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雪來得比哪年的都要大。
童妮把車停在樓下,拿了東西下車。
樓梯口,李叔李嬸正燒爐子,黑木炭燒起來,熏得人直嗆。
“李叔李嬸,” 童妮搓搓手,合著手掌呵了一口氣,帽檐下的臉被凍得通紅。
“小童回來拉?!?br/>
“是啊,這么大的雪還要擺攤嗎。”
“不擺了不擺了,雪這么大,也不會有人來?!?br/>
“恩恩?!?br/>
童妮小跑著上了樓?!班嵰?,我回來了。”
家里,鄭因正在打電話,見到童妮回來,原本的話題一轉。
“嗯,嗯,那就這樣吧。”
掛了電話,鄭因進廚房微波爐里的東西拿出來。
“吃飯了?!?br/>
童妮拉住鄭因忙碌的手,賊兮兮的笑著,雙手背在后面。“先不著急。我有東西給你?!?br/>
“什么?”
“噔噔噔噔噔——”童妮獻寶一樣從背后掏出一個塑料袋?!按蜷_看看?!?br/>
鄭因打開,赫然是一根可以折疊伸縮的手杖。
“怎么樣,喜歡嗎?我看你上次的那根好像不見了,今天特地去給你買的,有這個你行動方便點?!?br/>
鄭因的手掃過手杖,從仗身到關節(jié),做工很精美,想必童妮挑選的時候下了很多心思,但是......
這不是在說她的腿已經(jīng)廢了嗎?
確實,早就廢了。
鄭因手一緊,力氣太大,差點把手杖捏碎。
察覺到鄭因臉色不好,童妮拉住鄭因?!霸趺蠢??不喜歡?”
鄭因松開手,扯扯嘴角?!皼]有,吃飯吧。”
“真的沒事?”
“沒事,謝謝你?!?br/>
“沒事就好?!蓖萆岛呛堑男χ?,把鄭因推到外面。“今天你坐著,我來我來?!?br/>
童妮進去忙去了,鄭因放下拄杖,撐著桌子站了好一會,勉強平復下心情,這才進廚房幫著把菜端了出來。
兩人一起吃著,心思卻各不相同。
鄭因扒了一口飯,道:“我明天有事要出去,晚上可能不會回來了?!?br/>
“你要去哪?”
“緋遇,以前的同事聚會?!?br/>
“哦哦,好啊?!?br/>
吃完飯,童妮主動去洗了碗,本想和鄭因說一下公司的事情,不想等回來,鄭因已經(jīng)回房睡了,只得無奈的搖頭,洗澡睡覺。
屋里最后一盞燈關了之后,鄭因房間里的小臺燈亮了起來。
鄭因握著手杖看著臺燈發(fā)呆。
她在想她的腿,想她的過去,想她的未來。
想來想去,沒有任何的頭緒。
像刀疤說的,她最自豪的是她的腿功,但是現(xiàn)在她的一條腿廢了,她還能做什么呢?沒有腿,跑不了,走不快,什么都做不了。
她以后,還能做什么?
回過神,鄭因松開手,手杖上一個清楚的指印顯現(xiàn)出來,木頭的東西,活生生被她捏出一個手掌印,不難看出她用了多大的勁。
她知道,那勁是恨。
有多大的手勁,就有多大的恨。
不是恨童妮,而是恨自己。
呵。
一夜未睡,鄭因第二天早早的就起來了,準備好早點,柱著那根手杖出了門。
手杖上被她綁了厚厚的一層,像給它穿了個圍巾一樣。
按照昨天打的電話找到醫(yī)生,交了一大堆錢之后,鄭因坐在大廳里,等著檢查結果。
冷天沒有心情吃飯,鄭因也不想去那,就一直坐在大廳里,看著人來人往。
醫(yī)院一年四季的人都很多,柱著拐杖的不少,也有坐輪椅的,卻都是年齡非常大的,鄭因坐在那,手邊一根非常漂亮的手杖,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特別是小孩子的。
果然,不過一會,有個小女孩便一搖一晃的跑到她的身邊,指著鄭因的手杖道:“阿姨,你這個是什么?好漂亮?”
“手杖,我腿壞了?!?br/>
“壞了?”小女孩聽不懂這個詞,歪著頭想了好久才道:“是像我的牙齒一樣壞了嗎?那還會重新長出來的?!?br/>
“會嗎?”
“媽媽說牙齒就是要等它壞了,才能長出更好的?!?br/>
會......嗎?
鄭因不說話了,臉色凝重,小女孩想摸又不敢,看了鄭因好久,被她媽媽一叫,一溜煙跑了。
童氏。
童妮正在為手頭上的事情煩惱。
“秦氏那邊動靜怎么樣?”
童望道:“動靜很大,正在大力選址,勁頭很足?!?br/>
秦氏是l氏唯一一家足以和童氏較量的房地產(chǎn)公司,只是秦氏只開發(fā)房地產(chǎn),不像童氏還開了其他酒店之類。
這兩年,因為童氏一家獨大,秦氏已經(jīng)沒落了很多,但是根基依舊在,要倒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們現(xiàn)在有和我們一起搶西頭那塊地?!?br/>
“給。”
“給?”
“對,給。”童妮轉轉筆,筆尖旋轉,最終定格在一瞬。
“現(xiàn)在要開始撒網(wǎng)了,那塊地要不要無所謂,還不如做個人情。更何況,我們暫時也拿不出錢買那塊地?!?br/>
“好?!?br/>
“嗯。”童妮頓了頓,又道:“爸爸那邊,怎么說?”
