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孫府的帖子又被退回來了,現(xiàn)下已經(jīng)是第二次了,孫將軍不在府中,孫夫人推說老太太病重,家中不宜迎接遠客,本是將李翰一行人安排在城中行館。李翰推辭一番,順便住進了悅鳳居之中,因是隨身帶來的聘禮,周圍的守備也多了些。
林一亭連連打聽了兩日都未曾打聽到這位孫郡主,究竟是何種人,與鄰居街坊有交情否?從百姓口中打聽一點半星的消息。奈何這孫郡主就像是沒存在過一般,既未拜訪過顯赫之家,又未跟隨孫夫人禮佛參禪,連閨閣之中的瑣事,也未能提得了一件,不知才情,不知性情。唯一與衛(wèi)府家小姐頗有交情。因衛(wèi)府小姐待嫁,已在家中準(zhǔn)備,已有半年未曾拜訪。
林一亭將這消息告知李翰,他反倒顯得輕松,道:“兄長要娶的是孫家的郡主,這孫家必定有一位小姐。她深閨高樓,自然不與眾人一般。不如前去拜訪一下江南衛(wèi)府,那可是有名的書香門第,出過三位狀元?!?br/>
言罷,帶著三五隨從,備好禮物,將叩帖送到門房??撮T的小廝不識得來人,看衣裝,皆是錦衣華服,處處透露著富貴氣息,腰間別著些精致的小物件,小廝眼里頗好,笑臉迎著。不一會兒一位衣著光鮮的中年男子迎了出來。
“閣下可是榮城李家,神威將軍李翰?”
李翰明知這人是沖著他的名氣出來的,自然就順竿子爬,道:“先生謬贊了,小生一介武夫,仰慕衛(wèi)府的家學(xué)門第,特意來拜訪衛(wèi)學(xué)士,衛(wèi)老先生,不知道先生可在?”
中年男子道:“家父已經(jīng)許久不曾見外客了。最近又新得了一卷古書,正在研讀。若是別人,他定不會見的,將軍則不然,還請進。”
這位自然是衛(wèi)府的主人之一,衛(wèi)先生,李翰不做推卻,徑直帶人進入,還不忘給林一亭遞個眼色。自然是讓她去找衛(wèi)姑娘,林一亭已然明了。
衛(wèi)先生引著李翰一行人,穿過雕花游廊,到了一處幽靜的偏廳。屋內(nèi)點著檀香,凝神靜氣,很是舒服。吩咐上茶水點心,便去請衛(wèi)老先生。林一亭也趁機開溜。
略微半盞茶的功夫,衛(wèi)老先生就到了。只見先生須發(fā)皆白,面目慈祥,兩捋長眉垂到了胡子上,白花花一片,竟然有幾分認不清了。
李翰起身恭迎,屏退眾人,衛(wèi)老先生邀請他到內(nèi)間茶亭。穿過一面光滑的大理石窗門,便到了另一間茶室。一進門便是一股暖氣,一股淡淡的荷葉清香飄入鼻中,恍恍惚如身墜池塘,只覺繁花環(huán)繞,百骸皆舒適。衛(wèi)老先生只身坐于茶桌之側(cè),一位碧衣侍女正在烹茶。桌上擺著一套白底青花瓷茶具,擺著三碟小點心,樣式似荷葉,荷花,含苞而立。
“家里的小點心,還請嘗一嘗?!?br/>
李翰不客氣,捻了一塊荷花放入口中。舌頭一接觸面皮,好似化糖一般,綿軟爽口,卻無絲毫甜膩,咀嚼之后,唇齒留香,大飽口欲。李翰有些好奇,問到:“不知這小點心稱作何名,我竟未曾嘗過?!?br/>
衛(wèi)老先生捋胡而笑:“這道點心的制法是從古冊之中學(xué)來的。在荷花含苞初綻,還未盛極,就將花心取出,獨留下花白,配以藕粉,用篩子細細打磨,務(wù)必要做到顆顆飽滿。之后取春日里的野蜂釀的蜜,專選色澤光亮,味道甜而不膩的。放置于清晨采的露珠之上,又將打磨好的荷花軟玉放在上方,文火煎制一日。取了用荷葉嫩芽做的雪絨皮,將這荷花軟玉包入其中。此時內(nèi)餡已經(jīng)侵染了蜂蜜的甘甜,又不至于膩口。外皮又是幾道功夫所得,放置在小灶上煨著,等到吃時,取出來即可?!?br/>
李翰倒沒想到吃個點心都這么復(fù)雜,道:“如今春寒料峭,何處有荷花?”
