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云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以為背上那一道胳膊長指節(jié)深的口子是鬧著玩的，無月臺沒走出半邊就認(rèn)了慫，被澹臺槿挽著乖乖上了轎子。宮府自然是沒去成的，雜七雜八的物件也確實多，春和忖著她的好惡挑揀半晌，終是不得，遣出十來輛車馬一股腦給搬了過來。幸是澹臺槿早有預(yù)備，建宅子時在主院后頭劃了片空地做閑庭，不然單憑他府上簡簡單單三房兩院，擱不下富貴夫人的富貴玩意兒才叫出奇。

    兩處人馬忙到傍晚，個個灰頭土臉逃難似的，仍未將院里堆成山的物件收拾停當(dāng)。宮府仆從皆是兵武出身，做事麻利，以為澹臺府里管家丫鬟慢吞吞的性子萬不可取，實屬拖延工期之禍?zhǔn)住?br/>
    其實澹臺府里的人做事精細(xì)，慢吞吞自有慢吞吞的道理，像是把夫人珍藏多年的孤本撂在箱柜上吃灰這種罪業(yè)，他們是萬萬做不得的，可又不好意思明講，只好等那幫莽士走得遠(yuǎn)了，再暗自返工爬上箱柜，用絲緞裹手，將新夫人兒時念過的精怪傳說覆上綢布，翻面打結(jié)，擺進專放珍寶佛印家門祖訓(xùn)的楠木盒子，再將寫了書名的紅絲麻綁在外邊。

    凡是書物走這一趟，自然多出許多好處，放久了不易遭蛀，心癢時提手可取，擺進盒子也顯得貴重。可是將《撞鬼三則》、《招魂六法》、《擒蟲八技》與《昴星君大戰(zhàn)屠牛佬》也歷一遍此等待遇，只能說是澹臺府上的仆人不懂行情。宮家對小輩一向管得寬松，讀書之余難免從街邊淘些閑書，宮云息小時候又被哥哥們帶得頑劣，淘出來的閑書便格外閑，極不入流，老管家譜書名時掩眉咋舌幾番，內(nèi)心十分掙扎，不曉得這幼時看盡了地攤典范的小姐長大了會是個什么脾性，生怕她做出驚人之舉。

    這廂老管家擔(dān)心著夫人半夜掀房捉鬼撲蠅子，那廂廚房里，宮府廚子正擔(dān)心著自家苦命的小姐不得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陪澹臺槿吃清水豆腐。

    白茫茫熱烘烘的蒸籠白霧間，兩大流派八大高手挽袖而戰(zhàn)，在一石壘磚砌木雕花的灶臺上大操干戈，宮家廚子講究色香味形意養(yǎng)，不在主場照樣藥煲燉雞雜果燒鴨大補特補，澹臺府上一貫秉持清淡雅致，奢貴卻都藏在暗處，豆腐由山泉竹葉水煮就，白白嫩嫩方方正正，擺在尊曜變天目嵌琉璃盞里，玄玉茶碟中佐了些淺口醬料，聽說已是為遷就客人，平日都是沒有的。

    廚房里的戰(zhàn)火原本能燒得更旺些，可主院的丫頭突然來傳話，道是夫人酉時方吃了藥，藥性烈，暫進不得晚膳，老爺回了臥房陪夫人，也不吃了。

    宮府來的大師傅蔫蔫地撂了湯勺，抖抖衣擺抱臂倚在墻根兒。他今兒一早特意從嵇華山刨了新筍，個個沾泥沁露絕頂新鮮，就等著給小姐，哦，不對，現(xiàn)在得稱夫人了，就等著給夫人做一頓常吃的山雞煨筍，聊以安慰她遠(yuǎn)嫁他處也不至失了家中滋味。那筍經(jīng)了扒衣剝皮焯水改刀，正白膩膩滑溜溜沉在水里……

    還夾著生呢，竟就沒人照看了。

    “豆腐尚好，還算清淡，竹葉也去火，可要讓夫人嘗一嘗？”

