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天邊最后一抹淺紅的晚霞，秦揚匆忙趕到鐵匠鋪，后面還拖著文成、小四兩個跟班。

    章鐵匠和娘子忙著添置碗筷和加菜。秦揚向林曉漁溫暖一笑，打了招呼，再一一介紹大家認識。

    林曉漁本來有些不安的心情此刻已被輕松化解了。有的人，初次見面就可以一見如故，令人信任，相見恨晚。秦揚深邃眼眸中的溫暖像久別重逢故人的深情，直叫人忘了相識不久這樣的事實，仿佛前世便已熟識。

    秦揚不著急問發(fā)生了什么事，林曉漁也不方便當著眾人說起自己假冒冷沁霜又被掃地出門的糗事。

    大家如同老友聚會，圍桌隨意而坐，先喝酒吃飯再說。

    小四一副猴精樣兒，一看就知道他好動，話也多，進了門嘴巴就沒停過。另一個文成，人長得秀氣，書生裝扮，頭上戴著黑紗朝地“?頭”，看著有點面善，像在哪里見過似的。不過臨安城里到處都是這種打扮的年輕書生，可能看得多了覺得眼熟吧。

    小四認定了這位冷家小姐就是大哥的心上人，嘴巴就像抹了蜜一般甜：“這位姐姐真漂亮，像戲文里唱的‘好似九天仙女下凡塵’?！边呎f邊站在長條凳上轉(zhuǎn)了半個圈，作一個長袖善舞翩翩而下的動作，惹得一屋子的人都大笑起來。

    “你呀，你呀，”文成舉著筷子朝他指指點點，“那是蘇東坡的一句詩，什么時候進了戲文了？”

    “你這書呆子別跟我掉書袋，戲文里唱得可比你說得好聽多了?！毙∷牟环?，臉上一嗔，沖文成做了一個甩長袖打人的動作，甚是搞怪，眾人又大笑。

    林曉漁臉上微熱，已看出了小四的心思。要說在現(xiàn)代她的臉皮厚得子彈都打不進去，街上見到帥哥也能追上幾步再仔細看看去。到了古代以后，不知不覺中臉皮竟然越來越薄了。

    現(xiàn)代的二十幾年生活，從來沒有遇到過秦揚這樣的人，也從來沒有產(chǎn)生過這樣讓人心動的感覺。還沒有“花前月下”，也沒有過“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就已經(jīng)“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心下自覺也是微妙，有些難以割舍的迷戀又有些急急的惶恐，攪得一顆心翻騰不定的。

    以往看古代的愛情故事，老是有男女主人公見過一兩面就敢冒著天下大不違私定終身這樣的橋段，總覺得不可思議。等到自己來到這個時代，漸漸融入了這里的生活，才發(fā)現(xiàn)藝術(shù)是多么深刻地來源于生活。

    在現(xiàn)代的時候人總想著會有更好的，卻始終沒有心動的，而在這里，冷不丁就遇到了心動的人，遇到了愛情，一顆心被一個人占滿，對于其他男子再無心思琢磨。

    林曉漁腦中一通胡思亂想，忍不住斜眼偷看坐在邊上的秦揚，見他只是微笑著看小四和文成斗嘴，臉上并無異樣的神色。惜月安靜坐著，臉上也露著安心而微笑的神色，難得喝酒，幾杯酒下肚，臉頰上已漾出紅暈。采荷一個小孩子家，只得舉著茶杯以茶代酒和大家碰杯。

    章家夫婦殷勤招呼著他們。這一頓晚膳，賓主盡歡，大家都很盡興。

    ……

    酒足飯飽之后，秦揚和林曉漁起身去巷子里散步說話。其余的人鬧得累了，圍坐在章家鋪子后院“天井”里的石桌，一邊喝茶賞月一邊醒酒。

    幽深的巷子，夜深時分顯得更加靜謐，像一條朦朧的山間小徑，只能看到兩旁模糊的樹影。夜蟲唱得累了，只稀稀落落地輕吟了幾聲，似睡前的囈語，漸漸變得沉靜而悄無聲息。

    原來春天，也有不少落葉的。兩人并肩慢慢走著，腳下時不時踩到落葉，有細微的“噗噗”聲從腳底傳出。這些葉子不是因為枯萎而掉落的吧？令人不禁生了不忍，腳步變得小心翼翼。

    第一次獨處，林曉漁竟然有些緊張，腦子里想東想西的，盡是些搭不到邊的無聊事。

    脖頸上一下清涼搔癢，是某一種樹的花蕊落進了衣領(lǐng)。抬頭看樹枝間，發(fā)現(xiàn)了藏匿著的月亮和星星們，好似故意躲著羞他們。兩人都喝了不少酒，半酣微醉中心頭一陣一陣的溫?zé)幔秀庇X得這樣的風(fēng)景很美又很熟悉。

    林曉漁絮絮叨叨，沒條沒理地講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等著秦揚問她。

    片刻，秦揚側(cè)過英俊的臉，幽深的眼眸里盛滿了笑意，輕輕問道：“你真的是從800多年后來的？”

    “是，千真萬確，”林曉漁鄭重其事地點頭，怕秦揚以為自己說醉話，定定站在原地，一手抓住秦揚的手腕，認真看著他的眼睛，“這叫穿越，穿越時空，四維空間你聽說過嗎？”

    秦揚眼中閃過一星微亮的光芒，突然想起來，那次在冷府后園的竹樓頂上，她也曾說過從800多年后來這樣的胡話。不過那天也喝了不少酒。不禁心中一跳，觸動了心底往事。怎么他喜歡的女人，都是瘋瘋傻傻的？許多年前，另外一個人也說過同樣的話。

