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癡癡的望著樹上的葉子飄落，一片，兩片，三片

    收了眼神看著跪了一地的太醫(yī)，攥緊的拳頭還是松開了，擺擺手道：“都下去吧?！被仡^望向窗外，起風(fēng)了，又卷落了一樹的樹葉。

    “格格，怎么辦？”藤香哭著望著我。

    “哭，哭有用你就盡量哭！”我瞪著藤香吼道，轉(zhuǎn)身走到外堂，“都給我去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別一個個都哭喪著臉，還沒怎么著呢！一個個都給我機靈點，誰要是誤了阿哥的病，看我饒得了他?！蔽以捯粢宦湔麄€屋子都安靜了，丫鬟們，嬤嬤們連忙掏帕子拭著臉上的淚，噤若寒蟬的看著我。

    “格格，『藥』煎好了?！惫鹣餐兄核帯豢粗?，我甩手進(jìn)屋：“跟我進(jìn)來?！?br/>
    我坐到胤禌的床前，輕輕地推他，“胤禌，胤禌吃『藥』了，『藥』好了?！?br/>
    胤禌微微睜開眼看我，我連忙端起『藥』碗，強笑道：“太醫(yī)說了，再用幾服『藥』就好了。來，我扶你起來喝?！必返浳⑽u頭：“梓歆，你別瞞我了，我知道我好不了了?！?br/>
    “胡說，我不許你說這種喪氣話！”我大聲的呵斥他。“快，喝完『藥』，再用些粥，有力氣，病也好的快些?！蔽曳畔率掷锏摹核帯煌耄┥矸鏊?。胤禌虛弱的用手環(huán)住我的脖子，我望著他慘白的臉，干澀的嘴唇，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落到了胤禌的臉頰上。

    胤禌抬手拭去臉上的淚，微笑著看著我，又伸手拭我臉上的淚，“剛剛還教訓(xùn)別人，怎么到自己這兒也”我捂著嘴跑了出去，不敢再聽他繼續(xù)往下說了。

    “格格，格格”

    我慌張的拭去臉上的淚，回頭看到安蓮滿是淚水的臉?！案窀?，爺已經(jīng)用完『藥』睡下了。爺讓奴婢給格格帶句話，讓讓格格回延禧宮休息，說說剛剛細(xì)看，格格眼睛腫腫的，樣子太難看了?！卑采徴f完哭著跪下拉著我的手：“格格，爺不會有事的是不是？”

    我噙著淚點頭，“對，他不會有事兒的，一定不會。”

    “太后駕到，德妃娘娘駕到，密貴人駕到，良貴人駕到，福貴人駕到”

    我連忙快步走到院中，“給太后，各位娘娘請安?！?br/>
    “行了，這時候就不用收這些虛禮了，老十一怎么樣了？”太后邊說邊往屋里走。

    “太后請留步?！睅讉€太醫(yī)說著跪下，“臣等死罪，十一阿哥怕是傷寒，太后年事已高，微臣敢請?zhí)罅舨??！?br/>
    太后氣急指著太醫(yī)們：“阿哥要有個差池，哀家定饒不了你們?！碧t(yī)連連稱罪，太后駐足又望了望胤禌住的屋子，最終還是沒有走進(jìn)去，轉(zhuǎn)身向外走去，“德妃，老十一的病哀家交給你照看，他額娘隨皇上出巡，你要好好照看他，不能”

    “是，臣妾謹(jǐn)遵皇額娘懿旨?！?br/>
    我愣愣的看著德妃，她如秋水般的眼里讓我看到了寒意。“娘娘！”德妃停步回頭看向我淺笑道：“格格這些天照顧十一阿哥辛苦了，快回宮休息吧，這里太后命我好生照看。”說完抬腳進(jìn)屋了。

    “格格。”藤香拽住我，微微搖頭?！暗洛锬?，斷不敢存別的心思?！蔽吟鋈坏狞c頭，便跟著藤香回延禧宮。

    “藤香，我還是不放心，我們還是回去看看吧?！蔽曳畔虏柚眩鹕硪庾?。

    德妃，我總覺得她溫和的表面下，藏了太多的東西。按理說我回了胤禛的婚事，她理應(yīng)記記恨我，沒想到每逢過年過節(jié)，永和宮的禮永遠(yuǎn)是最厚的一份。這樣的隱忍，大度，讓我覺得她很危險。

    藤香連忙攔住我，“格格，這些日子您不闔眼的照顧十一阿哥，宮里的傳言都不已經(jīng)傳得像話了。太后會把照顧十一阿哥的事嫁給德妃娘娘，就是想絕了這些流言蜚語?！?br/>
    “可是，我怕”

