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盈月一股腦的將姜雅容如何回了潯城，如何被潘蘭芳接進孟家以及潘蘭芳如何打算統(tǒng)統(tǒng)向思卿解釋了一番，并在姜雅容走過來后，將思卿往身邊拉了拉，小聲道：“她老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八成是裝的，你先別跟她爭論，去找二哥談一談，若不然她使個苦肉計，娘那邊定要怪你?！?br/>
    顧盈月看得明白，也是為她好，但是思卿又不是新嫁娘，她何至于還要看潘蘭芳的臉色行事，怪不怪又有何可畏懼的？

    她心中顧慮的，另有其事。

    見姜雅容笑盈盈靠近：“思卿妹妹，能否借一步說話？”

    她向顧盈月點點頭，將自己的慌亂心絮收斂起來：“沒事兒，我也有事情要問她?！?br/>
    顧盈月雖然不情愿，但也只好讓了步，眼看二人轉(zhuǎn)身進了內(nèi)廳，丫鬟留在了外面，她想跟著進去自然是不能的，原地靜默了會兒，想到什么，她急急轉(zhuǎn)了身，決定去西園找懷安。

    二人進得內(nèi)廳，思卿正預(yù)備問她那時候從漱玉坊出去后去了哪里，而這話還沒問出，姜雅容率先開了口：“我好像明白當(dāng)年二少爺為何失約了?！?br/>
    她陡然站住，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微微失了神。

    這些年封在心里的一根刺，最后還是要拔出來公之于眾嗎？

    姜雅容回來，甚至進了孟家，未必能阻斷了她與懷安的夫妻之情，可是這根刺拔出來，他們這些年，想來也就到頭了。

    但是，昔年造成的因，總有要還的果，誰都逃不掉。

    她屏息看著眼前人，顫聲道：“為何？”

    “我記得……”姜雅容慢聲說著，卻只出口了三個字。

    而后，她臉色一白，在思卿面前徐徐倒下。

    人才剛倒地，小丫鬟立馬闖了進來，剛好看見她家小姐躺在思卿面前，緊閉雙眼，一手還攥著她的衣角。

    小丫鬟橫眉怒目將她一推：“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沒做?！彼煌频悯咱劻藥撞?。

    不但什么都沒做，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好么？

    她沒好氣對著那預(yù)備喊人的小丫鬟道：“先把人送醫(yī)館，快！”

    “啊，這個……”

    “猶豫什么，快啊，你家小姐無端暈倒，你一點兒也不關(guān)心嗎，要尋緣由，也應(yīng)該是先送了醫(yī)館再說吧？”她的語氣咄咄逼人。

    小丫鬟無言以對，只好將地上的人攙起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出門后遇見幾個下人要來幫忙，那小丫鬟不知道哪根筋錯亂了，死活不讓人碰她家小姐。

    思卿便對他們吩咐：“你們不必去了，我們兩個就可以。”

    下人們只好各自散去。

    醫(yī)館不算遠(yuǎn)，很快就送到了。

    在醫(yī)館等了片刻功夫，見大夫走出來，沖他二人道：“病人顱內(nèi)血壓很高，隨時有生命危險，趕緊轉(zhuǎn)到大醫(yī)院里，快，要不然就來不及了?！?br/>
    “什么？”小丫鬟一個彈跳，站起身來，“不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思卿反問。

    “這……”小丫鬟支支吾吾。

    還未說話，那大夫又道：“快去把人弄走，莫死在我們這兒了。”

    “難道是……真的？”小丫鬟滿臉都是不可思議，還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管他真假，先轉(zhuǎn)院?！彼记渲敕?，但不容多說，連忙要進去抬人。

    過了一會兒，那小丫鬟反應(yīng)過來，臉色大變，這才意識到，她家小姐不是裝的，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嚴(yán)重。

