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夏麟行色匆匆回了臨淵閣，夏乾拉開書桌下的抽屜，拿出一串鑰匙遞給了夏麟，囑咐道：“這是夏瑯那幾處田宅的鑰匙，你保管好?！?br/>
夏麟回問：“你怎么會有這個?！?br/>
夏乾合上抽屜，回道：“昨兒碰巧發(fā)現(xiàn)的，你瞧那鑰匙上的“臣”字，那可是相城最好地段。且這鑰匙串還這么新，一看就知是才買的?！?br/>
夏麟又問：“你是怎么發(fā)賬本上的端倪的?！?br/>
夏乾道：“我初次來夏家那日剛好是何家還物后一日，我去了趟庫房，發(fā)現(xiàn)里頭奇珍異寶什么的還都剩些，唯獨少了現(xiàn)銀。夏瑯偷拿公款，自然想少露些馬腳，典當這樣婉轉(zhuǎn)費事的方法他自然不會用?！?br/>
夏麟想來也是，夏家財政大權(quán)一直由夏瑯掌控，庫房鑰匙也在他手中，就算有人發(fā)現(xiàn)端倪也無證據(jù)，夏瑯自然有恃無恐，且夏家的人也不可能像夏乾似的偷摸進庫房。他暗自點頭又忽然想到什么，隨即眉梢一挑，道：“你發(fā)現(xiàn)了奇珍異寶，竟然空手而歸?！?br/>
夏乾想起那些箱子的放的法器，呵呵，帶出去別人還以為他要跳大神呢。
夏麟將鑰匙收起，口中又道：“他都位為大長老了，還有什么不滿足的?！?br/>
夏乾哼笑一聲：“落魄宗門的大長老誰稀罕啊。當然是想盡辦法為自己留條后路唄?！?br/>
夏麟不喜他對夏家這般輕慢說法，臉色沉了沉。
夏乾并未去讀他心中所想，只教他附耳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就打發(fā)他走了。
夏瑜恰好進門與出門的夏麟擦肩而過。夏瑜來到夏乾面前，輕悄地遞給他一只錦盒，不動聲色。
夏乾臉色正經(jīng)起來，悄默聲兒的問他：“他說什么了沒有。”
夏瑜雙眼瞥了瞥四周，確定無人注意才道：“他讓你戴著這個去見他。”
夏乾聞言沉思了會兒，點了點頭。又對夏瑜說道：“你把東西收拾收拾，近日我們要出門?！?br/>
夏瑜問道：“去哪兒？”
夏乾微笑道：“西天取經(jīng)?！?br/>
夏瑜雖不懂他話中之意，依舊順從點頭，接著便退出了門，去飯?zhí)贸燥埩恕?br/>
夏乾凝視著眼前外觀算不上華麗的小鐵盒，黑藍的陰郁色調(diào)讓人不敢輕易打開，鎖眼處盤著一條細長的小蛇，纏成鎖狀。若想打開，只要將蛇頭推進鎖眼便可。
看來里面應(yīng)該不是什么貴重物品，但依照徐無心這樣的身份來說，他也不需要什么特別的鎖來保存東西，因為沒人敢開。
夏乾遲疑了許久，仍舊沒有動手打開的意思。他在書桌前坐了許久，從正午的陽光燦爛一直到傍晚的昏黃綿柔，想了許多又否了許多。直到外頭的小道士奔著急匆匆的步伐跑進門時才喚回了夏乾的神思。
那小道士稚嫩的臉上露出了哀愁與急慌，他急道：“宗主，夏麟師兄的姐姐，不行了?！?br/>
夏乾蹭得站起，奔去了夏麟處。
那個他無意碰見的偏殿，依舊是那一角唯一亮燈的去處。此時與那晚氣氛相同又不同。夏家的幾名醫(yī)師從房內(nèi)退出，面露可惜又無奈，那是病患家屬最害怕的神情。
夏乾匆匆到場，那幾位醫(yī)師見他來臨還未來得及作揖拜見，就被他撥去一旁。夏乾來到門前，定了定神，慎重小心的跨過門框。藥物的苦味和鮮血的腥味一齊撲面而來。死亡的氣息籠罩著整個房間。
夏麟站在床邊，肩膀一慫一抖，輕輕抽泣著。紅帳后的女子微弱起伏著胸口，維持著若有似無的氣息。
夏乾輕輕走近，夏麟立馬背過身去，擋住了他發(fā)紅的眼眶。
