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毛山農(nóng)場中心子弟校開學了。
新分配來的另外兩名黑水師范畢業(yè)生，一個叫尤紅山，一個叫佟xiǎo元。
尤紅山家住中國地圖右上角最dǐng端的偏僻xiǎo山村。十歲入學念書，xiǎo學升初中、初中畢業(yè)念師范都是復(fù)讀一年才考取的。寒窗苦讀十四年，成為全鄉(xiāng)唯一靠念書吃上“皇糧”的國家干部。
窮苦伴隨他長大。母親生弟弟得產(chǎn)后風死了，父親每天生產(chǎn)隊上工，早晚領(lǐng)他下河摸魚，從五月冰河開化摸到十月封凍，摸來的魚上集市賣。后來割資本主義尾巴取消集市，就到公社xiǎo鎮(zhèn)走家串戶賣。有一回治保員攔住不讓賣魚，老尤頭罵道：我操！誰褲襠破了露出個你？賣錢給啞巴兒子治病也管？弟弟先天啞巴是治不好的，老尤頭冷水浸泡得了風濕，走路一瘸一拐。尤紅山隨父親，一發(fā)急或一激動“我操”便脫口而出。
他學習成績一般，但很想出人頭地。一天傍晚他在操場溜達，水泡子邊突然傳來呼救聲，有溜冰兒童掉進冰窟窿！尤紅山意識到機遇降臨，邊跑邊喊“我來了！”他撲進冰冷的池水，憑摸魚練就的好水性，潛入水中把兒童救出。不久榮譽接踵而至：學校命名他學雷鋒積極分子，當選年度優(yōu)秀團員，校團委改組當上宣傳委員。
三年的城市生活使他留戀，城里不乏比當xiǎo學教師更好的出路。尤紅山畢業(yè)謀求留城沒有成功，但作出的努力還是起了作用——他沒有回老家xiǎo山村，農(nóng)場的前景自然更好。
與尤紅山過度成熟不同，佟xiǎo元愛?；顚?。他是家中獨子，父母都是城鎮(zhèn)工人。初來乍到他便宣稱：母親交待他的任務(wù)是兩年內(nèi)結(jié)婚，老婆必須長得漂亮，給我生五個孩子，邊説邊叉開五個手指，引得眾人哈哈大笑。他自己卻板著臉：笑什么？笑我“魔癥”？于是他獲得“魔癥”“大魔”的雅號，誰叫都樂意答應(yīng)。
中心校六個年級七個班，五年級分（一）（二）兩個班。要不是成立了三個分校，一至四年級都要設(shè)三四個班。
林校長對教師進行分工，強化三個高xiǎo班師資配備。五年級班主任包班教語文算術(shù)，（一）班佟xiǎo元，（二）班張巾幗。后者是管教科曹科長兒媳，一直教五年級。六年級蔣樂生教語文，尤紅山教數(shù)學，二人同為班主任不分正副。
中心校沒有教導(dǎo)主任，林校長親自抓教學管理。尤紅山找到林校長，吞吞吐吐表示自己想當教導(dǎo)主任，以便減輕校長的負擔。林白瞅他一眼説不行。你雖有師范文憑，但沒有教學實踐，怎當?shù)昧私虒?dǎo)主任？尤紅山要官的圖謀被戳穿，鬧了個大紅臉，心里暗罵：我操！好心當成驢肝肺！林校長的不屑眼神刻進他記憶深處。
四年級班主任杜璞，五年前高中畢業(yè)，從河南投奔留場就業(yè)的父親，成為首個農(nóng)工子女身份的教師，已連續(xù)送走三屆畢業(yè)班。今年新增幾位教師，她便主動讓賢，説自己不堪教畢業(yè)班重任。
杜璞臉上總掛著謙卑的微笑。她有靠邊走路的習慣，路哪怕再寬、再沒有行人必定沿邊走。胳膊擺動幅度極xiǎo，腳步輕得怕踩死螞蟻。二十七八不施粉黛，額上爬滿細密的抬頭紋，一身鐵灰色紗卡中山裝，比兩個孩子的母親還老相。林校長很關(guān)心她的婚事，她苦笑道：我相中的人家怕受我牽連，想娶我的我又不愿嫁。我這樣的不結(jié)婚也好，何必連累他人？
三年級班主任是新來的柳芽，離開機耕隊當上教師表現(xiàn)尤為積極，每天蒙蒙亮起床，把廁所打掃得干干凈凈。她給團xiǎo組長尤紅山寫思想回報：以全新姿態(tài)戰(zhàn)斗在教師崗位，爭當學雷鋒積極分子，早日加入共青團。
二年級班主任李鳳是隨丈夫從其他農(nóng)場調(diào)來的。丈夫原來開膠輪拖拉機，勞改局當科長的姨父把他調(diào)來開汽車。李鳳能説會道，嗓門既高又尖。
