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營里的生活雖說苦悶,倒也充實。
只是身上的戎服只那一套,整日操練,粗糙的衣料早有了磨損的痕跡,混著臟兮兮的泥土,相比乞丐身上的穿著好不到哪兒去。軍中用水甚是節(jié)省,半月多余才能洗一次衣服。戎服若沒有徹底損耗,亦不能再領(lǐng)新的。
如此,鳳臨只得忍著渾身的難受,一邊繼續(xù)穿著那套滿是泥漬的戎服操練,一邊每晚用干凈的毛巾擦拭身體。傅雪迎給她留的那條手絹已經(jīng)被洗的干干凈凈,鳳臨將它疊放整齊,小心的放進來時帶的包袱里面,只等著再次見面的時候,把手絹交還給她。
臨回宮的前一天傍晚,傅雪迎又一次出現(xiàn)在新兵營的校場。
鳳臨背對著她,難得扎起的馬尾隨著揮□□槍的動作不停擺動。汗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鳳臨眉頭緊皺,不斷的重復(fù)著午間操練時教官所授的基本要領(lǐng)。木□□出去以后,鳳臨猛然抽身扭轉(zhuǎn),發(fā)尾隨之甩動,動作利落瀟灑,頗有模樣。
這樣瞧著,傅雪迎突然起了興致。
她躍身轉(zhuǎn)到鳳臨的身前,在她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之前直接徒手相迎。受到攻擊,鳳臨下意識的后退幾步,提起木槍揮打在傅雪迎的身側(cè),反被她用雙手擋住,又一個輕盈的轉(zhuǎn)身,指間拂過鳳臨的發(fā)尾,倒有了幾番挑逗的意味。
槍尖劃在地上,揚起沙塵。
鳳臨終于看清來人,驚詫之余立刻恢復(fù)了先前的狀態(tài),□□一挑,又迎了上去。二人差距猶似天地,若認(rèn)真起來,鳳臨一招必敗。偏生傅雪迎有寵讓之心,鳳臨則不想被崇敬之人小瞧,每招每式必定拼盡全力,不留絲毫余地。
鳳臨出招接招認(rèn)真且專注,傅雪迎眼底含笑,每次都只是輕輕抵擋,避而不攻。直到鳳臨的呼吸越發(fā)急促,手里的動作也開始慢了下來,傅雪迎繞到她的身后將其抱住?!酢趼涞?,她扶著體力已然透支的鳳臨,讓她把呼吸喘勻。
“多日不見,臨兒變化不小。”她拭去鳳臨臉上的汗水,又道:“清瘦了不少,人也越發(fā)的精神了。相信女帝見到你,定會深感欣慰?!?br/>
“來這里的時日尚短,卻也得了一番不同的體會。若是始終在皇宮里邊兒呆著,又如何能有這樣的鍛煉呢?從前我行事總是散漫,不顧后果。是因為我自覺身為公主,高高在上,當(dāng)然能夠為所欲為??晌覅s不知,在這宮墻外頭,多少窮人家的孩子為了一頓飽飯而被迫從軍?!兵P臨遠(yuǎn)遠(yuǎn)望著自己住了半月有余的營房,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母帝沒有錯,她希望我將來做個明君,而不是胡鬧貪玩的昏庸之輩。我想,我不會再讓母帝失望了。傅將軍說過的,修身既是修心。我愿每日堅持鍛煉,持之以恒,堅定自心。”
傅雪迎安靜的聽鳳臨把話說完,指背撫過她臟兮兮的小臉兒,內(nèi)心頗有欣慰:“看來近些時日的軍中生活,叫臨兒有了不少感悟。如此甚好。”看著她,傅雪迎的眼底竟有疼惜閃過:“隨我回府吧。明日收拾一番,也該回宮了。”
“傅將軍。”提起回宮,鳳臨的臉上似是有著諸多的不舍。她抬眸望著傅雪迎,低聲道:“你身上有銀子嗎?何蛋兒一直想吃大肉包子,我想買幾個給她?!?br/>
雖說和何蛋兒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鳳臨還是有些舍不得她。軍中生活本就苦悶,若是沒有何蛋兒整天陪她說話,真不知會無聊到什么地步?,F(xiàn)在鳳臨就要離開新兵營,興許兩個人這輩子都難再有交集。
“肉包子么?臨兒在這等著,我去去就來?!备笛┯f罷,快步往營外走去。
待她再次回來,手里拿著用油紙包好的幾個熱乎乎的肉包子。“拿去給你的朋友吧。”傅雪迎說道,“新兵營的伙食自來比不得正規(guī)軍的。不過,今日以后,我會吩咐下去,讓伙房為新兵們多添些葷食。臨兒以為如何?”
