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意外發(fā)生。
寧丈星的手掌猛地一握。
黑衣人的脖頸,就那么斷了,生機在迅速地流失。
他死前,眼中有著恐懼,有著難以置信。
時間,空間,在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寧丈星沒有轉(zhuǎn)身,他不敢去看母親魂體魂飛魄散時的場景。
而他身后的眾人,看著那道身著綠裙的魂,在黑衣人生機消散的那一剎,像一陣霧氣般散開,開始變淡,漸漸變得更淡,更淡……直至淡化為虛無,就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
但她來過。
寧丈星松開了手。虛空中,仿佛有無數(shù)肉眼看不見的光線,化作千萬利刃,在一瞬間內(nèi),將黑衣人的尸體迅速切割。尸體剎那間化為了如同粉塵一般的存在,那是無數(shù)肉屑與血滴,在寧丈星身前的虛空中飄浮著。
寧丈星身后的四大源府顯現(xiàn)出來。
吞噬源府中,一股強大的吸力涌出,將寧丈星身前的一切,盡皆吞噬。
吞噬后,他身后那血紅色源府中,滔天源力涌動,轟鳴之聲響徹,邪之本源顫動。
武啟,許曾川,秦嵐,諸長老等人,盡皆看見了這一幕。大多數(shù)人皆是強忍著心中的不適,轉(zhuǎn)移開視線。秦嵐則是迅速用手遮住了寧白袖的眼睛。凌玉如已經(jīng)在原地干嘔出聲。
武啟和許曾川對視一眼,皆是從彼此眼中看見了震驚與一絲恐懼。
寧丈星終于轉(zhuǎn)過身來。平靜的面龐,血紅的雙眸出現(xiàn)在了眾人的視線里。
許多實力較低的長老,只覺得看他的雙眸都會心生恐懼。
他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著,走到了剛剛許諾桐魂魄消散的地方。
看著周圍連一絲母親來過的痕跡都已不曾存在,寧丈星終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重重地跪倒在虛空之中。
“哥!”寧白袖哭出聲來,就要沖上前去。
秦嵐拉住她的手,不讓她過去。
“讓你哥哥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讓他跟他的娘親講幾句話吧?!鼻貚辜t著眼眶對寧白袖說道。小白袖看著寧丈星,哭了許久,最終卻沒有過去。
寧丈星目光呆滯地看著周圍的虛空之中,仿佛許諾桐就站在那兒,微笑著,看著他。
“娘,”寧丈星對著虛空慢慢開口道,“我又多看了六年外邊的風景,而且看得很仔細。我總是想著,如果有一天,我也死去了,見到你的時候,我可以將這些風景都講出來給你聽,讓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很好。
今天見到你了,但是這些,沒有機會再講出來了。
就算是我死了,你也聽不見了。
娘,我好沒用。我就算將安詔皇宮上上下下一萬多人盡皆屠戮,可卻再也看不見你穿上我送你的紅裙的樣子。我就算將這個人殺了,將他送進源府里當養(yǎng)料,可卻永遠永遠地失去了你?!?br/>
寧丈星沒有發(fā)現(xiàn),此刻他那存在于吞噬空間中的第五源府,有了一絲異動。
而此刻聽到寧丈星這些話的所有人皆是再一次震驚。
看到寧丈星剛才對黑衣人尸體的做法,他們會覺得寧丈星殘暴。但是與滅凡俗王朝一萬人的事情比起來,他們卻會覺得前者尚能接受。
“原來,他就是那個滅了安詔王朝皇宮一萬人的修煉者?!痹S曾川喃喃道,“如此說來,在北瀑森林遇見他,他說生活了兩年,這些時間線便都對上了?!?br/>
所有人都不敢去相信這件事,因為安詔皇宮被滅是六年前的事,而那時,寧丈星,才十二歲。
十二歲的孩子,殘暴地殺死一萬多人。
任何人聽聞,都難免感覺到恐懼!
