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呆呆的愣了半晌,到底不甘心,還是遠遠的跟了過去,尚未挨近,就見里屋的門悄悄的關閉了,猛然加緊幾步跑過去,也只貼上了冷硬的房門,低低的嗔笑*聲隔著房門模模糊糊的飄來,細細繚繞在耳邊綿綿密密不斷,一口氣憋到心絞痛,忍不住渾身哆嗦著死死趴住門縫,猝然驚見雪膚紅唇妖嬈,一頭青絲直瀉下來,黑鴉鴉的橫陳嬉戲,放縱在完美絕倫的玲瓏玉體上,美神一般無瑕,美神一般放肆,石秀黑亮的眼睛狠狠地瞪出血來,骨頭格格作響,握刀的手被熱汗蒸得滾燙,又涼了,新的熱汗又把刀和手燙紅,直欲把那個服侍討好著她癡迷交纏在一起的和尚活活戳上一百個窟窿……
可到底,從開始到結束,從白天到黑夜,石秀也只是瞪裂眼,抿死唇,拼命握住尖刀,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千般聲色萬種風情自眼底耳邊掠過,他卻已僵成石雕。到末了,偷偷的推門聲起,石秀才突然驚醒,惶恐快速地竄到一邊,小獸一樣敏捷,蹲在陰影里,遮掩住身軀。眼睜睜,眼睜睜,看著那一對殷殷談笑,眉梢眼底默默纏綿;看著那一雙徐徐走遠,發(fā)膚氣息曖昧交織。終于,愛的恨的都不見了,只余樹木森森,風聲空寂,滿心滿腔任憑狂風貫穿,嗚咽著涼透,一個人孤冷的承受。
夜已深寒,石秀真的不想回屋,就這樣走出去,走到外面去。外面海闊天空,心神卻坐困愁城,幽靈似的滿大街的晃蕩夢游,猝不及防,砰的一聲和一個同樣滿大街神游胡逛的夜鬼很響的撞到了一處,唏哩嘩啦,相當?shù)臒狒[,活潑潑地驅散了沉沉子夜的夢魘,真是好大的功勞一件。
各自頭暈耳鳴半晌,終于眼冒金星的站了起來,跌跌撞撞的揚起老拳,可實在是力不從心,又昏頭轉向地啪的一聲屁股著地摔了兩個四腳朝天。
“嗨,兄弟,”無可奈何的夜鬼有氣無力的揮揮手,“半夜出來叫魂啊。”
“叫你個魂!”滿心郁悶的幽靈惡狠狠地瞪著眼珠子遷怒,猩紅油綠的,美麗極了。
“錯!我是趕尸的,”那爛醉的夜鬼見這邊的幽靈發(fā)了狠,也搖晃著腦袋端出了不是吃素的陰笑,“順便兼職驅驅你這樣的惡靈賺點外快。”
兩人就這樣以激情四射火花的目光互致最深切熱烈的問候,只是,也就這樣了,這一跌下,兩人反倒心安理得地躺了下來,再也懶得起來了。
晚風刮過長街,囂張得空落,空落無根,所以越發(fā)囂張,恨不能卷起三尺地皮,削落三尺青天,狷狂到折騰死。
風過后,天還是天,地還是地,沉默還是沉默。
“你是誰?”一個聲音響起,孤伶伶的不知來自何方。
“吳用。”難得聽得懂,那就回答吧,希望,在我開口詢問時,你也能傾聽回答,“你呢?”
“石秀?!币粋€名字,多希望它僅僅是一個名字,不要和一個撕扯的人體一串長長的魅影生死糾葛在一起。
“陌生人,真好?!眳怯蒙煺怪闹?,舒服地長嘆一聲,“喝酒去?”
“不想起來?!笔阏麄€癱在地上,懶洋洋地答著,沒半點勁頭。
“有酒喝都起不來,極品——”吳用拖長了聲線一吐胸中塊壘,頓覺神清氣爽,又活了過來。
石秀索性連眼睛也閉上了。
“喂,別這樣,”吳用無聊地敲擊著空酒壇,清脆成曲,“這樣頹廢多不好,我們聊聊吧?!?br/>
“你想醒,我想睡?!笔悴豢捌鋽_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吳用趕蚊子似的揮手,“別來煩我?!?br/>
“哦,睡夢中出思考者,”吳用閑著也閑著,不氣餒,不放棄,再接再厲地拍打著壇子拉長了調子放聲歌唱,“得,理解理解,”忽又音調一轉,搖頭晃腦地賊笑“但你真的不需要一些有用的建議嗎?”
“你不是叫無用嗎?”石秀合著眼皮打著呼嚕仍不忘堅持享受狠命打擊騷擾者的高尚權利堅持履行死勁拍醒夢游者的崇高義務,石秀是一個相當重視權利義務的人,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吳用高挑了眉梢眼角,一派名士風范,明天就會羽化成仙,不屑和凡夫俗子們動氣,只是慈悲的俯視眾生,將最后的諄諄勸導留在人間:“無用之用,方乃大用。”
如此海闊天空的牛皮勾起了某人一針見血的興致,石秀生機勃勃地翻了回來:“久仰久仰,開天辟地以來最古老的神旨:我虛無得裝得下你的所有。”怕思考者高妙的哲學平頭百姓不能正確領會,相當耐煩地繼續(xù)解釋,務必要讓三歲小兒白發(fā)老太都聽得懂,將深奧哲學口口相傳成民謠普及,“白話文翻譯:我是沒有的,你的就是我的?!?br/>
“僅僅猜測是無意義的,猜測累積成猜忌是千古不變的荒誕,”吳用忽然安靜了下來,眉宇淡淡,淡到清傲,似乎要用這樣一個傲慢到清淡的眼色去單挑一切有形無形的界限,“假設需要試驗,猜測需要印證?!?br/>
“好啊,那我問問你,”石秀悠悠然睜開眼,側過頭,黑白分明晶亮透澈地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揚起唇角,漫聲懶笑著開口,“人之一身,無非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又求不得,七竅一心太熾盛,你倒是一一說來我聽,有何解脫之道?!?br/>
“說了一堆,不過是一個死和一個愛?!眳怯幂p叩瓦壇,音色清越,“你這樣的人,不會問死,只會求愛。求愛不得,就去死?!?br/>
“我還沒想死呢,大神?!笔阍谠鹿庀吕浜?,俊秀的面容上一臉驕橫。
吳用也是一聲冷笑相和:“等老縱病尋死,有區(qū)別么?”
“那你呢?”石秀竟沒有暴走,只是飛快地一句劃過,象寶刀的鋒刃劃過,太快太利,都已剖腹裂心,竟還沒一滴血流出來。
“你管得著?”撕心裂肺的靜默后,吳用再次開口,不過有點澀,就像千百年來一直疼痛得說不出話來的受神罰者忽然回光返照開口說話,聲音有點澀,“是你問我的,我給你答案:你要那女人,就殺了那男人;要是沒有那男人,就趁早殺了你自己?!泵突剡^頭,尖尖釘死石秀的眼陰冷幽亮,有火焰在躍動,是地獄的火種,明亮冰藍到人心寒,“引頸一刀,最痛快,最仁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