“嗯!”鳳臨接過肉包,迫不及待的跑回了營房。
何蛋兒正在炕上梳理自己亂糟糟的頭發(fā),看見鳳臨進來,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她手里的肉包子上面。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好像是肉包子的香味!”說著,雙眼頓時睜得老大,立刻從炕上跳了下來:“風(fēng)臨,你手里拿著的真是肉包子嗎?這是從哪里弄來的呀?伙房今天加餐了嗎?”
“喏。這些都是給你的。”鳳臨把肉包子交給何蛋兒,道:“你不是一直想吃大肉包子的嗎?我要回去了,也沒什么能給你的,就這些吧。何蛋兒,能認(rèn)識你我很開心?!彼哌^去把自己的包袱稍微整理了一下,卻舍不得把身上的戎服換下。重新包好包袱,鳳臨抱著它走到了營房門口,又道:“你吃包子吧,悠著點,可別撐壞了胃口?!?br/>
“你不要當(dāng)兵了嗎?你不是說還要當(dāng)大將軍,征戰(zhàn)沙場,保家衛(wèi)國的嗎?”何蛋兒把肉包子放到炕上,伸手拽住了鳳臨,鼻子不由自主的泛起酸意:“這怎的說走就走啊?”
“嗯。母...母親叫我回去了,我不能違逆她的意思?!兵P臨回過頭來,沖她露出淺淺的笑意:“那么,我這就回去了。何蛋兒,你可要好生加油,咱們有機會再見!”
“好吧?!焙蔚皟夯仡^瞧一眼炕上的大肉包子,嘟著嘴松開了鳳臨的手:“我倒是忘了,你到底是富貴人家,不像我們...那,你走吧?!?br/>
這一次,鳳臨再沒有多說什么。她拿著包袱離開了營房,傅雪迎就在新兵營外面等她,騎在高頭大馬上面,朝她伸手:“臨兒,咱們回去吧。”
好生熟悉的一幕。
鳳臨還記得出宮那天,傅雪迎也是這般騎坐在馬上,帶著溫和的淺笑朝她伸手?!案祵④?..”伴著一聲低喚,鳳臨把手搭了過去,順著對方的勁兒跨坐馬上。只聽得耳邊傅雪迎的喝聲響起,馬兒當(dāng)即疾馳而去,再回頭時,新兵營早已淡出了視線。
傅雪迎提前讓府里的下人燒了熱水,待她們回府,首先讓鳳臨去臥房洗了個澡。
鳳臨太久沒有舒服的沐浴一番,她全身上下都沾滿了泥土,木桶里干凈的熱水一會兒便渾濁不堪。直到又換了一茬兒熱水,鳳臨才算真正的洗凈身體。
剛剛把中衣穿在身上,房門便被人敲起。她打開門,傅雪迎端著粥站在外面,見她已經(jīng)沐浴完畢,道:“廚房煮了蓮子粥,剛好你已經(jīng)沐浴,過來趁熱喝了吧?!?br/>
“有勞傅將軍了?!兵P臨接過粥端進了臥房,傅雪迎跟著進來,當(dāng)著她的面兒解開了外衫,留下單薄的中衣?!吧院笙氯诉^來換水,應(yīng)該不會打擾到臨兒吧?”
聞言,鳳臨才突然想起這間臥房是傅雪迎的,至于其他的廂房,因為沒有床鋪,尚且不能留宿?!皼],沒關(guān)系?!兵P臨低著頭,不禁有了些許羞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是瞧著傅雪迎衣襟敞開的中衣,心里頭便不由自主的多了些許異樣的感覺。那感覺直到傅雪迎沐浴結(jié)束,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多了絲形容不來的悸動。
傅雪迎長發(fā)披垂,中衣隨意的搭在身上,露出質(zhì)感柔滑的褻衣。她朝鳳臨走了過去,見碗里的蓮子粥幾乎沒被動過,不禁問道:“不合胃口么?”
“沒有,只是有些困了。”鳳臨放下粥碗,刻意將視線轉(zhuǎn)至別處,難得不好意思二人的獨處。
在此之前,鳳臨從來不會因為和誰的獨處而感到不好意思。偏偏面對傅雪迎,總有些不同尋常的體會。也許因為傅雪迎是她所仰慕所崇敬的人吧,鳳臨在心里給了自己這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