教一年級的張芝是于大江的內(nèi)妹，念過一年初中，去年從農(nóng)村來投奔姐姐張榮。她很會做家務(wù)，把姐姐家收拾得干干凈凈，蒸饅頭炒菜樣樣行。張榮跟丈夫商量，不能老讓芝兒當保姆，得給她安排份工作，提出讓妹妹去當老師，于大江連連搖頭：別誤人子弟吧，她自己念書都不行。張榮一聽發(fā)了火：教一二年級怎么不行？農(nóng)工子女能當老師，芝兒還是團員吶！我跟老薛老何商量先試用，不行再下地干農(nóng)活下豬舍喂豬，不沾你場長姐夫的光！
説不沾光不可能，老薛老何自然看于場長夫婦面子。張芝教了一年的學，學生家長都夸有愛心又有耐心。于大江聽了高興，囑咐張芝不要以領(lǐng)導(dǎo)親屬自居：我們是我們你是你。你干好了沒啥，干不好別人該戳我脊梁骨了！
張芝幾乎包下姐姐家所有家務(wù)活，有時指甲縫里嵌著面粉，來不及洗就去上課。工作是愉快的，但也有無盡的苦惱——她得過天花，病毒留給她密密扎扎一臉麻子。眼瞅二十五歲，苦惱磨蝕了她的笑容。姐姐為她安排體面的工作，便包含彌補臉面缺陷的用心。
叢靜教七個班的音樂美術(shù)，每周十四節(jié)課負擔不算重。少先隊輔導(dǎo)員按規(guī)定必須由團員擔任，團xiǎo組長尤紅山攬下這活，讓叢靜做他的助手。對她説今年我?guī)?，明年這擔子你自己挑。説完討好地一笑，暗示培養(yǎng)她一年內(nèi)入團。
叢靜讀書期間并非入不上團，但她一次申請沒寫。團委書記多次動員，説入團是革命青年要求進步的表現(xiàn)，她淡然一笑反問：不入團就不革命？她所在的?？瓢喈厴I(yè)時只有兩名團員，不像普通班入團率幾乎百分之百。這批少男少女以未來藝術(shù)家自居，只信奉藝術(shù)是生命，其他無所謂。
中心校只有校長林白和更夫老卞頭兩個黨員。張巾幗超齡退了團，現(xiàn)有尤紅山、李鳳、張芝和食堂會計任鳳英四個團員。尤紅山是團xiǎo組長，想當教導(dǎo)主任遭林校長白眼，卻總以二把手自居。那次不愉快接觸的第二天，林白回想起自己説話太沖，跟他道歉説我直爽慣了，尤老師你別介意啊！尤紅山一激動，裝出不在乎的樣子説：我操！男子大丈夫，這事我早忘了！
周會上，林校長通報她到各班聽課的情況。稱贊蔣樂生的課講得好，深入淺出善于啟發(fā)；表揚杜璞和張芝話語親切潤物無聲——傳道授業(yè)解惑首先要有愛心。
尤紅山?jīng)]受到表揚，感覺自己不受青睞。發(fā)言時大談一通與主題不相干的弘論：我們的教育方針為無產(chǎn)階級政治服務(wù)，當前最大政治就是學毛著，學雷鋒，學王杰。機關(guān)團支部號召團員青年積肥造肥，xiǎo學生也應(yīng)參加這項活動。。。。。。
四個男教師住一間宿舍對面炕。這天晚上臨睡前，佟xiǎo元突然問鄰鋪的尤紅山：你xiǎo子帶助手是假，培養(yǎng)感情是真。想學于連企圖采花是吧？尤紅山?jīng)]有回應(yīng)，他緊逼一步調(diào)侃道：咱倆同學三年，各方面旗鼓相當，今天本人向你公開宣戰(zhàn)，不行哪怕決斗！別仗著你是團員，這方面也該發(fā)揚風格學雷鋒！
尤紅山被道破心思，急赤白臉警告：我操！少胡扯，當心傳人家耳朵！佟xiǎo元得意非凡：一激你就急歪，你一撅尾巴拉幾粒糞蛋我都知道。
體育教師魯寬早已入睡。他原來在米面加工廠扛麻包，因為籃球打得好，調(diào)來教全校的體育課，帶三個住校高xiǎo班晨煉，外加課間操領(lǐng)操。工作雖不輕松，但比扛麻包體面。
蔣樂生與魯寬南炕鄰鋪。朦朧中聽見尤佟二人的對話，一開始不摸頭腦，什么培養(yǎng)感情、采花、決斗，亂七八糟的，但很快反應(yīng)過來，知道在説讓叢靜做少先隊輔導(dǎo)員助手的事。蔣樂生暗暗發(fā)笑：“魔怔”狡猾狡猾的！
佟xiǎo元判斷沒有錯，尤紅山近來總偷偷看司湯達的《紅于黑》。種種跡象表明，他正在開啟他的于連之夢。
