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墨握著耳機的手變的顫抖，耳機塞在耳朵里，像塞了一塊四周鋒利的鐵片那樣，把耳朵磨得生疼。耳機里那個熟悉的聲音，刺穿了他的耳膜，當他真真切切的聽到他某段日子里從早到晚的行蹤時，當他明明白白的聽到他會在什么時候與什么人碰面談什么事情時，當他清清楚楚的聽到那句“十一點半，丁云琛在碼頭與毒販交易”時，他的腦袋嗡嗡作響，有種撕裂般的痛楚，從心口蔓延至全身。他緊緊攥著拳，牙齒咬得咯咯響，不禁冷笑數(shù)聲，呵呵，這就是他肝膽相照的好兄弟，這就是他這么多年心懷愧疚而特別關照的好兄弟，這就是他幾次在生死關頭拿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的好兄弟！

    他心中一陣酸楚，那天阿英的話他不是沒有細想過，雖然那時心中就有疑惑，但當血淋淋的現(xiàn)實擺在眼前時，他還是免不了倍受打擊。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個大大咧咧一直敬他愛他的弟弟，那個從小跟他吃苦連書都沒讀過的弟弟，那個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要擋在他身前的弟弟，卻因為他的輕信于人化成一縷青煙，化成幽魂消散在碼頭夜空。而自己那時，卻把失去弟弟的所有痛苦都加諸在蘇菀的身上。

    原來人性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原來兄弟情份只是微笑的假面，原來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自己。不是自己的父親打死關容的家人，關容不會加害蘇菀，不是自己奪了阿龍忠義堂繼承人的位子，阿龍不會起異心，不是阿龍起了異心，弟弟就不會死……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輪回因果，做過的事害過的人，總要受到報應的。

    當了這么多年老大，自己竟還是這么愚蠢這么幼稚，愚蠢到以為別人不會在乎王位加冕，幼稚到以為別人不會在乎大權(quán)旁落。

    他想起關容臨死前對他說過的話，她說菀菀那時因為害怕他的犯罪證據(jù)被她交給警方，而違心的聽她安排嫁給龍振先……“犯罪證據(jù)，犯罪證據(jù)……”他喃喃的重復著這句話，突然冷笑起來，原來這所謂的“犯罪證據(jù)”不是因為關容神通廣大，而是因為身邊人的出賣！原來菀菀受過的傷，也有阿龍的份！

    丁云墨的辦公室平時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今天只有阿龍一個人。阿龍突然覺得，原來這間辦公室也可以這么安靜這么空曠，像凄涼的荒野，沒有一絲生機。站在窗前的丁云墨背對著他，背影高大而絕望，暮色映進來，把房間里的一切染成了血紅色，丁云墨就立在這暮光之中，像主宰世間生死的神。

    阿龍早已預感到將要發(fā)生什么，顯得十分平靜。他看到丁云墨的手幾次往腰間探去，每次探到腰間，后來卻又無力的垂下。他的心中滿是負罪感，看了丁云墨的背影許久，他終于先開口：“墨哥……”

    “別這么叫我?！倍≡颇淅涞穆曇魝鱽恚D(zhuǎn)過身，凌厲的眼神像鋒利的刺刀劃過阿龍的面龐，他是一頭將要發(fā)怒的獅子，喉嚨里早已咕噥起撕碎獵物前的低吼。

    “墨哥……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br/>
    “哼，你倒坦然！”他沖過去揪住阿龍的衣領，雙眼通紅的瞪著他，“我知道你對我不滿，我不怪你……誰讓我先殺了你的岳父，奪了本該屬于你的位子，這是我該得的報應！可為什么你要害我弟弟，他對你不薄！”

    “是……我對不起琛哥，我也對不起蘇小姐……”兩行清淚從阿龍的臉上滑落，他痛苦的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流出，“徐阿峰說，只要我給他辦事，忠義堂老大的位子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是我兒子的……”

    “呵……墨哥，我心里對你確實有恨，我的能力不差，為什么要居于你之下？一切都是因為你殺了我的岳父，殺了馮茵的爸爸！”

    丁云墨瞪著他，剛毅的面龐更顯線條的硬朗，臉上升騰著殺氣，更散發(fā)著憤怒，“你覺得馮貴那個老頭能做什么，??？！他當老大的時候，忠義堂是個什么角色？只是窩在沙田的一只狗！馮貴不思進取卻心腸歹毒，他只知道拿兄弟的命去換錢，只知道出了事讓別人給他頂，卻從來不去想保護手下，去把忠義堂發(fā)揚光大！如果沒有我，忠義堂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是個默默無聞的小角色，還是早就被別人吞了？就算你當上正主，你能保證你不像馮貴那么無能嗎？你恨我……呵呵，你只記得你對我的恨，卻不記得你今天所有的榮華富貴是我給你的嗎？”

    “我記得……”阿龍直視著他，“我記得我們一起并肩作戰(zhàn)，我記得墨哥你為我擋槍，我記得即使在最狼狽的時候，你也會先把我們這些兄弟安頓好，再自己去面對困難……我承認，你有能力有膽識，夠情義，忠義堂需要你這樣的老大……可是，墨哥，我岳父的死是一道坎！”他重重的擊打著自己的胸口，“它橫在這，像根鐵棍一樣壓在這，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一時被蠱惑，幫徐阿峰做了很多事，可琛哥的死真的讓我很愧疚！后來我又知道了，我給徐阿峰的那些資料被關容利用，害了蘇小姐……我……”他已經(jīng)蹲在地上泣不成聲，埋在心間的秘密一時間被挖開，像是被埋在地洞里的人猛的見了新鮮空氣，這份感覺來得猛烈，卻讓心情無比的舒暢，再也沒有阻礙。“我從沒想過要害蘇小姐，她是無辜的……她不該被卷進來……”

    “我做了錯事，聽憑墨哥處置……只是求墨哥一樣，放過我的家人，他們不知道我做的這些……”

    丁云墨深吸一口氣，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阿龍的兒子那雋秀純真的面龐，耳邊像是聽到他在喊“孝叔叔”的那聲天真無邪。他想起了他的阿遠，每天鼓著粉嘟嘟的小臉盼他回家的阿遠，想叫“爸爸”卻總是叫成“大大”的阿遠，張著小手非要他抱抱的阿遠。他嘴角浮出了一絲慈父才有的微笑，他們同是父親，他們都有兒子，他何以忍心讓另一個孩子失去父親，何以忍心讓一份天倫戛然而止？

    丁云墨揮揮手，淡淡的語氣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你走吧?！彼f，你去哪里與我無關，是我對不起你在先，我們以后再也不是兄弟，我們就當路人吧。

    阿龍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止住了眼淚。他深深的朝丁云墨鞠了一躬，彎下腰久久才直起身，他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心情，什么樣的身份，或者什么樣的面容繼續(xù)面對丁云墨。他猜到丁云墨不會殺他，老大重情重義，殺了他，丁云墨自己也會背上沉重的十字架。丁云墨也不會放過他，老大最痛恨別人的背叛，他這次是觸到了他的底線。丁云墨的決定是對的，他們之間，若無你死我活，只能淡漠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