    可她腦子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卻又偏到了其他地方。

    她對著上前來的思卿猛然一推，這一推極其用力，思卿后退了好幾步，及至樓梯口，腳下踩了空，手上來不及扶，直接噼里啪啦地滾了下去。

    再站起來時，胳膊腿都痛，手背在臉上一抹，蹭了一臉的血，那小丫鬟居高臨下，怒目看著她:“不用你假惺惺來幫忙，我家小姐是死是活跟你無關(guān)。”

    此時聽那大夫在喊:“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功夫吵架呢，趕緊去弄病人啊！”

    她又上前一步，而那小丫鬟回眼一瞪：“我自己能行，你滾遠(yuǎn)點，你巴不得我家小姐死了吧，小姐死了對你不是最有利嗎？”

    那丫鬟說完，費力地去挪動姜雅容，她力氣很小，根本就無力將人搬起來，可脾氣很大，只要思卿近一步，她立刻破口大罵。

    思卿一甩衣袖，心中怒火叢生，當(dāng)真是惱了。

    呵，可不是么，她若死了，有些秘密，就永遠(yuǎn)守住了，那根刺，再也不用擔(dān)心會拔出來。

    而且，這人不是說了嗎，是死是活跟她沒關(guān)系！

    真死了，也沒人會怪到她頭上，她無親無故，死在這里也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看看，這么多好處。

    可是……

    她笑了一下，分毫未猶豫，再次沖過去，一把背起昏迷的人，費力往外去。

    小丫鬟呆了片刻，才跟上去，猶猶豫豫問：“你干嘛要幫我們？”

    “你能別說廢話嗎，搭把手找個馬車去，真要我一直背著嗎？”

    小丫鬟如夢初醒，連忙跑去找車，等到把人轉(zhuǎn)入這與洋人合開的大醫(yī)院，她雙腿都已經(jīng)軟了。

    然而還沒喘口氣，又見醫(yī)生疾步走來：“情況不妙，需要立即手術(shù)，這是費用單，請先繳費。”

    小丫鬟接過單子，兩眼頓時瞪得老大：“這么……這么多錢，我……”

    話未說完，手上忽然空了，見思卿已將那單子抽了過去，正向醫(yī)生頷首：“我現(xiàn)在去繳費，請盡快手術(shù)?！?br/>
    小丫鬟紅了紅臉，低著頭，直等到思卿繳費回來，她挪逾了半晌，跟她好生道了個歉。

    思卿默聲受著，她剛才被罵還被推，這小丫頭的確應(yīng)該道歉。

    道完歉，小丫鬟又支支吾吾問起剛才的問題：“我覺得，你應(yīng)該挺恨我們家小姐的，為什么還要救她？”

    “生死面前，有什么恨不恨的，何況……”

    何況明明是她早就犯了錯，往后是怎樣的境遇，她都活該得受著，總不能為了掩蓋一個秘密，再去犯下更深的錯。

    她不禁想起自己丟掉的第二個孩子，那就是報應(yīng)，決計不能重蹈覆轍。

    小丫鬟心生感慨，嘆氣道：“其實，二少爺壓根就沒承認(rèn)小姐嫁進孟家，只是讓她以客人身份暫住，他說……”

    “我會去問他的。”思卿打斷她，“不用旁人傳話?！?br/>
    小丫鬟便閉了嘴，二人沉默了一會兒，見醫(yī)生凝重走來，兩邊各看了一眼，認(rèn)定思卿是其家人，轉(zhuǎn)向她道：“病人性命暫時無憂，但……”

    “但是什么？”

    “她這是腦中的血管受損，以我們現(xiàn)在條件，能暫保其性命，但治愈不了，往后，你們要多注意一些，情緒激動，過度勞累都會引起病發(fā)，哦，平日里會伴有頭痛，嘔吐，嗜睡等癥狀，多多留心，若以后她的精神出現(xiàn)問題，瘋癲不識人，或者說行動不便不能行走，那也是無可避免的?！?br/>
    “得，這是請了個爺回來啊，還以為要來爭寵，不想是來訛人的?！贬t(yī)生說這番話時，剛好顧盈月也趕到了，此話全都聽了去。