“這也是巧合,孫將軍前幾日得了一株睡蓮,含苞卻不放,于是老太太轉(zhuǎn)送給了我。我也是苦苦思索,才將這花培育出來,不過半日,就覺得可惜了,不如做成小吃,以保這名貴品種不至于碾落泥土中?!?br/>
這老先生的腦回路真夠新奇的,好好地一株花不叫人舉辦個茶話會,一一品鑒,反倒是弄了個點心鋪子,沿街叫賣,怕真是讀書把腦子讀傻了。
“衛(wèi)老先生,真是動手能力極強?!?br/>
衛(wèi)老先生倒不覺好笑,問道:“聽我兒說,你便是那位在西境解決外族禍患的少年將軍。不錯,如今換了世道了,我們這群老輩也要走下世的光景了。只是我有幾個疑惑不甚明白,和幾位老學(xué)究爭辯一番,依舊沒有定數(shù)。如今你來了,恰好可以請教。”
倒是沒有想到,這位老學(xué)究竟然還是個實事迷,便道:“愿為先生解惑。”
“先時,聽聞榮城李氏同江北韓氏,為爭奪越陽城,在岐山南面有過交鋒,而后李氏取得越陽城,卻未將韓氏趕出岐山,反而發(fā)兵支援邯蟬城,以抗衡羌笛。既然李氏已經(jīng)占的先機,又與韓氏成了死敵,為何雙方卻好似互相照了面,牽著手就去合擊外族,不止于此呀?”
李翰總不能跟他說這是韓金世故意放水,目的就是讓他得了好處,不得不出兵合作。編個理由道:“不過是外族勢力壓境,滋擾我邊關(guān)百姓,已成了肘腋之患,不得不剜去。況且韓家小將與在下,皆有捍衛(wèi)領(lǐng)土的想法,加上羌笛欺我太甚,必須給他幾分顏色?!?br/>
“你這么說,我就明白了。原來是兩家的小將合作,并不是雙方的家長同意。也就是說你們是誤打誤撞卷入其中的。難怪李師車將大量兵力囤積于河西,勢必想趁著這個借口,一舉吞并中原王氏。王仁是個小人,聽到消息就馬不停蹄地趕往河西,誰知道竟然與李氏主力交鋒。若不是此后的幾場大捷,李氏未必會繼續(xù)抽調(diào)人手支援西境。”
“我倒是沒有聽說,老先生是怎么得知的?!?br/>
“凡事皆為無利不起早,若是看兵力分布,就知道這一次李氏調(diào)兵河西,并不是針對與他尚在甜蜜期的江北韓氏。而江南孫家本就在他聯(lián)合的勢力范圍之內(nèi),至于北燕趙毅,不在接壤范圍之內(nèi)。自然就剩下了中原王氏,這兩家自前朝之初,就不甚對付,如今不過是出手了,沒什么稀奇的。倒是雙方的小將,不知是誰竟然有這樣的胸懷,提議抗擊外族。絕非我輩中人,若是前朝有個這樣衷心的小將,也不至于如今的割據(jù)局面,此人才是這場大勢的定局之人?!?br/>
若是經(jīng)他這么一分析,李翰倒是明白幾分,難怪一開始的兵力調(diào)集總是拖延,以至于兵力完全不足夠?qū)埂T瓉磉@幾只老狐貍的算盤都不在邊塞,而是爭河內(nèi)的彈丸之地。
“這莫非是先生請我入內(nèi)小坐的理由?!?br/>
“你們這一輩也真是奇怪了,一個人敢提,另一個人竟然敢應(yīng)。難道不知道是在用雞蛋砸石頭,也不知你二人是好運還是真有破軍的實力,竟然打破了僵局。如今你們雙方在西境都有所突破,若是打通了西域商路,那就是源源不斷地收益,后方支援將遠遠超過偏安一隅的諸侯,如此大的格局變動,這些蠢人,竟然不知道好生應(yīng)付。傾覆之日怕是不遠了。”
李翰聽得一頭霧水,為何打通了羌笛,反而由劣勢轉(zhuǎn)為優(yōu)勢了呢?難道羌笛的勢力,還有其他的用法不成。
“還望老先生講解一下,在下實在是不明白?!?br/>
“你的授業(yè)老師是誰?”