恐懼的不是寧丈星的所做所為,而是皇宮內(nèi)的人做了什么,會讓一個孩子變成這樣。
所有人都沉浸在震驚中,沒有人發(fā)現(xiàn),小白袖低著頭,緊咬著嘴唇。
“娘,我會好好活著。我還有親人的,她是我的妹妹,我給她取名叫寧白袖?!睂幷尚抢^續(xù)正色說道,“她是我余生都會去好好守護的人?!?br/>
寧白袖聽著這句話,淚水再一次落下。
“娘,”寧丈星突然笑了,笑著笑著,淚水就流出了眼眶,落到了衣袍上,他繼續(xù)開口道,“把你魂魄送過來這邊的人,無論是什么位面,什么王,十元境,還是二十元境,他都只會有一個結(jié)局——就是帶著他身邊的所有人,所有的魂,被抹殺,就讓他們像從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般,被抹殺!”
話音落下,寧丈星身后的四個源府顯現(xiàn)而出。
藍光如星辰閃爍,紅光如血海翻涌,黑暗似吞天巨口,白光無聲碎虛空。
源力狂暴涌動,寧丈星抬起頭,望向天穹。
一道紅色光柱自他眼中射出,直沖天穹,似乎是欲將這天幕就此捅破!
一時間,天雷滾滾,狂風呼嘯,萬獸齊喑!
武啟等人目光盡皆凝重無比,他們看著寧丈星引動了這等天地異變,卻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接下來的一幕,讓在場諸人盡皆失聲!
只見寧丈星身后,那個遠比一般源府大得多的黑暗源府中,一個小源府正從中分離而出!
武啟與眾多長老對視一眼,來不及繼續(xù)震驚,皆是反應(yīng)極快,明白了接下來要做什么。
“布陣!”
十數(shù)位長老迅速飛掠而出,圍繞寧丈星周身十數(shù)丈布陣。
不消片刻,一個阻攔外界探查的大陣便籠罩了寧丈星周身十數(shù)丈范圍。
而在陣中,眾人的注視下,寧丈星身后的第五源府中卻極為平靜。
就在眾人心下疑惑時,只見虛空之中,有無數(shù)綠色光點悄然出現(xiàn)。
綠色光點越來越多,并在寧丈星身前逐漸匯聚。
片刻后,寧丈星身前,一個由綠色光點匯聚而成的綠裙女子,正微笑著注視著他。
他抬起頭,看著她,開口道:“娘,不要再一次離開我?!?br/>
綠裙女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笑著看著他,身形逐漸縮小,最后,化為一個三寸高的小人。
小人將視線轉(zhuǎn)向?qū)幷尚巧砗蟮牡谖逶锤?。良久,終于邁步走上前去。在距離第五源府還有半丈距離時,小人再一次回頭,看了一眼寧丈星,然后,扭頭走進了第五源府。
下一刻,第五源府中,一團綠光憑空出現(xiàn),靜靜地懸浮著。一時間,天地間無數(shù)彩色光點出現(xiàn),盡皆匯聚并涌入第五源府中,綠色光芒愈盛。
寧丈星可以感受到綠光蘊育的源力中,有各種各樣的情緒,喜怒哀懼,也有各種各樣的情感,親情,愛情……
這是,情之本源!
世間萬源,須以情為首!
他心中卻沒有任何欣喜,因為他知道,這是母親用最后的愛為他帶來的感悟。
寧丈星眼眸中,那血紅色已漸漸褪去,恢復(fù)了正常。
他身后的源府也漸漸歸為沉寂,最終消失。
此刻,所有長老終于松了一口氣,源力停止運轉(zhuǎn),大陣歸于虛無。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在場所有人,除了寧丈星和寧白袖外,才猛然反應(yīng)過來。
五元境!
他們見證了五元境的誕生!
而且這個五元境現(xiàn)在是他們武域宗門的人!
五元境,意味著什么,在場所有人都很清楚。連武域域主都只是四元境頂峰,半步五元境的修為,而棄命州內(nèi),像他這樣修為的人,不包括妖獸,總共才五人!
另外四人,就是其余四域域主。
九州,除棄命州外,其余八州,每州均只有一域!一域占一州。而之所以棄命州還是五域割據(jù)的原因,便是棄命州目前從未出現(xiàn)過五元境,如果寧丈星有四個本源能達到八級以上,那么,他就可能是,棄命州第一人!成為棄命州最強者,才能一統(tǒng)棄命州!
而如今,幾百年來一統(tǒng)棄命州的希望,出現(xiàn)在了他們武域!所有今天見到此事的人都必然要用很長一段時間來消化這個事實。
武啟環(huán)顧四周,對所有人說道:“今天見到的一切,你們所有人,都管好嘴巴!”