    土著大師傅見雞鴨筍肉這些個舶來品不遭待見，便抬手捧出了那一方豆腐。他捧碗的樣子十分虔誠，倒不全因為曜變天目盞價值連城天下罕有，實在是因為這一方豆腐并不簡單。豆子的漿質(zhì)，鹵水的成色，點鹵的時機都先按下不談，竹葉當(dāng)取雨后新竹，三枝五葉，太少不易出香，太多則易熬出苦瀝；火當(dāng)用果木老柴，先糙燉后細(xì)煨，手要熟時機要準(zhǔn)，一塊豆腐心軟皮韌，筷子一挑就柔柔散開，再拌上點炭火焙香的芝麻花生碎……

    大師傅七歲入行，撿竹十年，磨豆十年，點鹵十年，煨豆腐又十年，方得一身從不出錯的本事，可這本事今日也失了靈。

    “夫人的藥有些傷胃，吃不得豆腐。”

    “那就……用參雞湯煲些米粥？”

    “老爺方才吩咐說都不必了，白日里事多，想必師傅們也都乏了，都請回去休息罷，夜里有需就再傳?！?br/>
    沒了品鑒的人，流派大戰(zhàn)徹底偃旗息鼓，一桌本該窮盡絕學(xué)收納海川的盛宴眼見著變成了兩盞清茶，擱在西閣內(nèi)室黃花梨木雕的桌案上。西閣是主院的臥房，閣外有大片銀杏，閣上門匾以篆體書“鶴拓”二字，“鶴拓”雖是室名，卻是南詔別稱，懸于門上，聊作遙寄思鄉(xiāng)情誼，也因此故，府上并不直呼其名，轉(zhuǎn)以西閣混稱。

    西閣此時香爐暖榻紅紗芙蓉，早不見往日清素自持的獨居氣質(zhì)，比翼香爐中裊裊青煙浮蕩，平白增添許多生氣。只是新入的鳳臥牡丹云錦被宮云息無福消受，她背上傷未愈，多半時候只能坐著，睡覺也只可側(cè)臥，睡久了耳朵肩膀一起疼，實在要命，她便發(fā)明了個新法子，把冬日里的厚棉被一股腦摞在床上堆成山，她就趴在上面，飲茶發(fā)呆看書打盹，除了不能玩刀遛馬，倒跟過去的好些日子也沒甚分別。

    白日尚可溫柔客氣，天一黑下來，香暖臥房里四目相對，就多少有些尷尬。

    澹臺槿看了看床，宮云息看了看他。

    澹臺槿吩咐丫頭去收拾廂房，宮云息挪到墻邊騰出地方。

    她抬手拍了拍旁邊床榻，拍罷又覺得自己這模樣太像花街里著急輕薄姑娘的油膩老爺，便倏的收了手，可已然來不及。

    收拾廂房的丫鬟回來問話，正撞上澹臺槿低著頭紅著臉默默解腰上的衣帶，立馬皺眉換上一副憐惜姿態(tài)：她曉得自己的主子也就這么著了，自己這皎若白玉的稀罕先生這輩子也就這么著了，饒是床上那位，是個幼時沉迷捉鬼招魂神仙打架，長大了半屋子嫁妝都是各式樣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的凌厲角色，今兒春宵帳暖一過，明兒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老丫鬟撇撇嘴，十分懂行地關(guān)門退了出去。

    她自然是想多了，想得比春渡鷗鳥翅膀下的絨毛和秋熟_母魚肚子里的魚籽還多。她腳底下這是什么地方？院外的大街上或許尚有野貓可以叫_春，靜謐幽深的澹臺府里，卻是連一對交_配的螳螂也尋不見的。

    澹臺槿解了玄色絲繡的外袍，搭在屏風(fēng)上，露出織了整片孔雀翎的衣擺，在燭光下一晃一晃，流溢出青黛難辨的光彩。他拆了發(fā)簪，將拐杖靠在不遠(yuǎn)處，安靜地走過來，坐在床邊。

