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青衣巷，蜉蝣軒，后院。

    “啊——”

    宮闕終于喊出聲來，只覺得渾身肌骨像是被拆了重新組合起來的一樣，臉上涼冰冰的，大口大口的呼吸，雙目呆滯如同盲了一般。

    院中金光散去，只剩了清冷的月光投過濃密的樹冠零星的灑落下來，襯得樹下的那只八角宮燈更加明亮了。

    小卯從旁邊探過頭來:“醒了？”

    宮闕機(jī)械的轉(zhuǎn)過頭，仿佛真的被拆了重組的機(jī)器人一般，過了好大一會(huì)兒才適應(yīng)過來，原來，還是自己好好的身體。

    “蓮先生，剛剛……”

    蓮先生推了一杯熱茶到宮闕手邊:“剛剛子歌借了你的身體與子知道別，你見到的，便是他二人的過往。嚇壞了吧？喝杯熱茶暖暖身子?！?br/>
    “道別？”宮闕向蓮花缸那里看去，哪里還有什么人影，不僅子歌不見了，就連子知和魚姬，都沒了蹤跡，只留下蓮葉上珍珠一般的露水，在八角宮燈的照耀下，瑩瑩的反著泠泠的光。

    “魚姬他們，回家了嗎？”

    “嗯！”蓮先生點(diǎn)頭:“事情已經(jīng)解決了，這也是我欠他們的?！?br/>
    “先生這話是何意？”

    蓮先生撥弄了兩下手中的茶杯，嘆了口氣，聲音輕的恍惚間就聽不見了，但宮闕還是聽的心驚:“巫使得到的那個(gè)法子，原是我醉酒，無意中說出的?！?br/>
    宮闕呆住，難怪，子知說是蓮先生將他們害成如此模樣的。

    “那這個(gè)法子，真的有用嗎？”

    蓮先生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緩緩點(diǎn)頭:“有用?！?br/>
    “可子歌為什么會(huì)……”

    疼成那個(gè)樣子？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一字之差……”

    “一字之差？何意？”

    “曼陀羅華與曼陀羅，并非一物?！?br/>
    蓮先生未曾過多解釋，宮闕卻懂了，曼陀羅是人間之花，要用可做麻醉只用，華佗麻沸散便是以此為原料，而曼陀羅華，乃是地獄之花，常人不可用，于人魚卻有安眠之用，那巫使，誤將曼陀羅華，聽成了曼陀羅花。

    蓮先生似是倦了，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可明明是子知……”

    “小卯！”

    蓮先生厲聲制止了小卯繼續(xù)說下去。

    院中一片沉默，只剩下小卯不滿的咀嚼炸泥鰍的聲音。

    “天色不早了，小圓滿你也累了，早點(diǎn)回房間休息吧?！?br/>
    蓮先生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背影孤獨(dú)，宮闕越看越覺得可憐。

    “蓮先生。”

    宮闕站起身喊住了蓮先生。

    蓮先生轉(zhuǎn)過身，定定的看著宮闕。

    “你本是無意，這，怨不得你。”宮闕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如此。

    蓮先生笑笑:“世事皆有定數(shù)，輪不到我傷春悲秋，小圓滿不必替我擔(dān)心，不過，我倒是記得，出門之前，你說門口的燈籠忘記添桐油了，也不知滅了沒有。”邊說邊對(duì)宮闕眨了眨眼睛。

    聽得蓮先生這樣說，宮闕像是被上了發(fā)條，一下子跳起來:“哎呀！先生不說我都要忘記了，完了完了，千萬別滅了呀！”

    看著宮闕一陣風(fēng)一樣的從眼前掠過去，小卯叼著小泥鰍嘟囔了一句:“傻！”

    蓮先生搖了搖頭，看了看天上明亮如玉盤的月亮，又是月圓夜，又是離別時(shí)。

    門口燈籠未滅，宮闕將桐油添的滿滿的，安心睡覺。

    夢中有笑聲傳來，歡快的對(duì)宮闕道謝。

    沒有離別和血腥，也沒有求助和慌亂，這一覺，宮闕睡的格外香甜。

    以至于第二日都日上三竿了，他才悠悠轉(zhuǎn)醒。

    看到從窗簾縫隙里漏出來的明亮日光，宮闕嚇得掀被而起，麻利兒的蹬上鞋子，一邊往外走一邊穿衣服:“完了完了完了，這都幾點(diǎn)了我才醒，也不知有沒有錯(cuò)過客人?！?br/>
    打開房間門徑直往店里走，連院子里的人都沒有看到。

    待進(jìn)了店才發(fā)現(xiàn)店門早已大開，小卯正坐在里面吃小泥鰍。

    見到宮闕進(jìn)來，一個(gè)白眼翻過來:“呦，咱們的宮大掌柜終于舍得起床了？您要是再不起來，我還以為您不要這店鋪了呢！”

    宮闕嘿嘿笑道:“小卯你起的這么早啊。”

    小卯的白眼翻得止都止不住:“你不想想我是什么？我是公雞?。√柖际俏液捌鸫驳?，我起的能不早嗎？”

