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葉行回家路上,心中有些惴惴,她這次出來本就是為了給人賠罪,傻傻地蹲人家門口等了一個上午,好容易等來了,結果本當受禮一方卻幾句話之后,連個招呼也不打,一晃就沒了人影。
這讓她何來何去?
白蓮葉踢著路上小石子,低著小腦袋一言不發(fā)地走熙熙攘攘東街上。
瀛洲東大街還是和往常一樣繁華,市井百業(yè),風味小吃遍地采擷。茶館,裁縫鋪,靯攤,染坊,棚行,杠房鱗次櫛比;捏面人,吹糖人,剃頭挑子,修腳,賣供花,算卦、看手相,耍貨車,賣畫兒,打鼓隨處可見……
白蓮葉平時沒事就喜歡上街逛逛,而她喜歡逛地方正是這條整個瀛洲熱鬧東街了。
白蓮葉走了一會子路,突然聞到一陣蜜香,小肚子咕嚕一聲提醒她,忙活了一個早上,她還是個滴米未進可憐人。白蓮葉揉揉肚皮,憑借她一只靈敏小鼻子,往香氣濃地方嗅了過去。
從層層人群里鉆了進去,白蓮葉這才真正瞧見那蜜糖一樣香氣究竟是從哪里出來了。
呵!是個畫糖老伯伯!
老伯伯一身市井打扮,粗布加衣,臉上笑瞇瞇地添了幾道皺紋,他身邊地上立著個三腳小灶,上面沸騰著一鍋蜜色晶瑩糖稀,翻滾出濃郁香甜糖香來,令人垂涎不已。他面前一方四腳小桌上擺著一塊木制羅盤,上面刻著畫著十二點各式花草動物,大者如龍鳳,小者似魚花,價錢均等。買糖人都須得這方羅盤上拼一番運氣,運氣好了可以拿到兩個手掌那么大鳳凰,但若是背運話,就只能以相同價錢拿到半個手掌那么小魚或花了。
白蓮葉手上攥著她身上僅余兩個銅板,早上走得匆忙,忘記將錢袋放身上,也虧她自知過甚,曉得袖袋里揣上幾個不大負重銅板,以備不時之需。
故,當此不時之需翩然來臨時候,她還能勉強應對一二。對此白蓮葉深感欣慰。
而這一次,為了她空空如也肚子,同時也為了她能夠順順利利地回家,不半路餓暈過去,白蓮葉決定用這僅有兩個銅板賭一把。
若是運氣好了,她可以足足填飽自己肚子,若是運氣不好,也只當是花錢買個耍,畢竟一條小魚一朵小花也是可以塞塞牙縫。
白蓮葉打定注意,將兩個銅板放老伯伯桌子上面:“老伯,我要一個!”
老伯伯瞇眼看了她一會,笑呵呵地道:“好呀,小閨女,羅盤那兒呢!手拿穩(wěn)咯,爭取轉個金鳳凰來!”
白蓮葉亦是笑著答說:“那我就借您吉言啦!”
白蓮葉來到羅盤面前,心里求著各路佛祖菩薩顯靈,看她自從出生以來被留仙罰抄過那么多本佛經份上,哪怕是偶爾一次,也讓她中個鳳凰或者飛龍什么罷?
白蓮葉禱告得很是虔誠,她一手按羅盤指針上,一邊暗暗調整手勁,比對著那個鳳凰圖案,方才前面幾個人運轉羅盤指針時候,白蓮葉就一旁默默觀察著。她發(fā)現(xiàn)指力太輕和太重都不行,若是太輕,指針還沒能轉到鳳凰那里就會自己停下來,若是重了,則會直接多轉好幾個圈,等到后一圈終會停那里就真只能是聽天由命了。
白蓮葉少時敏銳感知力這一刻仿佛又蘇醒了過來,這一次她十分完美地利用了它。
她指尖輕觸,暗暗用準力道,羅盤指針上輕輕一推——
是一條龍!
白蓮葉驚呆了!
她居然轉到了一條龍!
雖然不是自己瞄準鳳凰,但是飛龍和鳳凰都是很大只糖畫呀!
畫糖老伯伯似是料到了,不很驚訝地笑道:“恭喜呀!是只飛龍!姑娘你一定是大富大貴命格!”