“今天下午一審?!?br/>
“嗯,海天那邊呢?”
“已經(jīng)聯(lián)系到他的經(jīng)濟人了,正在商量,他們那邊說一個星期之內(nèi)給答復。”
童妮搖搖頭?!耙粋€星期太慢了,最多三天?!?br/>
“三天?”
“只能三天?,F(xiàn)在國內(nèi)和關軍齊名的明星有很多,我們又不一定要請他,只不過是因為這個人現(xiàn)在比較火。一時火,不一定一世火。要在他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把他所有的價值都榨光,否則過了這一陣,就炒不起來了?!?br/>
“好,我馬上去辦。”
“嗯,對了,你什么時候去法院?!?br/>
童望抬手看看表?!耙粋€小時以后?!?br/>
“我和你一起去。”
“你?”
“不行?”
這陣子,兩人一起合作很多,倒還融洽,不吵不鬧的,玩笑也開得起了。
童妮也明白了童天成叫童望回來的目的。
這是一個很好的幫手,雖然魯莽,但是辦事牢靠。童望再怎么笨,也不會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使絆子。且......她也沒有可以幫她忙的人了。
“當然行,那去吃個飯,直接去法院吧?!?br/>
提好東西,兩人一起往外走,出門前,童妮特地問了一下門口的女秘書?!靶げ块L那邊有消息了嗎?”
“沒有,暫時沒接到肖部長任何的電話?!?br/>
童妮皺眉,這肖大河,還說是爸爸的心腹,居然辦這點事都磨磨蹭蹭的。“嗯,沒事催一下?!?br/>
“好的。”
兩人一同走著,剛出大門,陳倩倩迎面走了過來。
“小妮。”
“倩倩?好久不見了?!蓖莅寻f給童望?!皶_車嗎?會的話你先去開車,在路口等我。”
“好?!?br/>
手上一空,童妮趕緊拉住陳倩倩?!澳阕罱ツ娜チ??我給你打了很多電話,你都沒有接?!?br/>
“電話?”陳倩倩摸摸包,沒帶,大概是落在家里了?!拔胰チ艘惶藝?,前兩天才剛回來,因為走的很急,所以忘了通知你。去了國外,手機也丟了,這不回來我就趕緊來找你了?!?br/>
“嚇死我了,你都不知道,這陣子發(fā)生了好多事情,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br/>
“不是有鄭因嗎?”
“鄭因?”童妮嘆了一口氣?!班嵰蚴青嵰?,你是你?!?br/>
陳倩倩聽了,臉一紅?!翱茨阏f的?!?br/>
“你電話多少?我打給你,我等下還有點事,等哪天有空我叫你出來。”
陳倩倩報了號碼,童妮記下后,和她約時間,陳倩倩本來都點頭了,想了想又不干:“小妮,我等不到明天了,我現(xiàn)在有事和你說?!?br/>
“嗯,你說?!?br/>
“我......”
這才剛說完,喇叭聲一響,童望已經(jīng)把車開到門口了,正不耐煩的按著喇叭。
“啊,事情很重要嗎?如果重要的話我讓他等下?!?br/>
陳倩倩被喇叭聲一驚,要說的話都咽了下去,順著聲音找過去,坐在駕駛位上的人,正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著她,陳倩倩一激靈,腦子清醒了。
“沒有!”陳倩倩笑道:“不重要,我們明天或者什么時候再約也可以的?!?br/>
“嗯,那好,那我晚上聯(lián)系你?!?br/>
“好?!?br/>
童妮小跑著過去了,臨上車前,還朝陳倩倩揮了揮手,讓陳倩倩等她電話。
陳倩倩也揮了揮手,手心使勁攥著,等車子一開走,立馬失落了下來。
“對不起......小妮,但是——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這個問題,誰都不知道。
......
檢查的結果很糟糕。
白了一半頭發(fā)的老醫(yī)生戴著老花鏡,看看報告,又斜眼看看鄭因?!罢f老實話,你的腿以我們醫(yī)院現(xiàn)在的技術是治不好了,只能防止不惡化?!?br/>
早就知道的結果,現(xiàn)在認認真真的聽一遍,還是叫人疼掉半條命。
“嗯?!?br/>
“當時子彈在你的腿里留了太久,沒有取出來,破壞了........”
老醫(yī)生嘰里呱啦的說了一堆專業(yè)名詞,鄭因一句沒聽懂。
只聽懂了三個字。
治不好。
這就是說,廢了。
昏昏沉沉的聽完,拿著老醫(yī)生開的一堆藥房,鄭因沮喪的出了門。
門外,付馨坐在那,定定的看著她。
鄭因把報告揣進兜里,付馨站起來,一起往外走。
出了大門,付馨叫住鄭因。
“一起去吃頓飯吧?!?br/>
鄭因想了想,點點頭?!耙埠??!?br/>
地址選在l市最高的大廈頂樓,這里面臨大海,可以看到很多景色。
鄭因點了一份牛排,付馨也一樣。
等餐期間,付馨給了鄭因一個信封。
“這個,可以讓你出國,我認識一個很有名的醫(yī)生,有機會治好你的腿?!?br/>
信封推到鄭因面前,鄭因看著,不動。
付馨繼續(xù)道:“我已經(jīng)全部打點好了,你只用去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那童氏呢?”
“鄭因,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腿,不是童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