    宮闕想想也是，點(diǎn)點(diǎn)頭:“我去洗把臉。一會(huì)兒我來換你?！?br/>
    “不用不用?！毙∶?dāng)[手:“我來看著就行?！?br/>
    宮闕一愣，小卯今日為何如此勤快，主動(dòng)要求看店？不會(huì)有什么陰謀吧？

    果然，小卯接著道:“小泥鰍快吃完了，你快點(diǎn)出去再買點(diǎn)去?！?br/>
    “啊？”宮闕差點(diǎn)兒被小卯嚇得驚掉下巴:“小泥鰍你快吃完了？”

    怎么可能？他可是整整買了十斤??！前天才買的。

    “是啊，你看。”小卯說著，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小盆子:“就剩這么多了，你洗把臉快去快回。”

    宮闕無語:“你吃這么多，不怕消化不良嗎？”

    “我愛吃多少吃多少，你怎么這么多廢話，是不是想挨打！”

    小卯被問的不耐煩，對(duì)宮闕怒目而視。

    宮闕嘆了口氣:“好，我洗漱好了就去。”

    “快去快去?！?br/>
    宮闕蔫頭耷腦的回到院子里，就連晚上的美夢也不能讓他開心起來了。

    想想抽屜里僅剩的幾張毛爺爺，想想小卯無底洞一樣的胃，他就覺得頭疼！唉——

    日子難混錢難賺，連大公雞都難養(yǎng)！

    “蓮先生，您吃飯了嗎？我一會(huì)出門幫您買些回來?！?br/>
    宮闕一邊刷牙一邊問蓮先生。

    蓮先生翻著桌子上的龜甲，心不在焉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只雞腿四只雞翅，如果有雞爪子最好。”

    宮闕頭疼扶額:“蓮先生，小卯在店里坐著呢！”

    他可不想再感冒一回了。

    “哦！”蓮先生興致缺缺:“那算了，你看著買點(diǎn)吧?！?br/>
    宮闕嘆了口氣，刷好牙洗好臉，拿了零錢就要出門。

    “等等?！?br/>
    蓮先生忽然喊住他，拿出一個(gè)東西放在桌子上:“這是魚姬的謝禮，你拿到店里，或許能賣些零花錢?！?br/>
    “什么？”

    宮闕走過去，入目赫然是一顆血紅的珍珠。

    “這這這……”

    宮闕目瞪口呆，紅色通透的珍珠，他聞所未聞:“這太珍貴了！蓮先生，人家本來就是因?yàn)槟悴拧阍趺茨苁杖思业臇|西！”

    “誰說是我收的！”蓮先生抬頭看著宮闕，一臉嚴(yán)肅:“這是魚姬送給你的，我還能替你拒絕了不成？”

    “送給我的那我就更不能要了！我又沒做什么！”

    宮闕皺眉:“蓮先生你快給魚姬還回去?！?br/>
    “還不回去了?！?br/>
    “為何？”

    “魚姬回了水族，你能追去嗎？”

    “不就是海里嗎？有什么不能的？”

    “哦，忘了說了，魚姬是水時(shí)空領(lǐng)主，你若是自覺能穿到水時(shí)空，我不攔著你?！?br/>
    “呃……”

    宮闕瞠目，“呃”了半晌。

    “小光頭！你洗漱是掉井里了嗎！再不出來信不信我叨死你！”

    眼看盆里的小泥鰍就要見底，小卯在店里不滿的大喊。

    “那還是算了吧，既然是魚姬的一片好意，咱們還是不要推辭了?！?br/>
    宮闕找了紅布錦盒把紅血珍珠裝起來，剛要拿到柜臺(tái)放好，忽然在蓮先生手里的龜甲上看到一個(gè)熟悉的字眼:“誒？蓮先生，你這龜甲是從哪里來的??？”

    “怎么，你認(rèn)識(shí)？”

    蓮先生頭也沒抬，自然是不相信宮闕認(rèn)識(shí)的。

    “我哪里認(rèn)識(shí)，就是覺得眼熟，哎呀，估計(jì)是天天看著店里的東西，都讓我產(chǎn)生錯(cuò)覺了?！?br/>
    “唉……”蓮先生嘆了口氣，把龜甲扔在桌子上，往椅子上一靠，一臉愁苦委屈地看著宮闕:“我也不認(rèn)識(shí)，愁！”

    “你也不認(rèn)識(shí)？蓮先生你活了這么多年，怎么會(huì)不認(rèn)識(shí)呢？”

    “誰跟你說活的年數(shù)長了就要認(rèn)識(shí)甲骨文??？再說，我來你們這里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沒人用甲骨文了，我也就沒去學(xué)，早知道……”

    蓮先生說著擺了擺手:“唉……千金難買早知道?！?br/>
    宮闕搖搖頭:“我還是趕緊去給小卯買小泥鰍吧?！?br/>
    “小！光！頭！你再不去，我就把你炸了當(dāng)小泥鰍吃你信不信！”

    蓮先生頗為無奈的笑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