“潁川孔繁禮,當(dāng)下大儒?!?br/>
“他的學(xué)生。已經(jīng)是新的一代人了,當(dāng)初這小子沒少挨教尺的毒打,如今成名了。也算是不錯,不過格局太小,不足以安天下,不是濟世之才。”
李翰真是越老越不明白了,這位老先生好像知道很多,可并未聽說衛(wèi)府之中有人在官中任職。他這樣明朗的思維,為何孫向策不曾請他做軍師。
“先生的真知灼見,晚輩不甚明了,不若先生同我去榮城,見我叔父,同他也說一說?!?br/>
“后生小子,今日見你,已經(jīng)是好奇心使然,很是不該了。你也聽夠了,茶葉喝了。去后院轉(zhuǎn)轉(zhuǎn)吧,正是百花齊放的好日子,不能錯過了?!?br/>
他倒是解完疑惑,開開心心地走了,留下李翰滿頭疑問。他莫非是說天下大勢的決策走向,將在他和韓金世之間作出選擇,這樣的大事怎會如此簡單。況且如今的局勢已經(jīng)大定。王趙抱團牽制韓氏,孫李聯(lián)軍,以坐擁南國,這樣的局面,天下有誰會將其打破,而后新立,統(tǒng)一中原呢?莫非他是在說破局之人,可前朝皇族早就被殺盡了,旁枝都不曾有留下。其行為何其失德,坐天下不久,根基不穩(wěn),何以定天下。
李翰走著走著已經(jīng)到了花園,雖是有幾分陽光,卻還是寒意不減。身上的大衣拖著,像是被困在其中,越發(fā)地倦怠。正思慮,忽然聽到幾聲輕笑,好似有女子在此。這已經(jīng)是衛(wèi)家的內(nèi)宅,再闖入其中,不就是貽人口實。他可是初來乍到,不想親事未曾辦成,就將李家的臉面踩在腳下。連忙閃身,后面卻傳來疾跑聲。后院盡是些盆景小枝,不足以遮蔽他一人,只好躲在回廊之下,借著陰影,將自己隱去。
圓拱門之后跑出一綠衫姑娘,手中拿著一個網(wǎng)兜,歡快追蝴蝶。后面跟來的是一位身著淡藍色紗裙的少女,拿著把稠扇,放在臉頰上,只露了雙眼睛,微微泛著光。
淺藍色紗裙的姑娘,捏著扇一揮,動作甚為爽利,道:“我將這些彩蝶都趕到墻角,讓它們無處可飛,你就可盡情抓些。”
綠衫姑娘卻一個勁兒地搖頭:“說你無趣,你就真還無趣。這撲蝶之樂可不在于捕蝶。你拿著網(wǎng)子在花叢間跑,這些蝶兒就環(huán)繞在身邊,自己豈不是變成蝴蝶了。竟不知是蝴蝶在撲我,還是我在撲蝴蝶了。”
淡藍色紗裙的姑娘卻搖頭:“難怪你的藏品總不如我,原來捕蝶的功夫都拿來裝蝴蝶了。這彩蝶本就是朝生夕死之物,生命也不過剎那繁華。你若不喜歡將他們捉來,就不要招惹。你倒是覺得有趣了,可憐他們不過是那一生在同你游戲,你不問一問,它們可曾愿意。”
“我就不想這么多,那得多累呀!容兒慣會講大道理,也不知以后那位相公聽你這般聒噪,怕都是要變成蝴蝶飛走的?!?br/>
“你個小丫頭片子,也不知道誰會如此幸運,給你去找這些彩蝶。只不要是落到了山溝溝里,喊啞了嗓子,也不得某位小姐關(guān)心,那就是極好的。管他是雞呀!貓呀!狗呀!”
兩人正鬧得歡開,推搡之間,一個不小心沖著柱子上去,眼看就要撞上了。李翰連忙閃身接住。綠衫姑娘先是驚愕,繼而瞪大眼珠子,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