眾人皆點頭應(yīng)是,他們都明白這件事情所代表的重大意義。
武域內(nèi)門。
寧丈星牽著小白袖回任務(wù)閣睡覺了。
武啟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過頭看向所有長老,以及秦嵐,凌玉如,對他們說道:“明天早上,辰時,今天所有見到第五源府出現(xiàn)全過程的人,議事廳議事!”
眾長老以及秦嵐,凌玉如皆是面色嚴肅應(yīng)下。
在最初的狂喜過后,他們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五元境出現(xiàn)的消息被其余四域知道,那么他們一定會采取措施,不會眼睜睜看著寧丈星成長起來帶領(lǐng)武域一統(tǒng)棄命州。
所以,他們武域宗門現(xiàn)在的首要任務(wù)是,確保寧丈星安全,讓他有機會成長至真正具備戰(zhàn)力的五元境。
而且,寧丈星身上,可不僅僅只有一個第五源府讓他們震驚,其它的源府能力的驚世駭俗,以及寧丈星此人的根腳品性,也確實有必要召開長老議事好好討論一下了。
眾人皆苦笑著各回住處,準備用一些時間好好消化一下今晚的事情。原本,一個十八歲的四元境,已經(jīng)足夠他們消化一段時間了,誰知道,那個十八歲的青年,是五元境。而且,很可能是先天五元境。
許曾川笑著道:“老了,真的老了!”
深夜,任務(wù)閣后,竹樓中。
寧丈星輕輕地挪開小白袖抱住自己的手,悄悄起身下床,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又悄無聲息地關(guān)上房門,怕吵醒小白袖。
他走出竹樓,深深吸了一口深夜特有的涼氣,抬頭看了看天空,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他知道,今天自己暴露了太多東西。有好處,但也有壞處。
但是沒有辦法,當自己情緒失控的時候,控制不住這一切。
所以,未來,所要面臨的,會是比今天更危險,也更加不可預(yù)測的事情。
正想著這些,一個小小的軟軟的身軀卻撲進了寧丈星的懷中。
“哥哥,你不要離開我?!毙∨⒌穆曇魩е逦杀娴目耷?。
寧丈星無奈又好笑地抱住小女孩軟軟的身子,低聲安慰著:“哥哥不會離開的,哥哥只是睡不著,出來想些事情?!?br/>
小女孩抬起頭,對上寧丈星的眼眸。寧丈星覺得小女孩的眼睛就是這個深夜里最亮的星星,讓人深深地陷入其中。
“哥哥,你不要傷心好不好,你還有我?!毙∨⒖粗难劬?,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還有我。
寧丈星感覺自己的心神在這一瞬間,有些失守。
他慌張地移開視線,不再去看著小女孩清澈明亮的眼睛,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來回應(yīng)小女孩的話,只能將懷中的小女孩摟得更緊。
“我在我女兒身上留了一封血書,對你有大用。我不想換取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帶著我女兒離開,她從來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我想讓你帶她看看外面的風景,等到你什么時候想殺她了,隨時可以殺死她?!?br/>
安詔皇后的話回響在他的耳邊。
殺死她?
可是現(xiàn)在,她,是他的命。
他現(xiàn)在,只有她了。
小白袖抬著頭看著寧丈星的臉,其實,她沒有告訴寧丈星的事還有很多。
比如,她清楚地知道,她應(yīng)該永遠都找不到媽媽了。而殺死媽媽的,可能是這個自己叫哥哥的人。
但她愿意去相信,不是他。因為媽媽會把三歲的她,放心地交給他。
又比如,媽媽在將那封血書交給她時,還告訴了她最后一句話。
“如果你找不到媽媽了,拿著這塊白布的人,可能會照顧你,也可能不會。但是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你的任何東西,你都要交給他?!?br/>
她以前聽不懂,只是記住了。但現(xiàn)在,她懂了。
所以,她會聽媽媽的話。她的命,她的身體,她的一切,都會是這個抱著她的這個男人的。
她以后才知道,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愛上了他。
夜色下,寧丈星就這樣一直抱著小白袖,兩個人沉默著,相互感受著對方身上的溫度。
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靜止在這一刻,兩個人享受著心中那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溫暖。
他們不相信什么歲月靜好,他們都只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如果有一天,要遠赴黃泉,那么,他們會選擇握著彼此的手。
黃泉迢迢,此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