白蓮葉先是震驚了一小會,聽到老伯伯這句話,倒是很不好意思,她動了動嘴唇,卻終究不知該說些什么好,終只是舔了舔唇角,什么話也沒有說。
白蓮葉一舉擊中一條飛龍,此舉博得四周圍觀百姓一陣叫好聲,路上行人聽到這樣聲音都以為是什么熱鬧事情,紛紛圍了過來,剎那間人頭涌動,目光四聚于此。
白蓮葉方才轉羅盤時那股敏銳感知力還未完全退去,隱隱之中覺得人群中有一雙與眾不同目光一直灼灼地盯著她看,看得她好不自。她嘗試過四處張望著找尋此人,卻滿目皆只是興高采烈來看熱鬧面孔,再也沒有什么不同眼光。
尋找無果,她只能作罷。
白蓮葉收回目光,畫糖老伯伯也恰此刻他方桌鐵板上完成了一條栩栩如生燦燦云龍,正做后眼睛處理。
當老伯伯終將飛龍眼睛點上,且拿出一把看似鋒利小刀把糖龍和下面墊著鐵板劃開時候,白蓮葉一個不當心,他光潔如刀面上瞧見了畫糖老伯笑瞇瞇彎眼中一抹帶著寒意精光。
白蓮葉身子一顫,好她自小就喜歡四處亂跑,倒是訓練出了一副極其有用臨時應事能力。
白蓮葉默默將腳移到那只爐灶旁,一邊觀察著老伯手上刀子移動。只見那老伯依舊是笑瞇瞇地拿起那條糖龍身下粘上去一根細竹棍,那樣子好像是要將做好飛龍交遞給她,而他另一只手上緊握著那把還未放下利刃,刀鋒有意無意地對著白蓮葉方向。
白蓮葉不敢正眼看刀,只拿了眼角余光偷偷瞄著,一時間情緒分外緊張。
老伯和藹地朝她點點頭,示意她糖畫已經完成,讓她伸手接過。
白蓮葉暗暗吞了一大口口水,方才叫格外熱鬧肚子現(xiàn)下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兒響動。
她終還是伸出了手。
伸手同時,她亦是準備好了腳下運動。
也不過是俯仰之間事,只聞極其沉悶重物倒地之聲,隨之而來是人群里一陣凄厲叫喊,原本擁擠不堪一方天地里,人們霎時間猶如枝頭驚鳥四散逃開,人潮退去后一片空地上,臥倒著一個人,他嘴里悶哼著什么。
只見房屋瓦舍間嗖嗖幾道黑影閃過,原本吹糖人,賣畫皆放下手中活計,匆匆奔來,終都定聚他一人身旁。
這個人正是方才笑瞇瞇畫糖老伯。
此刻老伯臉上血色皆無,痛苦地捂著一側手臂倒地上□。方才他一手將糖龍遞給白蓮葉,另一只手寒光一閃正要棲刀而上,誰知白蓮葉早有準備,一腳踢翻了那支燒炭三腳小灶,上面架著那只鍋子里所有沸騰糖稀一股腦地潑他側身上,燙得他無力握刀,手上刀子就這么掉地上。
那群人中有人問道:“如今卻該怎么是好?那丫頭實精明?!?br/>
另一人道:“老二這樣本事都叫她瞧了出來,果真不愧是白滕那老家伙女兒。老三,怎么辦?”
那賣畫書生斂眸思忖了一瞬,發(fā)令道:“今日就到這里。我們暫且收手。回去跟老五說,讓他繼續(xù)盯好太子府舉動。”
方才那人又道:“可是我們今日當街刺殺了白蓮花,若是這樣放她回去,太子府定有防備,何不趁著她還沒回去,我們路上把她給了結了?”
“白蓮花?”書生一聲冷笑,“老五怕是盯人盯得太久,眼花了罷?白滕有兩個女兒,我近處打量過,剛剛那個,是他小女兒?!?br/>
“老三!你是說我們殺錯了人?!”眾人皆是一驚。
書生四面張望,催促道:“!把老二抬走!好沒見血光,官差來了也好有個交代,記住了,逢人便說誤會一場。我們還沒到扯破臉干時候,凡事切記當心。老五今日怕是著了誰道了?!彼ба?,悶嘆一聲,“真是糊涂!”
他一雙眼里似有幾分惱,幾分怒,也不管自己畫攤上那些個筆墨畫卷,只兀自甩甩衣袖,沉著臉大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