    又是一陣四目相對，誰先開口都像是那個要付賬的嫖_客，誰不吭聲則像是抱著琵琶等點曲兒的歌女，只收錢不出力，有名無實的那種。

    澹臺槿遞了杯溫茶給她，她接過，擱在唇邊抿了抿，道，

    “先生衣服上的孔雀翎，倒比我養(yǎng)的孔雀還好看?！?br/>
    “品種不大相同，阿息養(yǎng)的是綠孔雀，我府上是藍(lán)孔雀?！?br/>
    “哦，那我家孔雀逢人就咬，也是品種之異？”

    “這倒不曾聽過，也許有關(guān)吧?！?br/>
    澹臺槿答罷，順手捋平了榻上床褥，又替里側(cè)鋪好枕頭，才接過閑言道，

    “南詔那里有一種白孔雀，白羽赤紋，比旁的品類都好看?！?br/>
    “白羽赤紋？我從未見過。先生在南詔長大，想來見過不少稀奇玩意兒?！?br/>
    “嗯?！?br/>
    ……

    其實……

    初夏夜風(fēng)臨窗而入，吹散了銀燭上飄渺火光，他后面的話哽在喉嚨，終未出口。

    其實，我預(yù)備了件禮物要送你。

    其實，南詔我從未去過，也沒見過什么稀奇玩意兒，不過倘是以后有幸活著與你同去，倒是可以一起見識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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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時，夜已深透。

    此刻若是有雙眼睛在房頂上偷窺，婚房樂趣是萬萬無望，倒是能看見兩條木頭人偶橫陳床榻的奇觀：板直周正，疏離客氣更甚白日，雖是同床共寢，兩個人之間卻被劃了一條無形溝壑，井水不犯河水，夢中也絕不逾矩。

    澹臺槿一直未睡熟，半夢半醒間發(fā)覺身邊人睡得不安穩(wěn)，便睜開眼，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瞧了瞧，情況的確是不大好。他一側(cè)手肘支在床畔，另一只手探了探宮云息的后頸，隱隱有些薄汗透出來，當(dāng)是夜里傷痛復(fù)發(fā)。

    這癥狀臨走時神無月交代過他，說是涿光其藥治本不治標(biāo)，幾日下來雖能將內(nèi)里損傷的血氣填補大半，背上那一條口子卻仍是需要時候?qū)B(yǎng)的。

    “這阿片散能鎮(zhèn)痛安神，她若夜里痛醒，你便沖些給她喝。”

    他從神無月手里接過那藥包的時候，還忖著天息門能拿出點兒益人的玩意兒，放到鼻邊一聞，煙葉子的嗆人香味撲面而來，頂純的阿芙蓉，還是摻了大經(jīng)煙葉的那種。

    “用這東西安神？”

    “怎么，春陵君另有良策？”

    “阿芙蓉上癮的?！?br/>
    “呵，恐怕是你不知道，宮小吃煙頗有些年頭，添這一點不算什么。當(dāng)然了，你若舍得她痛著，不用也沒壞處?！?br/>
    不用自然沒壞處，煙吃久了才要人命。他好歹算是人家夫君，對舊癮聽之任之也就罷了，還要添油加火勇做幫兇，心中實不能不起波瀾。

    可他照舊涵容馴靜，自持非常，連聲冷笑也沒縱出，從神無月手里接了藥道了謝，拿回府?dāng)R在西閣臥房桌案的盒子里，就等著夜里下一遭黑手，免人痛楚，贈人好夢。

    黑色細(xì)密的粉末溶入茶水，翻出些微微的絳紅，枕邊人不知是痛得發(fā)懵還是尚未醒透，半接過藥碗垂眼喝了，繼續(xù)翻過身，這次倒睡熟了，呼吸也平穩(wěn)許多。

    他伸手將她頸上被冷汗濡濕的頭發(fā)向后攏了攏，又提起錦被邊沿蓋住她的肩頸，吹熄燈燭，在一片深沉晦暗中合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