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源博雅的提醒下,安倍晴明也注意到了生成姬手爪下的東西,他緩緩的蹲下身體,單膝著地穩(wěn)住重心,是一個既文雅,又能隨時發(fā)起攻擊的動作。
陰陽師用柔和的聲音輕柔的問:“這位姬君,請問能把它給我嗎?”
安倍晴明用和聲音一樣柔緩的動作,去夠襁褓的一角。
生成姬的手指猛地一緊,裂帛聲響起,她的指甲陷入了襁褓之中,襁褓里的小東西不舒服的動彈了下,棉布包極明顯的起伏了下。
小嬰兒稚嫩的啼哭聲只響了一下,不知是因為太乖巧、沒意識到危險,還是身上被壓得太重哭不出聲。
總之這一聲啼哭讓在場正常的三個人的心都揪緊了。
生成姬也被這一聲啼哭驚醒,她抬起了頭,望向安倍晴明。
她張合嘴唇吐出難以分辨的音節(jié),青色火光照亮她的臉。在這個角度下,八重從這張異化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你是……”八重松開了源博雅的衣服,走到了安倍晴明身側(cè),也就是生成姬的面前,“純子。”
是那位毒害了八重,代替八重入宮的貴族女子。
生成姬開合嘴唇,吐出的模糊音節(jié)這一回能夠分辨了,她磕磕絆絆的在喊八重的名字。
“我聽別人說你每天做噩夢,沒想到事實上卻是你成為別人的噩夢了呢?!卑酥乜粗菑埉惢哪?。
小姑娘片刻前表現(xiàn)出的害怕不安已經(jīng)消失得干干凈凈,身上妖力動蕩,她在憤怒,盡管極力控制,但語聲仍顯得尖利,“你不是得償所愿了嗎?現(xiàn)在,又是在干什么?”
生成姬重復(fù)著“八重”的名字,異化的臉上露出的恐懼的神色,她仿佛相信了自己謊言中的噩夢。這份恐懼極其可笑,八重逼近一步,生成姬立刻往后退去,她的手于是松開了襁褓,拉著襁褓一角的安倍晴明立刻把嬰兒搶了過來!
襁褓被搶,生成姬的表情驟然猙獰,她張開嘴發(fā)出一聲響亮的吼叫聲,口中火焰噴出兩寸來長,對八重的恐懼消失了,她猛地向安倍晴明撲過去!
“博雅!”安倍晴明將襁褓向后拋去,源博雅一把抱住。
將孩子交付給摯友,安倍晴明抽出符咒,然而粉白的妖力已經(jīng)暴烈的炸開了,八重瞪著眼睛,臉頰繃得死緊:“滾開!”
完全是本能的反應(yīng),將妖力凝成團投出去,將生成姬被撞開。被攻擊的生成姬更憤怒了,嘶吼著沖向八重,鋒利泛光的黑色指甲往八重臉上抓——生成姬使用著的仍是人類女性打架的手法。
八重完完全全是只妖怪了,她站著沒有動,然而粉白的妖力中摻入了不詳?shù)难砩系臍庀㈤_始變得暴虐,變得——更像一只妖怪。
不報復(fù)不是真的不想報復(fù),隔著皇宮重重結(jié)界無可奈何時,八重可以用各種理由來麻痹自己,告訴自己不報復(fù)比報復(fù)更好,但當(dāng)仇人真的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八重哪里能保持冷靜。
安倍晴明一道符貼到了八重后腦勺上,八重瞬間僵住,妖力化作染血的櫻花瓣飄落,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看著生成姬撞上安倍晴明支出的透明結(jié)界,然后被撞飛,隨即生成姬像是意識到了自己和陰陽師的實力差距,不再進攻,怨毒的看了他們一眼后,撞開窗戶逃走了。
一切都發(fā)生在瞬息,生成姬逃離時,櫻花花瓣還沒來得及落地,被限制了動作的八重兩眼通紅,聲嘶力竭的怒吼:“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充耳不聞,對源博雅點了下頭,追著沖出去了。
“八重,不可以!”源博雅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攬著八重——極用力,他生怕八重掙脫符咒追上去,“交給晴明吧,相信他能處理好!”
八重喘著粗氣掙扎,越掙扎符咒的效果越強,她憤怒的質(zhì)問源博雅:“你知道被毒死有多痛苦嗎?!”
兩行血淚從她眼中滾落:“我已經(jīng)死了,她還敗壞我的名聲,我已經(jīng)死了,還不能殺人嗎?!”
源博雅回答不了她。
于是八重的憤怒無法平息:“有什么不可以的?為什么不可以?!”