尤紅山來場報到那天，聽説音美班叢靜也分來毛山，心頭不禁一震。老馮頭繪聲繪色，向他描述父母送叢靜的盛況：就前天唄。嗬！你可沒見著啊，xiǎo轎車油黑锃亮，照得見人影！比勞改分局朱局長的xiǎo車氣派多了。你同學她爸是大官叫叢局長。那天食堂比過年還熱鬧，孫書記于場長，夠級別的科長主任全去了。我?guī)投瞬藭r瞅一眼，你那同學鮮亮得花兒似的，像掛歷上美人兒。人家夸我家兒媳婦藍蓉俊，哪比得上人家？土啊。孫書記説她是金鳳凰！
老馮頭口無遮攔滿嘴噴唾沫星，對聽得入神的尤紅山説：我説xiǎo伙子，呃，你姓什么來著？噢，尤老師。你們同學之間可沒法兒比，上午你馬車上下來，扛個破麻袋包的行李卷，一頭煤灰一身土沒個孩子樣，我以為哪來跑盲流討飯的呢！
尤紅山從老家來農(nóng)場，路上走了一天兩宿，一早在火車站下了車。恰巧二分場馬車去拉煤順路把他捎來。聽説是新分配來的老師，便把他送到招待所，洗頭洗臉換衣服才有了“孩子”樣。老馮頭只顧自己眉飛色舞嘴皮子痛快，沒注意到尤紅山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紫脹的像豬肝——他的自尊心受到極大刺傷。
來毛山第一夜，尤紅山幾乎沒怎么睡，老馮頭的話總在耳邊回響，叢靜的影子閃現(xiàn)在腦際。黑水師范普通班和?？瓢嗖辉谝黄?，三年里他和她少有接觸，每次文藝演出必有她的節(jié)目——獨唱和手風琴獨奏。演出結(jié)束，觀眾尤其男生們鼓掌呼叫：花兒，再來一個！——叢靜是公認的?；ā?br/>
打聽到這漂亮女孩家住行署大院，父親準是不xiǎo的干部。叢靜成了他暗戀對象，盡管她是掛在中天的一輪明月。
去年初冬，校團委宣傳他搶救落水兒童的先進事跡。畫廊里“學雷鋒積極分子、優(yōu)秀共青團員尤紅山”的四寸彩照赫然在目。每天他總要從畫廊前踱幾個來回。
一天他又來到這里。暮靄中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佇立畫廊前，路燈照亮她的面龐，是叢靜！他的心咚咚亂跳，想湊上前打招呼又縮回腳步——此前從未與她面對面講過話，在這地方主動與她搭訕未免唐突。但就此離開又不甘心。
正遲疑間叢靜回過頭，認出他與彩照系同一個人，説：喲！尤紅山，了不起！
未等回話，她邁著輕盈的腳步離去，水泥路面留下皮靴篤篤聲。
畢業(yè)前夕，報紙上發(fā)表一篇文藝評論，批判一本叫《紅與黑》的長篇：主人公于連出身卑微，不甘蟄伏于社會底層，大膽勾引市長夫人，瘋狂追求侯爵xiǎo姐，最終實現(xiàn)躋身上流社會的美夢。尤紅山看完怦然心動——此人不正是我的偶像嗎？。
第二天他趕去書店，售貨員説《紅與黑》已停售；去市圖書館借，管理員説上級通知不讓外借。他靈機一動亮出師范團委招牌，謊稱借書是為了組織寫批判文章，向管理員説不少好話，才把快翻爛的《紅與黑》借出來。畢業(yè)時舍不得還，撒謊書丟了，按原價十倍賠錢了事。
尤紅山嘗試謀求留城工作時，頭腦里就有了叢靜的影子，他料定她肯定留在這個邊疆地級市。那句銀鈴般的“了不起”使他振奮，更喚起他無限遐想。分配結(jié)果出人意料，這一屆畢業(yè)生除個別人留城，其余一律去邊遠山區(qū)農(nóng)村，叢靜像斷了線的風箏失去蹤影。
意外的驚喜從天而降！始終惦記的人重新回歸視野，而且將與他長期朝夕相處。冥冥之中是誰的安排？叢靜啊叢靜，你是我的瑞那夫人還是瑪特爾xiǎo姐？
子弟校xiǎoxiǎo一方天地，有利于尤紅山豐滿羽翼施展拳腳。在他辦公桌上書架里，擺放著《論員的修養(yǎng)》和《教育學》，折疊處用紅藍鉛筆劃了許多杠，向外人昭示他的孜孜不倦學而不厭。而那本以不光彩手段弄來、蓋有圖書館藏書章的《紅與黑》鎖在抽屜從不示人，沒有人時偷偷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