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書說到：孟倫，跟隨了順天王穆子豐，受了重用。其心已定，便竭力而為之。再回頭說這肖猛，在業(yè)州浮華之地沖出心魔，此時正是心下平靜如水，再無雜念。乘著沙船進入洛江。

    這洛江，乃是中原神州東部第二大江。第一便是北方之通天江。洛江起至西山之地貢拉山神池，神池之水，滔滔不絕流向東方。傳說，世祖達(dá)龍開天辟地之后，貢拉汗便在貢拉山神池邊創(chuàng)造世人。人，乃用神池之水中化靈氣而成。故人從水中生得，有水則生，無水則滅。世人自行繁衍，聚于神池之旁，歲月如流日漸多矣。最終超過神池所承受之力也，便為爭水而自相殘殺。貢拉汗深感自責(zé)，便抽出利劍，在神池邊向東方一劃，一道開闊深溝便直插東海，那神池之水便從這溝中奔涌而去，匯入東邊大海。因西山之地，地勢高，而此江愈向東地勢愈低，江水滔滔似從天而落，便稱其為“落江”，久而久之，文字衍化遂成“洛江”矣。從此，沿江兩岸，長起繁茂森林、郁郁草原，滋潤兩岸百萬良田，江中水產(chǎn)亦是豐富，世人便走出貢拉山神池，沿江東下，從此走遍整個中原神州。

    沒過幾日，金沙鎮(zhèn)便到了。這天，大雨方停，碧空如洗，真乃好天氣也。肖猛下船，又將馬兒從倉下拉出，這馬兒在眾水手精心喂養(yǎng)之下，較之以前，卻是便壯實了。而后李子方并眾水手相送。

    肖猛道：“一路之上，多謝李大哥照顧，業(yè)州城內(nèi)，還提醒小弟自省。真乃肖猛貴人矣。今后，若有機會再去龍口，定會登門拜訪大哥?！?br/>
    李子方笑道：“肖公子過獎了，若不是你在匯海島舍命相救，又哪有我眾人今天。我與眾水手湊了十兩銀子，肖英雄務(wù)必收下。”

    肖猛身上還有些盤纏，哪里肯要，但見李子方動了怒，才將銀子收好。又謝過眾人，便與大伙告別。李子方便從金沙鎮(zhèn)原路返回。肖猛初來這南方小鎮(zhèn)，也是新鮮，又找人打聽了，小鎮(zhèn)南邊有一官道，直通西劍山。心中大喜，心思進了西劍山，便與陸老先生不遠(yuǎn)了。見街邊有賣蜜桔，買了幾個，剝開一個，嘗嘗確是甜至心頭，把剩下的放在包袱之中。便向鎮(zhèn)南口騎馬而去。正值晌午，肖猛自覺腹中饑餓，便想先尋個飯莊，飽餐一頓，再上路不遲。走上一段路，一十字小街見那邊有一外接戲樓，正上演社戲，戲樓之上有大匾額上書“玲瓏樓”，人倒是不少。又一看戲樓對過，正是一家酒樓，檔口大開，名喚“金沙酒樓”看這氣勢也是這小鎮(zhèn)之上頭等了。便下馬來，向門口走去。早有伙計接住，馬兒亦拴在后院，進得大堂之內(nèi)了?？瓷鐟虻娜硕?，吃飯的卻是寥寥。肖猛方才做好，一點菜小二便至跟前。

    小二道：“客官，想是遠(yuǎn)道而來罷？吃些甚么飯食？”

    肖猛道：“來些熟牛肉，再取些主食即可?！?br/>
    “酒，是否添得？”

    “也好，你這店里有何酒水？”

    “若問此處好酒，止‘西劍春’即可，此酒乃是用山內(nèi)新收五谷并山泉水釀造，清醇可口，確是好酒，客官來上多少？”

    “少來一小壺即可?！?br/>
    “那好，小的自去準(zhǔn)備了，客官稍等。”

