都湊上，金蓮再從曼達(dá)挪走五千萬。

    為了避免資金流向被追查，這些錢都必須通過地下錢莊進(jìn)入譚非管理的那家名為“藍(lán)寶”的私募基金。只有她、盧聿宇和譚非三名股東。

    沒想到譚非也能湊出來五個億，既然股票的漲跌和他自身利益息息相關(guān)，郭嘉卉也不用擔(dān)心他會在這其中玩太多貓膩。

    正好盧聿宇看到資金專員收拾東西要下班，便把他叫過來問這筆轉(zhuǎn)賬的流程到哪了。人回答：“走完了，我明天上班再填單。”

    盧郁宇想了想，說：“等會加班找香港的陳總商量一下，這五個億讓他們那么出，直接打去曼達(dá)的香港賬戶上，和s分掛個往來。就說年底了集團(tuán)資金太緊，可是我們正在和大鳴集團(tuán)合作，這筆款盧主席已經(jīng)點(diǎn)頭，財務(wù)部也不好拖著不給呀?！?br/>
    待資金專員和香港分公司溝通確認(rèn)了此事，盧聿宇再給郭嘉卉去個電話：“明天早上一上班，這筆款就會到曼達(dá)賬上了?！?br/>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周四

    這天上午司芃帶著滑板去鹿原山。滑板的速度和平衡感都找回來了，但是滑行技巧和難度，與當(dāng)年的巔峰狀態(tài)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伤龥]那么多時間了。

    早上凌彥齊已來過電話，說他們拿到車禍案宗的拷貝件，已有足夠理由懷疑死者不是陳潔。可是黃宗鳴堅持在報案前要見她一面。

    而她非要堅持在報警前見彭光輝一面。

    一進(jìn)山區(qū)，她便發(fā)現(xiàn)車后跟了一輛白色小轎車。偏這通往金隅療養(yǎng)院的山路，有且只有一條，甩不掉。她在半路下了車。白色小車也下來一個人，竟是凱文。

    嚇?biāo)惶?，還以為是陳潔，或是彭明輝的人。司芃走過去：“你為什么要一直跟蹤我？”

    “我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你覺得我能做什么？”司芃哂笑，“只是想要我的世界，不要被你的陳潔全統(tǒng)治了?！?br/>
    到這個時候，凱文都還沒告訴陳潔，她還活著的事實(shí)。他在掙扎，他無法像五年前那樣決然地選擇一邊。她搭乘的出租車已經(jīng)掉頭下山了，司芃干脆坐進(jìn)他的車：“開車往山上走吧?！?br/>
    “你要去哪兒？”

    “你不知道？”司芃反問他，“彭光輝住這山里，再走二十五公里山路就到了?！?br/>
    凱文猶豫了，他的腳從油門移開了，右手手指一下一下地?fù)阜较虮P上的皮套。

    司芃說：“你現(xiàn)在就可以打電話告訴陳潔，我打算上療養(yǎng)院見彭光輝。我們要不要坐在這里看看，她會做出什么事來?！?br/>
    “那你去見彭叔做什么？你想找對她不利的證據(jù)？”

    “凱文，我不認(rèn)為在我和她之間，彭光輝會偏袒我。雖然沒有證據(jù)，證明她們軟禁彭光輝，但是我得去看看。她們把一個肺癌病人扔在荒山野嶺，而不是送去醫(yī)院，她們想干什么。既然已經(jīng)拿到曼達(dá)了，給人好好送終不行嗎？”司芃伸手指了指遠(yuǎn)方，“真相就在前方，就看你敢不敢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