床上的女子艱難的吐出一口氣來，斷斷續(xù)續(xù)道：“夏麟，別哭了。男孩子哭給人看笑話?！彼抗怆[隱轉(zhuǎn)向夏乾，問道：“你是夏麟的朋友嗎？”
夏乾瞧見她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頸上那一道道猶如燒焦的黑紅傷痕，流出的血液細細密密的凝固在細長的傷痕邊上，一直延伸到下巴上。他沒再往上看，她應(yīng)該也不想被人看到這樣布滿傷痕的臉龐。
“是！”他篤定回答。
女子從被窩里伸出手，顫顫巍巍的抬起，攀向夏乾。夏乾立刻附身接住她冰涼僵硬的手。
女子嗓音雖然冰冷，可真情切意的溫暖嵌在每一字里。她問：“你叫什么名字？”
“夏乾?！?br/>
女子亂了下氣息，胸口的起伏急促了一下。她握著的手緊了緊，“你是新家主。恕罪，我無法起身行禮?！?br/>
“無妨，我不過是個沒有實權(quán)的毛頭小子而已?！毕那猿盎氐?。
女子晃了晃他的手：“不，咳咳……夏麟同我說了你許多的事。我看得出來你有天分坐這個位置?！?br/>
夏乾的微微笑了笑。“也許吧?！?br/>
“夏麟，夏麟，你來。”女子呼喚著。
夏麟聽得她喚他，立即轉(zhuǎn)過身來接住她另一只手。眼下，他臉上情形很嚴重，哭紅的雙眼下全是淚痕。見到他這番模樣，夏乾才想起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
女子捏了捏夏乾的手，吸引他的注意。她說道：“我家夏麟，從小被人吹捧長大的，人人都說他天資聰穎，是難得的陣法天才，把他的性子也哄得高傲了，顯得一副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樣子，其實他內(nèi)里還只是小孩兒心性。望你多見諒，別欺負他?！?br/>
夏乾咬了咬嘴唇，苦澀在喉中蔓延開來。旁觀一旁夏麟放棄最后的強忍，哭的泣不成聲，跑了出去。
女子浮在半空中的手遲遲沒有放下，她可惜的望著帳外的門，喃喃道：“我還想多牽他一會兒，這么快就跑了?！?br/>
夏乾接下她另一只手，緊緊的握在手里。炙熱的手心想烘暖她的冰冷。
女子欣慰的彎起嘴角：“你的手真溫暖，想必你的心一定也很溫暖。我爹娘去的早，我又大夏麟五歲，他幾乎是我?guī)Т蟮?。他呀，總是一副冷冷的樣子，和其他夏家的弟子也處不來。我起初還擔心他，現(xiàn)在有你了，我便不用擔心了。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答應(yīng)我?！?br/>
“你說?！毕那?。
女子說道：“我這一走，夏麟定會視任家為死敵，我不想讓他這一輩子都活在仇恨里。所以，如果他將來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還請你一定要阻止他?！?br/>
“我答應(yīng)你?！毕那嵵鼗氐馈?br/>
女子疲憊發(fā)出一聲笑來：“那我就把夏麟交給你了。交給你了，我就放心了……”
那雙冰涼的手失去了最后一點暖意，僵硬的滑在了床沿上，嘴角仍含著笑意。
不知何時，夜晚徹底來臨，夏麟放聲的大哭落在了門口，傳進了室內(nèi)。
門口很快掛起了白綾。
入了深夜，夏乾獨自上了山，自顧自的走向那座他拜師的湖上亭，萬劍師傅已在內(nèi)等待。夏乾在臨近亭內(nèi)幾步處停下了腳步，不再進入。他低頭看著映在湖面上的星辰，良久，開口：“徐無心?！?br/>