    藤香打斷我道：“格格，太后把這事兒交給德妃娘娘，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多少人想挑德妃娘娘的錯處，她斷沒有現(xiàn)在害十一阿哥的道理。您就放寬心，好好地休息，養(yǎng)足精神再去瞧十一爺?！?br/>
    我微微頷首，藤香說的對，雖說姑姑和德妃平日里不睦，但胤禌這回的病，聽太醫(yī)的口氣只怕是兇多吉少，她犯不著去害胤禌?，F(xiàn)在只盼著康熙的鑾駕趕緊回宮，最不濟也能讓他們母子見上一面，也算全了胤禌的念想了。

    “格格，阿哥所傳話，十一阿哥喚您過去。”

    我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跳下床抓起衣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問：“阿哥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只是說十一爺喚您過去，說有話要和您說格格，格格當(dāng)心受寒?！?br/>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跑到這西四所的，等我跨進(jìn)胤禌的屋里時，他正靠在大紅的靠枕上微笑著望著我，殷紅的靠枕沒有給他的臉添絲毫的血『色』。我三步并作兩步走向他，胤禌微笑著沖我招手，“梓歆，坐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br/>
    我望著胤禌默默地坐在床沿上，一種不好的預(yù)感縈繞著我，我怕這是

    “你們都下去吧?！必返浧v的擺手，等下人們都出去了，胤禌望著我開口：“我知道我等不到皇阿瑪和額娘了”

    “你怎么又胡說！”我大聲的吼著。心跟著疼了起來。

    胤禌微笑著向我伸手，“你想要什么？我?guī)湍恪！必返浶χ鴴觊_我的手，把我垂在肩旁的頭發(fā)握著手里，“你怎么還是莽莽撞撞的，一點儀容也不顧?！?br/>
    我噙著淚笑罵：“還不是因為你，攪了我的好夢。”

    “是，是因為我?！必返涖躲兜狞c頭，“胤禌，我”鼻子一酸，眼淚還是從眼眶里奪眶而出。胤禌微笑著拭去我臉上的淚，“梓歆，謝謝你。”我閉著眼搖頭，我恨自己，恨自己不能為他做些什么，不能幫他。

    “梓歆，你能答應(yīng)我一件事兒嗎？”

    我睜開眼看胤禌，“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br/>
    胤禌淺笑：“你能做到，也就你能做到?！蔽也唤獾耐蜇返洠拔抑牢业炔坏交拾敾鼐┝??！必返洈[手?jǐn)r住我，“別說，這日子里太醫(yī)跟你說的話我都知道，也就這兩日了?！?br/>
    我哭著拉著胤禌的手，拼命的搖頭，他淡然的語氣讓我連騙他的勇氣都沒有，我只能騙我自己，他不會有事的。

    胤禌輕拍我的手，“別難過，別難過，人都有這么一天的?！?br/>
    “閉嘴?！蔽铱拗暗?，他安慰我，這個時候他反而安慰我。

    胤禌長嘆一聲：“梓歆，我沒有多少時間，你好好聽我說，幫我完成我未盡的心愿，行嗎？”我點頭，他舒心的笑了：“梓歆，幫我把這個交給皇阿瑪?！必返浾f著遞給我一把折扇，我接過來疑『惑』的看向胤禌，“本說要寫一個萬壽的扇面送給皇阿瑪?shù)模率菍懖煌炅?。你幫我交給皇阿瑪吧?！蔽夷攸c頭，緊緊地攥著扇子。

    “梓歆，坐到我身邊行嗎？”

    我抬眼看到胤禌的兩頰竟有些許的紅潤，本想說話卻哽咽了，只能點頭應(yīng)著坐到他的身旁。胤禌拉著我的手，仔細(xì)的看著，“你的手真好看，像額娘的手?！蔽已鲱^看著屋頂，怕淚再流出來?！拌黛?，其實我最放心不下額娘，我們?nèi)值苤虚g，額娘平日里對我照料最多，我就怕我這一去，她會”

    “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br/>
    “我記得溫僖貴妃病故時，你整日都安慰十哥?！彼f著扭頭看我：“梓歆，到時候你也像安慰十哥一樣，安慰額娘行嗎？”我點頭，我能為他做的只有這些。

    “表姐。”我一怔，看到胤禌臉上的掛著一抹笑?！拔蚁腩~娘了?！?br/>
    “來靠到表姐的懷里?！蔽艺f著向胤禌張開雙臂，胤禌微愣，淺笑著靠到我懷里：“表姐給我唱個曲兒吧，我聽桂喜說他小時候睡覺時，他娘都會唱小曲兒哄他。我當(dāng)時好羨慕，好羨慕咳咳咳”我清拍胤禌的后背，“想聽什么？”隱約覺得懷里的人在發(fā)抖。