    “小二，你卻等一等。我且問你一事，你可知這西劍山內(nèi)，有陸景這人否？”

    那小二聽了此言，停了一下。隨即擺頭道：“這人，從未聽過?！闭f罷，轉(zhuǎn)身而去。肖猛心想，料他一個店小二，知道甚么，不問也罷。片刻，飯菜，酒水已至，小二端至桌上，說聲：慢用。酒樓內(nèi)食客亦漸漸多了。肖猛桌旁亦坐了二人吃飯。

    肖猛吃些牛肉，又喝些酒，這酒確是如小二所說，入口有味。正品著，忽聽門外街上，行人都向兩邊躲去。心想這小鎮(zhèn)之中是否有上司官員巡視？便望著門外。片刻，果然過來一隊人馬，算算人數(shù)，共十五人。十三人騎馬，二人架一平板車，車上又裝有不少木箱。為首的，黑臉大漢，細(xì)眉小眼，八字胡。頭戴水磨鎖子護頸鐵盔，身穿水磨鎖子甲，內(nèi)襯青色彪紋常服，腳蹬短靿衛(wèi)足牛皮靴?？ɑ裳鼛舷狄话蜒阌鸬?。騎著黑馬。肖猛見其官服，料其是京畿步兵營千總打扮。后面幾個府兵，皆穿罩身短鎖子甲，褐黃色衣褲，褐色粗麻布行纏綁腿，著布鞋。亦都配著雁羽刀，其中數(shù)人又配弓矢。這南吳之地，氣侯濕熱，用不得棉罩甲，故各州府為其府兵將校配備短鎖子甲，透氣輕柔，方便作戰(zhàn)。后面兩人卻衣著卻最為奇異，不似中原服飾之像。但見那二人，四十歲開外，面色紅紫，外穿烏褐色大襟寬腰右衽皮長裙，內(nèi)襯黃毛料圓領(lǐng)寬袖衫，腰系七色紋毛料長腰帶，別著短刀，下身著寬襠褐色皮褲，頭戴護耳瓜皮帽，腳穿皮底絨幫牛皮靴，亦是騎著馬兒。肖猛心想，雖是秋天，卻不不至冷得渾身皮裝，這二人莫不是雅通人？來我中原，又有府兵護衛(wèi)，卻是做甚？又看見二人各背了一物，仔細(xì)看得，吃了一驚。這兵器卻是認(rèn)得。

    原來二人所背之兵器，乃是“五雷神銃”。因肖猛行伍出身，對火器亦是熟識。其父軍中，亦有一把。其實，便是將三眼銃改進，又加火繩擊發(fā)而已。但其自有精妙之處。銃頭乃用一空心鐵筒，粗細(xì)適當(dāng)，堵死一頭，在此頭上留一小孔。再置一空心鐵筒，粗細(xì)可套于方才那鐵筒之內(nèi)，剛好可轉(zhuǎn)動即可，亦是堵死一頭，在此頭上固定一小鐵柱。這小鐵柱正好從外筒頭上小孔出得，再將小鐵柱前端打平，使內(nèi)鐵筒在外鐵筒中既可轉(zhuǎn)動，又不至銃頭朝下而跌落。再置五個銃管，留有火孔。將這五個銃管均勻固于方才所置銃頭之外壁。再置一木銃柄，大小一尺有余，木柄后方向下彎曲，適合手握。再安一火繩發(fā)火機，所用機制乃是同前文書所說“子母銃”一致也。銃頭與木柄之上均有刻度，使用之時，先裝將五銃壓藥填彈，再點好火繩，只要轉(zhuǎn)動銃頭，對好刻度，按下發(fā)火機，那火繩便會正好進入火孔，從而擊發(fā)彈丸。雖是再裝亦是用時長久，但比起三眼銃，四眼銃還是方便許多，又加上火繩機，順暢不少。戰(zhàn)場之上，速者勝，慢者敗，或僅一二發(fā)銃之事。這“五雷神銃”又比三眼銃、四眼銃多出一些彈丸，故優(yōu)于這二銃。