“因為如果你殺了人,就再也無法回頭了,八重。”安倍晴明回來了?!澳莻€能吃著金平糖在陽光下肆無忌憚的行走的八重,能和大大小小無數(shù)妖怪成為朋友的八重,想要供奉一目連大人的八重,都回不來了。”
“八重,我還有很多甜點沒買給你吃?!痹床┭乓矟曢_口,“如果八重回不來,我會非常悲傷。”
生成姬仍是人類,殺害了人類的妖怪會染上洗不去的血腥味,他們會變得暴虐,渴望鮮血,在追求殺戮的道路上回不了頭。
安倍晴明蹲下身,面對面認真的看著八重:“如果你殺了生成姬,你同時會傷害許多關(guān)心你愛著你的人,所以,不可以?!?br/>
八重漸漸平靜下來,兩行血淚被清澈的淚水沖走。她眼中的紅色褪去了,身上的暴虐褪去了,妖力中的血色也褪去了,安倍晴明的符咒失去了效用,從她身上飄落。
源博雅松了一口氣,也松開了手。
八重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咬著嘴唇哭,她不關(guān)心生成姬會怎么樣了,也不敢再繼續(xù)關(guān)心下去。
“對不起?!卑酥貛е鴿庵氐目耷婚_口道歉,“……我想回家?!?br/>
八重難過又難堪,跟著安倍晴明和源博雅一起走出皇宮后,草草說了聲“再見”就跑走了。
源博雅才追了兩步,就失去了八重的蹤影,他憂心忡忡的問安倍晴明:“不會出事吧?”
安倍晴明搖搖頭,從寬大的衣袖中捏出一只小紙人,頭頂上系著紅繩的小紙人落到地上伸了個懶腰,追著八重離開的方向跑去,速度極快,倏忽就消失了。
“放心吧。”送走了小紙人,安倍晴明才回答源博雅。
源博雅訥訥點頭,他手臂里的小嬰兒不甘寂寞的發(fā)出了啼哭,兩腿亂蹬。
毫無照顧嬰兒經(jīng)驗的年輕武士僵硬的低下頭,第一次認真的打量起襁褓里的小東西。小家伙臉圓滾滾的,即使在聒噪的哭著,也無損他的可愛。
這個嬰兒有一頭淺金色的柔軟短發(fā)。
“外邦人的孩子嗎?”小家伙把襁褓蹬散了,源博雅笨拙的把被子掖回去,“怎么會出現(xiàn)在皇宮里?”
年輕的武士不會包襁褓,小家伙又不配合,源博雅幾次嘗試都沒能把他的兩條腿裹回去:“真是的,晴明,你別就站在那里看著,來幫忙?。 ?br/>
安倍晴明慢悠悠的從懷里掏出一張符紙:“這種時候就需要有經(jīng)驗的女性幫忙了……”
繪有桔梗印的剛剛點亮,源博雅變了調(diào)的聲音響了起來:“晴、晴明……這個嬰兒,有、有翅膀……”
八重心情抑郁,回到山里后就躲回了櫻花樹里,她維持著抱膝的姿勢,鴕鳥樣埋著頭,享受著自欺欺人的安全感。緊繃的精神卻讓她的意識異常的清晰,八重清楚的看見一只頭系紅繩的紙片人繞著櫻花樹走了幾圈,疑惑的拍拍樹干,像是不明白跟著的人為什么會消失在樹上。
小紙人拍樹干,等同于敲了八重家的大門,八重感受到了它身上與安倍晴明一模一樣的靈力,沒有理睬。
小紙人離開了,丑時之女嬉笑著來了,她在左右兩棵樹之間猶豫了下,釘子又扎到了八重身上。
身上刺刺的疼,八重沒忍住,嗚哇哇的哭出了聲。
丑時嚇得錘頭都掉了:“八重、八重,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八重從樹里撲出來,一把抱住丑時,繼續(xù)嗚哇哇的哭:“痛死了啊,那時候痛死了啊……死的時候,可疼可疼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說到死的時候了?”丑時之女手足無措,僵硬的張著手臂都不知道該回手抱住八重安慰安慰她。
好在八重慢慢的自己收住了哭聲:“晴明……安倍晴明說的沒錯?!彼嘀劬某髸r之女身上起來,“如果我真的動手了,現(xiàn)在連抱著你都做不到吧?”
八重說安倍晴明是對的,丑時之女對他的印象卻降到了最低點:“安倍晴明肯定不是好人,不然為什么你跟著他出去了一次就哭著回來!我從來沒見你哭過!”
八重不想沉浸在死亡的陰影中,于是自己給自己找事情做,她到山頂給一目連荒涼的神社除雜草,將坍塌得到處都是的斷木瓦礫整齊的堆在一處。
妖怪不需要太多睡眠,體力又比人類好了太多,八重小小的身影如同勤勞的蜜蜂一般在神社中穿梭著,荒廢的神社漸漸有了些整潔的模樣。
神社的主人幾次想找八重,想對她說不需要她做這些,卻發(fā)現(xiàn)八重在躲著他。幾次下來,一目連不再試圖去和八重說話。
丑時之女很擔(dān)心八重,這幾天都沒去釘釘子,一直呆在山上陪她。丑時看見了一目連,也發(fā)現(xiàn)了八重的躲閃,她問八重為什么:“你不是很喜歡一目連大人的嗎?”
八重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回答她:“因為我察覺了自己內(nèi)心的污濁啊,在用勞動洗清這份污濁之前,我不敢見一目連大人。”
丑時聽不懂,轉(zhuǎn)頭又去問一目連:“八重哪里臟啦?明明是個又干凈又漂亮的小姑娘嘛?!?br/>
一目連遠遠的看著在自己神社中跑來跑去的小姑娘,沉靜的回答:“她大概只是想一個人呆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