    林曉漁等著秦揚的下文，見他清然一笑，低頭思索，只好瞪著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瞧著他，眼中盡是祈盼他了然的神色。

    秦揚嘴角一勾，噙著笑：“那么穿越時空的仙女，以后帶著你的丫鬟們跟著我混吧?！?br/>
    林曉漁眼中一亮，傻傻地，幸福地一笑。

    ……

    惜月和假妹妹離開之后，冷晉一頭扎進家廟隔間堆著夫人何氏遺物的那間屋子，呆坐于地，靠著滿是灰塵與蜘蛛網(wǎng)的骯臟墻壁，默然不語，面無人色。墻灰如齏粉一般紛紛脫落，粘在他的衣服上，他渾然不覺。

    陽光從鏤空木格子窗里灑進來，鋪在地面上慢慢挪動著腳步，直到消失在一片昏暗里。不久月光又照了進來，在地面上悄無聲息地移動著。

    守院的老仆老張早就派小廝找來管家來福。來福勸也勸了，求也求了，冷晉就是聽不見。送進去的飯菜，冷掉之后又原封不動地送出來。來福從沒見過冷晉這種樣子，一時之間急得不知道該怎么辦。

    在門外守到深夜，屋子里還是沒有半點動靜。來福想起假的沁霜又想起惜月，心中亦是難過。

    他只聽冷晉說過一句妹妹是假的。知道小姐是假的，惜月卻跟著假的小姐走了。據(jù)看守大門的小廝說惜月讓冷晉在吳家和她之間選擇一個，最后跟冷晉說了后會無期這樣絕情的話。

    不知道這次吳姨娘又干了什么好事！每次都是她在背后興風(fēng)作浪。自家兄弟找回來的小姐，難道又說她是假的？這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想不明白這些事情，來福眼下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如果冷晉再這樣不眠不休下去，身體一定會吃不消，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自己怎么向死去的老爺夫人交待。嘆了口氣，他想到了“神醫(yī)”柳大人。明天一早就派來喜去把柳大人請來，他總有辦法讓冷晉躺下休息緩一緩。

    ……

    吳姨娘自從那天從北廂書房回來，一直躲在小院子里大門都不敢邁出一步。她甚至害怕冷晉一怒之下會殺了她。冷晉逼視假沁霜時眼睛里冒出的兇光雖然不是看向她，卻讓她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這么多年過去了，她早就不再做老樹上掛著布偶娃娃的噩夢了，可是那天夜里，她像著了魔一般，只要一閉上眼睛，十幾年前的情景就在眼前浮現(xiàn)，那樣真切，那樣近在咫尺，仿佛只是昨天的事情。只要聽到后園里一聲鳥叫，她就會像被針戳中心肺似的猛然驚醒，再無法安睡。折騰了幾日，眼下已有烏青的一團，面色憔悴不堪。

    她很想去吳家住幾天，喘口氣。可是她又怕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她本就沒有正式成為吳老爺?shù)逆蹋u身契呢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jīng)回到了自己手上，這些年她只所以能夠一直留在冷府，靠得都是當初對冷晉視如己出的照顧和撫養(yǎng)。

    冷晉與她本是十分親熱的，就如奶娘與少爺一般。只是從沁霜走失開始兩人漸漸生了嫌隙，后來娶進門的少夫人何氏又與自己不睦...經(jīng)過那么多年，即便當初關(guān)系親密，如今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冷晉現(xiàn)在怎么樣，有沒有從家廟里出來。她不敢去看。派小廝去找來管家娘子，問她府里這兩天的情況。管家娘子細細匯報給她，她才稍稍安心。既然冷晉還沒有把她趕出去的意思，事情應(yīng)該還有轉(zhuǎn)機。稍稍定了定神，讓管家娘子回去密切關(guān)注著府里的動向，又派采夏去吳府報信，讓吳家兄妹在接到她的通知前不要再到冷府來。為了再給自己增加幾分心安，又寫了一封信，派一個信得過的小廝送到史府去。

    ……

    吳奇聽說近期不用到冷府去，還要等吳姨娘的通知，心里頓時有些疑惑和擔(dān)心。未免突生變故，他即刻吩咐可樂進城去，命鵲橋仙的小二提前放人。人放出來之后先安頓到長明寺的廟里去。

    吳逸誤以為姑姑已經(jīng)說服冷晉娶她，又開心又期待，一個晚上想入非非，翻來覆去睡不著。

    ……

    三爺在后園里澆灌剩下的半?yún)材档せǎ闹杏窒肫鹦∶们咚?，口中不停地嘆氣。

    “唉，這個小妹，身份雖然是假的，俺們兄妹情義卻是真的，怎么說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聲！”三爺蹲在地上，葫蘆瓢扔在一邊，自言自語。

    小廝來旺習(xí)慣性不敢靠近牡丹花，聽到三爺一天嘆氣幾百遍，實在忍不住，飛快張望一下四周，湊上去悄悄說：“我聽人說小姐是被趕出去的。吳姨娘跑去大人那里告了惡狀，大人一氣之下把小姐和惜月姐姐都趕出去了。”

    “哦？”三爺?shù)呐P蠶眉慫了一下，眉頭擰起來，忿忿道：“又是那婆娘興風(fēng)作浪！”

    “三爺，”來旺賊賊地看看兩邊，“有句話本來不該我們這些下人說?！?br/>
    “你小子有話就說，不要跟俺來這一套?！比隣斊馍蟻?，可沒那么好的耐心。

    來旺碘著臉討好地看著他：“是是是，我聽幾個年長的婆子和老仆說咱府里多半靠著吳姨娘娘家的，能攢下這份家業(yè)多多少少有吳姨娘的功勞，不然您想啊，咱們大人就一縣令，那點俸祿哪里夠置下這么大莊子的，更何況還有那些田地？”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