    “就就那次在你房里唱的那首曲兒吧?！?br/>
    “好?！蔽逸p輕拍著胤禌，默默地唱著，“額娘額娘胤禌怕黑，嬤嬤們不讓胤禌見額娘額娘?！?br/>
    “額娘，在這兒?！蔽易プ∝返浰奶幷覍さ碾p手，緊緊地握住。胤禌將我的手貼到臉上，“額娘，胤禌想額娘。”

    我閉上眼默默的說：“胤禌，額娘給你唱曲兒聽，好嗎？”懷里的人點了點頭，雙手死死的攥著我的手，我用左手摟了摟胤禌讓他靠的舒服些，看到他嘴角的淺笑，我也笑了，靠著床柱默默地唱著。

    嗓子啞了，臉上的淚干了，我依舊一遍又一遍的唱著。

    “格格，太醫(yī)要給阿哥問脈?！蔽覜]有理會依舊抱著胤禌唱著歌，“格格，格格”隨即門被推開了，桂喜立在門口嚇得大張著嘴不說話，太醫(yī)連忙奔到床前，伸手那抓胤禌的手，“你干什么？”我瞪著太醫(yī)問?！案窀?，微臣給十一阿哥請脈?！碧t(yī)惶恐的看著我。

    我皺眉望了望窗外，些許陽光順著窗欞『射』了進(jìn)來。“胤禌，天亮了，你就不怕黑了。”

    “梓歆格格，太醫(yī)要給十一阿哥問脈?！钡洛驹谖颐媲翱粗艺f，我收了眼神，靠在床柱上闔上眼。

    “娘娘?！碧t(yī)驚慌失措的跪下，“十一阿哥病故了?！?br/>
    隨即而來是一片哭天搶地的哭聲，我只是靠在床柱上緊閉著雙眼，緊摟著胤禌，摟著他早已冰冷的身體。他只是離開了，去另一個地方了。

    康熙的鑾駕是在兩天之后抵京的，見到姑姑時差點沒有認(rèn)出她，她憔悴的讓人心疼?？粗龓状慰迺?，我只能默默地陪在她身邊，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那么的蒼白無力。

    接下來是停尸、發(fā)喪，這中間康熙只來過延禧宮一次，我不知他和姑姑說了些什么，只是自他走后，姑姑便不像之前一般日日垂淚了。

    等胤禌安葬之后，宮里又像平時一樣，一切的一切又恢復(fù)到原來的樣子，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一般。

    天不為堯存，不因桀亡。

    手里的筆頓住了，這皇宮不會因為誰的離開而起絲毫的改變。

    “還在傷心？”

    我默默的向后靠過去，靠進(jìn)胤禩暖暖的懷里。胤禩取下我手中的筆，將我的身子扳向他，“老十一在天有靈，也不希望你為他傷心。”說著把我攬進(jìn)懷里，我頭抵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默默地點頭。

    “怎么過來了？”我抬起頭問胤禩，“額娘讓我給娘娘帶些東西，順便來看看你?！?br/>
    “格格。”藤香在門外小聲的說，“什么事？”我走到門邊問。“皇上傳您過去。”

    “知道了?！蔽译S口應(yīng)著。

    “去吧，皇阿瑪怕是找你有事兒?！必范T淺笑著替我理著鬢角的碎發(fā)，我望了望胤禩，點了點頭便出門了。

    我還是沒有開口，在宮中這兩年讓我覺得當(dāng)初我的做法實在可笑，我竟然傻的認(rèn)為只要向我阿瑪提親就可以，卻怎知這皇家的人是如何的無奈，如何的身不由己。

    我直直的跪下請安道：“梓歆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br/>
    “起來吧?！蔽夷仄鹕恚冀K低垂著眼瞼?！斑@是老十一讓你轉(zhuǎn)呈給朕的？”我抬眼看了一眼，“回皇上是。”

    許久的沉默，只有摩挲扇子的聲音，“他說什么了？”

    我抬眼看向康熙，他低著頭注視著手里的扇子，看不清表情，“回皇上，十一阿哥說，本要寫一個萬壽的扇面獻(xiàn)給皇上的，怕是寫不完了。讓我轉(zhuǎn)呈給皇上?！蔽艺f完看向康熙，他的雙肩微微顫抖，過了片刻，擺了擺手，我便跪安了。

    癱坐在書案前，藤香捧著茶盅走到書案前：“八阿哥走了?！笨次覜]反應(yīng)，藤香便掩門出屋了。

    康熙對胤禌并非漠不關(guān)心，只是因為他是皇上，他背負(fù)了太多，就連喜怒哀樂都要克制。我邊想邊伸手去取剛剛寫的字，不由得愣了，接著笑了。原先的字旁多了一行字，我笑著將紙疊好，還是什么都瞞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