    小丫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懟了一句：“我家小姐來之前又不知道自己病了?！?br/>
    說罷走進了病房，留下二人對望。

    顧盈月對思卿道：“我方才去找二哥，跟她講你回來了，可他說手上有些事情要忙，晚上回來再說……你怎樣打算，姜小姐留還是不留？”

    思卿沒有回話，顧盈月想了想，又道：“其實也不用你來打算了，她這一病，娘那邊定是不會留的，娘本來接她進家門，就是為了傳宗接代，姜小姐身體既然不行，生孩子是沒指望了，娘斷不會平白伺候一個病秧子，大抵她是第一個要把人趕出去的。”

    思卿還是沒說話。

    顧盈月心中隱隱擔(dān)憂，擋在她面前鄭重道：“四妹，不管姜小姐以前有多高貴，她就是做過風(fēng)塵女啊，你不要發(fā)善心，人留在孟家，早晚都是個隱患?！?br/>
    思卿略略點頭，的確是個隱患，這一點她承認(rèn)。

    顧盈月正欲再說，見那個小丫鬟又走了出來，她一直被喚做云兒，不知姓什么，又瘦又小，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大概是跟著姜雅容一路苦過來的。

    她慢慢走來，方才的戾氣全都沒有了，所剩的只有悲哀，行至二人面前，忽然腿一彎，跪了下來，駭?shù)枚艘惶?，命她起來?br/>
    云兒卻不起來，她的聲音悲切：“兩位少奶奶，我家小姐雖幾經(jīng)磨難，但是她心性一直很高，她要是知道自己得了這治不好的病，心里一定就沒有活頭了，我求求你們，不要讓她知道……也不要再讓另外的人知道了，這樣起碼還能讓她堅持幾年，好不好？”

    “不讓說出去……”顧盈月皺眉，“娘若不知道的話，就不會趕人了，怎的，你們真想賴著孟家嗎？”

    “不是，不是。”云兒連忙擺手，“二少爺原本也沒同意留人，我會勸小姐主動離開的?！?br/>
    顧盈月不好再說，看著思卿。

    思卿點點頭：“好，我不會讓人知曉。”

    顧盈月只好也不情不愿地點頭：“行吧，那你們可要盡快離開?！?br/>
    云兒含淚給他們磕了個頭，又進了病房。

    守在醫(yī)院無事，思卿攜顧盈月往外走，一路不住地看她，直看得顧盈月不好意思，她方問：“三嫂你一直不大愛說話，怎的這件事反應(yīng)如此大？”

    顧盈月納悶：“四妹你覺得我管得多了？”

    “當(dāng)然不是，只是有些奇怪?！?br/>
    顧盈月笑道：“我知道，我逗你的，但此事我的確很不悅，我……始終認(rèn)為，愛無二心，既然認(rèn)定一人，就不應(yīng)該再管其他人，若他還有心去管別人，便不是真正的愛，就好比……我認(rèn)定三少爺，就算他不在了，我這一生也絕對不會多看他人，換過來說，假如三少爺還在，他定然眼中只能有我，不能去記掛別人，否則，就枉費了我這一番堅守……當(dāng)然，他畢竟已經(jīng)不在了，這些只是我的設(shè)想而已?！?br/>
    她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苦，讓思卿也跟著戚戚然。

    “假如”二字實在是讓人無奈又絕望。

    假如孟庭安還在，他會按照顧盈月設(shè)想的人生來走嗎？

    誰都說不好。

    如此看來，人就停留在顧盈月編造的設(shè)想中，挺好。

    晚上，懷安回到家，與思卿照面，潘蘭芳拉著顧盈月小心翼翼退出，有點兒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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