    此時中原，有火繩擊發(fā)，火冒擊發(fā)兩種銃制，其各有利弊?；鹈皳舭l(fā)，無明火，適合奇襲，但火冒若想擊發(fā)，需借外力，或繃簧，或敲打，均有座力而使銃管輕動，銃口失之毫厘，標(biāo)靶則謬之千里，故精準(zhǔn)受阻?；鹄K擊發(fā)，無座力，瞄準(zhǔn)亦是精確很多，但若夜間火繩卻有暴露之嫌。二者之優(yōu)不可兼得矣。

    肖猛不認(rèn)得這幫人，但這千總，正是畢成心腹李達(dá)志，他奉畢成之命，又在吳州向知府許超借了十三個府兵，并在城內(nèi)尋得雅通人，花重金讓其雇傭二名獵手。來至蒼南金沙鎮(zhèn)，準(zhǔn)備吃些午飯。

    肖猛心想，這哨人馬卻是要去做甚？千萬離這官家之人遠(yuǎn)些，省得許多麻煩。這時忽聽得旁邊一桌那二人卻聊了起來，聲音不大，肖猛道聽得清楚。

    一四十多歲食客道：“我說張大哥，你看方才路過之人，除了我中原府兵，那二位穿著怪異之人，卻像是雅通獵手?！?br/>
    另一人五十多歲，道：“可不是，看來今番這朝廷中權(quán)貴，又要取這‘異獸綱’了。”

    四十多歲的嘆氣道：“唉！不是‘珍禽綱’，便是‘花草綱’，要么‘花石綱’，但有人想要，就有人去取。權(quán)貴之事，歷來如此?！?br/>
    “張大哥可曾聽過，沐德初年，西劍山那場大火？”

    “小老兒在這金沙鎮(zhèn)住了四十多年，怎卻不知？聽說是仁宗時，權(quán)臣閣老畢大力，為孝敬仁宗壽慶，獻(xiàn)上‘飛天玉毛鼠’，便派獵人來至這西劍山尋得？”

    “這西劍山內(nèi)，還有此物？我卻沒聽說過？”

    “我在此地多年，原卻也沒聽說過。只知皇家喜歡白化之瑞獸，白鹿、白馬、白牛，全當(dāng)做圣物。后來這獵人，放火燒山，卻還真尋得了此鼠。聽人言，毛色雪白，前后爪之間，亦長有翼膜，從高處跳下，伸展翼膜便可在空中滑行，故稱‘飛天玉毛鼠’?！?br/>
    “這獵人還卻真有些手段！”

    “手段？手段卻是有些，止做法恁不是人了。其放火燒山，留下火種。半夜風(fēng)起，立刻燃起熊熊山火，火勢之大，數(shù)十年未見。這場火，直燒得三十余日天降暴雨才罷。雖是無人燒死，但毀林萬傾，燒死林中大小獸類，鳥雀無數(shù)。想這山林中人，靠山吃山，一日離不得這大山。這便讓他們?nèi)绾问呛茫繑嗔松?，便成流民，外氓。四處討飯為生。朝廷之?nèi)，仁宗亦知此事，也稍得慚愧。但那畢大力，花言巧語，哄得圣上大事化小，最終亦是不了了之?！?br/>
    “張大哥，我只道有了這‘綱’便攤派銀兩于我蒼南眾百姓，想不到還有這些腌臜之事，說來讓人惱怒。”

