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又開始做媒了呀，我那二叔?！毕囊梗赃^晚餐，在戚氏莊園做客的胥馳抬頭看了一眼戚風(fēng)云，“也真是厲害，居然能搬請出向來高傲的胥妍公主來配陳威草民……嘖嘖?！庇陲L(fēng)云書房內(nèi)，他晃蕩著修長的身子，踱去書柜旁，饒有興致地?fù)芘艠慊苌详愒O(shè)的一株名貴的真柏盆景。他一直不太明白風(fēng)云為何喜歡欣賞白森森的“舍利干”，在他看來，每一寸屈曲盤旋的姿態(tài)里，都浸透了難以想象的掙扎與痛苦。
“是啊，居然能讓胥馳魔王用到兩次‘居然’，的確意外?！倍俗趯懽峙_前的風(fēng)云放下手里的書，朝友人微笑。
“你也別酸我，至少我還是從胥子亮那里得了消息的。而你呢？這么多年，向來對陳威關(guān)照有加，他居然沒露半個字給你……除非，”胥馳周身一震，眼皮快速跳動了幾下，“除非你已經(jīng)都知道了，只是不想露半個字給我，而已?！?br/>
“其實，是與咱們無關(guān)的事。只不過，看你連發(fā)感慨，我才覺得有些好奇了?！憋L(fēng)云淡定自若地回應(yīng)。
“你總是這樣，”胥馳有些氣惱，卻又無從發(fā)火，只得抱怨，“讓我找不出茬兒來跟你干仗?！?br/>
“我可多的是理由，每一筆都夠理直氣壯地揍死你?！憋L(fēng)云的臉上仍掛著春風(fēng)般的微笑。
胥馳有些氣短，順勢坐到沙發(fā)里，不再做聲了。
“醫(yī)生大人，你今日去洛家見秋兒，情況如何？”見魔王安分下來，風(fēng)云便切入正題。
“你關(guān)心人家，人家也未必領(lǐng)情的?！?br/>
“關(guān)心別人，也未必需要別人領(lǐng)情的?！?br/>
“好吧，”胥馳舉起雙手，做投降的樣子，“她的情況挺好，至少沒有一見我就下逐客令，而是客客氣氣地閑扯了一會兒。”
“閑扯了什么？”風(fēng)云很認(rèn)真地問。
“子亮送她的紅香妃，長勢不錯，足見她是下了功夫的。但你知道的，蘭花于我而言，并非具有深厚文化底蘊的奇特物種，不過是葉子長得像韭菜的蘭科植物而已，所以話題自然也難以延展、深入。”其實秋兒是依然怨恨我吧，所以怎么可能對我敞開心扉呢？何況她……胥馳沒有繼續(xù)想下去，因為左手那根被霍深讓接續(xù)過的無名指又癢又痛，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按揉、安撫它。
一根曾經(jīng)被自己親手?jǐn)財嗟臒o名指，一根如今已倔強重生于手掌之上、像個面目猙獰的債主般時時刻刻興風(fēng)作浪的無名指，讓他明白，從相識到如今，阮秋于他而言、于眼前的戚風(fēng)云而言，于似已與“風(fēng)馳山劍客”聯(lián)盟決裂的蕭山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我回去了。”魔王頹唐地起身。
“我送你?！憋L(fēng)云跟了上去，“天氣不錯，散散步也好?！?br/>
戶外，晚風(fēng)柔軟如紗，輕輕拂過兩張耀眼的臉龐。胥馳感到一陣暈眩，風(fēng)云緊忙拉住他的手——不再完美、好看的左手。
這是一個確切而微妙的時刻。
“小時候，你常常這么拉著我的手?！瘪泷Y的聲音比此時的微風(fēng)還要溫柔幾倍。
“那個時候，你已經(jīng)頑皮得不像話了。我也不想拉著你，管著你，因為感覺很奇怪?？赡闾鹳F了，我又擔(dān)不起你有閃失的責(zé)?！憋L(fēng)云確信胥馳已安穩(wěn)無礙了，便慢慢松開手。
“那個時候，你心里一定是嫌我礙眼吧，因為我的存在，十分耽誤你拉著、抱著蕭荷。”
“不送了?！憋L(fēng)云冷下臉，往回折返。
有些人，有些事，無論過去多久，于他而言，不能提。
回到書房，他立在古樸的花架旁，安靜地欣賞那株名貴的真柏盆景。恰好的燈光柔化了白骨化的枝干線條，為它的殘缺、它的猙獰披上了深沉而神秘的古氣。
某一時刻，他伸出手，摸索著懸嵌在花架平臺底面的暗格，觸動機關(guān)的剎那，一個牛皮紙包重重地落在地上。他彎下腰，慢慢拾起它，拆開它，露出一本褪去了夢幻紫色的蒼白日記。
他隨意翻動了一頁，只一頁，甚至只看了幾個字，他便確信無疑——是蕭荷的日記。
他合上日記，將其放在寫字臺上，再緩緩坐在椅子上，深切地喘息著。日記，日記！那樣一位深愛自己的純潔美好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階段，會傾訴怎樣的心事？！他很想好好讀一讀。然而，在那之前，他必須先搞清楚——在只屬他與胥馳的秘密藏寶游戲之中，驟然出現(xiàn)的蕭荷日記，究竟意味著什么？！
“那個牛皮紙包是從哪里弄來的？！”
“什么？聽不清?！?br/>
“關(guān)掉音響?！?br/>
“好了。說吧?！?br/>
“那個牛皮紙包……從何而來？”
“這么快就找到了呀。”
“直接說答案?！?br/>
“秋兒送的。就在今天，閑扯了紅香妃之后送的。說是一本書，只是借你讀讀，要還的?！?br/>
電話兩端沉默了數(shù)秒。
“知道了?！?br/>
“沒事吧？你的聲音……挺怪的。”
“沒事。慢點兒開車。還有，別再放搖滾了……你已經(jīng)不年輕了。”風(fēng)云收線，直起身子，在書房里來回踱步。
十分鐘后，他致電阮秋。
“我想知道你的用意?！?br/>
“用意？”她略一思考，然后語音平和地說，“哦，你是指小荷的那本日記。談不上用意，只是偶然得到了它，讀完了它，覺得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也希望你能讀一讀她的心事?！?br/>
“我沒有你那種心情，去讀一本逝者日記。明日一早，我會將它送還給你，也希望從此，你好好安置它，不要再去攪擾別人，任何人?！闭f完這番話，他本應(yīng)該立刻收線，但是，他仍覺得有必要聽聽她的反應(yīng)——對于自己看似冷酷、無情的反應(yīng)，甚至準(zhǔn)備接受一大段控訴。
“那么，晚安?！彼皇站€。
他始料未及。這種淡然反而使他的心很痛，很痛。
現(xiàn)在，夜仍不算深沉，日記也沒有多么厚實，他猶豫著要不要讀一讀，以無盡悠長的孤獨之心，在黎明抵達(d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