萬劍師傅背手轉(zhuǎn)過身來，依舊是他平時那副看不清神情的樣子。他波瀾不驚道：“你都知道了？”
夏乾點了點頭。
一陣微風拂面，揚起了他的長眉長須?！八?，你也像他們一樣討厭我了？”
夏乾低頭沉默許久，任憑夜風在他耳邊刮過奏起嗚咽聲。他抬起頭，目色郎朗，日月星辰都不及他眼中明亮。
“沒有。”
萬劍師傅笑道：“為什么？徐無心可是無心無德的殺人狂魔，你不怕反被咬一口？”
夏乾回道：“殺人狂魔徐無心已經(jīng)去世多年了，站在我眼前的不過是玉門藏書閣的癡呆老頭而已?！彼酆σ?，有意替他蒙混過關(guān)。
“喂喂，你當我聽不出來你在罵我嗎？”萬劍師傅胡須下忍不住的笑意。
夏乾走進湖中亭。
“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呢?！?br/>
萬劍師傅給他翻了白眼：“我哪兒知道你是不是大嘴巴，萬一你說出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藏身之處不就沒了嗎？”
“說的也是。”夏乾翻開一只茶杯，給他倒了杯茶：“傳聞你被夏云令所殺，可你不僅沒死還躲在夏家，我想這其中的因由一定很有意思?！?br/>
萬劍師傅毫不推辭的接下茶杯，抿了抿，不正經(jīng)的道：“其實我倆玩捉迷藏來著，我躲他找，他輸了就退隱了。”
夏乾冷哼一聲，全然不信：“扯淡吧你，我可不信還有人跟你一樣無聊。”
萬劍師傅道：“真的，不信你可以去問他?！?br/>
夏乾忙接話：“誒，你還別說，我正要去找他呢。到時候我可得好好問?！?br/>
“真的，我不會騙你?！比f劍師傅忽然認真的道，雖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如何，但他挺立的身姿說明了一切。
夏乾彎了彎雙唇，聳了聳肩。他錯開萬劍師傅身邊，剛走了幾步又頓下，“我可能要離開一陣子。你安心留在這兒，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br/>
萬劍師傅輕哼：“我徐無心用得著你擔心嗎？我還護不了我自己？”
夏乾回他：“人別不服老?？傊形以?，我會護你周全的?！?br/>
“我好歹也是，夏家的家主啊?！彼ゎ^向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向他晃了晃，手指上劃出兩道奇異的光芒。
萬劍師傅雙眼一亮。
從前徐無心自創(chuàng)鬼手一招，殺伐無數(shù)，殘忍至極。有不少正義之徒嫉惡如仇，欲將他除之而后快。卻也生出幾個追捧者來，曾有匿名追捧者仰望他的威名，為他特別制作了兩戒戴于拇指與中指之上。
那時徐無心一覺醒來，見床頭擱著一只錦盒和一張字條。他欣然接受，有模有樣的套上。從此他再現(xiàn)于人前，再使出那招鬼手，那兩枚戒指便閃閃發(fā)光。久而久之，只要有人兩指帶戒出現(xiàn)，便要引起一陣恐慌，有見戒喪膽之稱。
這兩枚鬼戒也成了殺人狂魔徐無心的標志。
銀色的指環(huán)中央嵌著兩顆深藍色的寶石，一顆藍如大海深淵，一顆深如黑夜重天。鬼戒十分吻合的圈住了夏乾的大拇指與中指。
“小子，送你一句話。只要你夠強，可以殺滅任何人，也可以相信任何人?！?br/>
夏乾回頭看他一眼，“別太想我?！睊佅逻@話就下了山。
萬劍師傅久久立于湖上道，仰天望星，含著笑意，心中略有所感。久久，他喃喃道：“回去的路，怎么走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