    “我亦知你年少，來這金沙鎮(zhèn)不過十?dāng)?shù)年矣，若不是見得這幫獵手，我卻還想不起這事來。要說這收‘綱’送‘綱’所用銀子，幾十年不知攤派了多少?！?br/>
    “這小弟道是知道。三年前，為給畢家一珍奇芙蓉花，吳州知府許超又派人進得山來。蒼南縣令鄧川亦是討好許知府，不僅為其增派人手，聽說還又私使銀賄賂。最后還不是以修城筑壩之名義，攤派到咱平頭百姓身上?每戶半兩銀子，想咱西劍山附近縣鎮(zhèn)，哪個沒吃過這虧，這山內(nèi)物產(chǎn)豐富，沾不得半點利，倒成了吃虧的由頭了。可氣，可氣?！?br/>
    “這你李小弟卻是不知道了，并非我西劍山如此，這中原天下，哪個地方不是如此，‘天下烏鴉一般黑’，你逃到哪里也不成。聽說前些年，有朝貢之船隊，從南犀褐洲剛蓬國帶回一圣獸‘麒麟’，自是孝敬當(dāng)今萬歲了，說是不知后宮哪位‘活寶’欲懷這龍?zhí)?，竟用神獸之眼淚做藥引。你說這‘麒麟’，卻真也是稀罕之物，身高二丈有余，單是脖子便一丈多長，四蹄八尺開外，便體淡黃，又有大塊褐色方斑。頭如鹿有短角，身后又一條四尺長尾巴。此獸止南犀褐洲特有之。便置一高大木籠裝之。從龍口城，到京畿南邊保天衛(wèi)，再無他路可走，而裝這‘麒麟’木籠太過高大，橫豎左右伏下亦不能通過低矮衛(wèi)所城門，為將這神獸送至京郊‘百獸院’，送‘綱’之參將一時昏庸，竟衛(wèi)所城墻拆毀，供這神獸進京。你料，如此昏庸小人當(dāng)官，便做出這荒唐之事來?！?br/>
    “荒唐、荒唐！唉，天下便是這幫小人亡的?！?br/>
    “可不是怎得，咱弟兄二人，吃完這飯食，便趕快回得家中，準(zhǔn)備這攤派之銀罷?！?br/>
    剛說了一陣，但見店小二，面帶訕笑，勿勿而來。對二人道：“二位，二位，我亦知你們這我這店中?？?，但咱這規(guī)矩，還得遵得，莫談國事，莫談國事?！?br/>
    再看那桌二人，嘆氣連連，再無動靜。肖猛聽罷，心中暗笑，這世道昏暗，小民卻連個話也不敢放得。還有像店小二這般人等，雖是恐懼之心驅(qū)使，但無意之中，成了這幫朝中奸人說客，可笑，可笑。想罷無奈搖搖頭，繼續(xù)吃飯。忽聽有門外伙計喊道：“有兩位姑娘用飯，里面招呼著！”見那店二小又急急跑了出去。片刻，兩位女子飄然而入。肖猛瞟眼一看，心下大驚。原來卻是吳柳芳與春花，一時額頭竟冒出汗來，心思這吳小姐莫不是來此地尋我？又一想芳兒閨閣亦沒出過幾趟遠(yuǎn)路怎會有如此事情？故又仔細(xì)辨認(rèn)一番，原來是看錯了，進來這女子穿的襦裙與芳兒款式色彩均有相似之處，才混淆了。肖猛心中苦笑，暗想，怎又不知不覺想起她來了，看來這情事哪里一時能忘得，一輩子亦印在心中了。這二女子一主一仆模樣，從肖猛身邊經(jīng)過，陣陣清香襲來，也讓人心動。肖猛忽見這小姐腰中別了一物，乃是一個精鋼打造的彈弓，兩邊卻像個盤羊角，角上又有兩個小柱，卻似獠牙，好生特別。聽那小姐對另一丫鬟模樣女子說：“粉娥，咱們?nèi)タ看澳亲懒T，還清靜些?！甭曇魠s似鶯歌魏語。二女子來至遠(yuǎn)處一桌，小二忙過去招呼飯菜。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