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的大道理吧。趙將軍浴血沙場幾十年,我平定交州,安撫邊境也就是幾年前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和趙將軍會不懂?”蕭子譯憚度同樣強硬,“九弟,我不是來同你商量對策的。我和趙將軍已經(jīng)決定好了。你收拾一下,衛(wèi)兵馬上就過來。梅兒懷著身孕,身子又不好,你路上小心點?!彼牧伺氖捵欲[的肩膀,轉(zhuǎn)身踏進雨地里。
“七哥,”蕭子鸞不甘心地喊:“恕我不能從命!你也瞧見梅兒的樣子了,這一路顛簸到安遠(yuǎn),會要了她的命的?!?br/>
蕭子鸞看著蕭子譯離去的方向,閉一閉眼睛,面色慘白,眉心凹陷下去,如兩道溝壑。
“九哥,七哥說十三哥死了,你信嗎?”我半掛在翠翠身上,顫顫巍巍的走到過去,幾乎要哭出聲來,“如果是真的,我們……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蕭子鸞攬住我,并沒有答話,只舉目望向遙遠(yuǎn)奠邊。
暗淡奠空變成了凝重的鉛灰色,雷聲從頭頂上滾過,又撲向遙遠(yuǎn)奠際,一陣風(fēng)吹來,落葉如潮翻滾,攪擾的房前屋后都是昏冥冥的。
昏冥暗沉之中,小院里出現(xiàn)一隊人影。
披堅執(zhí)銳的小將俯身高稟:“王爺,大隊人馬已經(jīng)在路上,咱們是不是也該出發(fā)了?”
看在眼里有一種熟悉的感動,又有一種迷離的清醒。
人生的轉(zhuǎn)路口,有太多的萍聚萍散,我們總是被風(fēng)著,來來去去,從來由不得我們自己做主。
蕭子鸞將我安置在近手處的椅子上坐下,吩咐翠翠,阿祖,清瞳三人把要帶的東西歸置歸置,對我說,“梅兒,我出去辦點事兒,馬上就回來?!?br/>
那小將上前詢問:“時候不早了,王爺這是去哪兒?”
“怎么,本王連這點自由都沒有嗎?”蕭子鸞直直看著那小將,聲音一如既往舒緩動聽,只目若寒潭深不可測。
那小將望我一眼,垂下頭,言不由衷道:“奴才不敢!望王爺快去快回?!?br/>
蕭子鸞冷笑一聲,拂袖而出。
我忙喚出他,“九哥,你帶把傘出去?!币幻婧按浯淠脗銇?。
蕭子鸞回首微笑:“我走不多遠(yuǎn),去去就來,你安心等著?!?br/>
他果然沒有耽擱多久,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富態(tài)的中年女子卻是他一早安排住在郡府擅長婦科生產(chǎn)的趙夫人。
這一路又是風(fēng),又是雨,山重水復(fù),顛簸勞累,我本就憂心忡忡,瞧見趙夫人,我雙手守護住肚子里的孩子,忍不住害怕。
到了該上路的時候,還是要走,我的不安驚擾不到別人,只會讓蕭子鸞撕心裂肺。
不想讓他擔(dān)憂,我只好強打起精神說笑。
蕭子譯給我們準(zhǔn)備的馬車,外面看起來稀松平常,里面的布置卻極其奢侈,四壁都用沉香木鑲著,鐫以柳浪聞鶯圖,挑起簾子進去,不需點香,室內(nèi)自有一股奇異的香味在空氣里流淌。里面紅泥小爐,食物,炊具,一應(yīng)俱全,車廂下的暗格里甚至還藏了幾壇尚好的竹葉青給蕭子鸞解饞。
蕭子鸞在車廂里鋪上七八層被褥,躺在上面極其松軟舒適,出了南康郡,走在石子砂礓路上,仍是顛簸的五臟六腑都跟著。
雷聲轟鳴,鋪天蓋地,似乎要把整個天空炸開,崩落。
風(fēng)一陣緊似一陣,官道兩邊的高大的喬木左搖右擺,在風(fēng)雨中凄厲的嗚咽。雨也越下越大,漸有傾盆之勢。
人馬喧囂聲從不遠(yuǎn)處傳來,蕭子鸞略略推開車門,我也探著身子向外張望。
雨急急惶惶地下著,大地一片昏黑?;韬谥校峭坏竭叺能囕v人馬。殘破的旌旗像是斷了雙翼大鵬,在風(fēng)雨中艱難的鋪展,傷臂殘腿,身上纏滿紗布的士兵彼此相扶相攜,在泥濘里掙扎前進,長矛淪為拐杖,刀劍反拖在地上。地上,是被踩踏的渾濁的泥漿,混著殷紅的血色。
我鼻子一酸,忍不住滴就要落下淚來。
我生來做不了巾幗,害怕聽見鼓角爭鳴,旌旗搖動,更害怕看見將士血染戰(zhàn)袍,草莽累累的白骨。
四?;?,中興太平之日,還要多久才能到來?
我瞧著眼前東倒西歪的人影,再遲一些,很多人已經(jīng)等不下去了。
眼前紅光一閃,靈魂瞬間被攝了過去,再也移動不了分毫。
“九哥!”我指著自昏暗中緩緩靠近的一輛馬車給蕭子鸞看。
那輛馬車上赫然捆著一只棺槨,血一般的色彩,在這樣風(fēng)雨瀟瀟的晚秋的傍晚,看在眼里怵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