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焰匆匆趕回到家里時,家中只有他父親李炳章一個人,他正熱情地招待著祝東風。李炳章年紀大了,退休在家,也不怎么喜歡出門,對于金洲城的一些傳聞和故事都不怎么了解以及感興趣,在他看來祝東風就是李焰的一個比較有錢的朋友,至于他的身份背景,李炳章一概不清楚,也沒想那么多。
“哎?你怎么回來的這么快?這掛了電話還沒十分鐘吧?”李炳章見到站在門口的李焰,驚訝地說道。
“快二十分鐘了?!崩钛嬲旅弊幼哌M去,看了一眼坐在桌子旁邊氣定神閑的祝東風,問李炳章:“怎么就你一個人?我媽呢?”
李炳章說:“你媽買菜去了?!?br/>
“買菜?”李焰疑惑,這才早上八點就去買菜?難道是準備留祝東風中午在家吃飯?
李炳章笑呵呵地說:“哎呀你媽覺得好不容易你有個朋友來家里看你,你們怎么也要多聊一會兒,就想去買點好菜給小祝露一手,她說不能讓小祝覺得咱們家招待不周!”
“小……”李焰聽著父親對祝東風的稱呼,差點兒沒咬著自己的舌頭。而反觀淡淡微笑的祝東風,似乎是對于別人這樣叫自己并沒有太大的感覺。
然而李焰敢打包票,從祝東風呱呱墜地到如今三十有四,這三十多年里他恐怕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地聽見有人叫他‘小?!M管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內(nèi)心未必如此。
李焰撓了撓眉毛,對李炳章說:“呃爸,那什么,我媽一個人去買菜那還不知道要到什么時候回來,你去看看吧?!?br/>
李炳章也不是個沒有眼力見兒的人,一聽李焰這么說,就知道他是在支開自己要單獨跟朋友說話,他點點頭起身:“我是得去看看,你媽辦事兒磨磨蹭蹭的,真要等她自己把菜買回來還不知道要等到幾時。那你跟小祝你們先坐著,小祝,你跟李焰聊著啊,我走了?!?br/>
祝東風面帶微笑地點頭。
李炳章給李焰使了幾個眼色,讓他好好招待人家,李焰無聲地擺擺手,催促他抓緊。
李炳章出門后,李焰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祝先生,不好意思,我爸他上了歲數(shù)了,有時候說話用詞不太有分寸,希望您不要太介意?!?br/>
“不介意?!弊|風含笑看了他一眼,看了眼對面的位置,說道:“坐?!?br/>
這一下子就反客為主了。
李焰點了下頭,把帽子掛在了門口的衣架上后去坐下,他看到祝東風面前的茶碗只剩了一點底,便拎起茶壺給他添了茶,又拿了一個杯子給自己。
“不知道祝先生此番,是有什么事情?”他問道。
祝東風笑了笑,“李總捕猜不出來嗎?”
李焰說我猜不出來。
“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我到李總捕的家中約李總捕喝茶,所為何事你如果猜不出來的話,那我們也就沒有要談下去的必要了?!?br/>
李焰抬眼看著他,祝東風笑盈盈地,是典型的笑面虎。
“跟祝先生有關(guān)系?”他低聲問。
祝東風挑眉:“什么?”
“謝文彬和方瑞,是祝先生做的?”
祝東風沒有承認,也沒有明說,他拿起茶碗吹了吹茶面的浮沫,問:“現(xiàn)在他們二人的情況如何?”
“我正準備到醫(yī)院去看看,就接到了祝先生的電話?!币馑季褪墙裉焖麄儍蓚€是好是壞李焰也不清楚,“不過昨天下午他們已經(jīng)先后醒來過,但當時意識還比較模糊?!?br/>
“他們兩家的情緒怎么樣?”祝東風帶人從郊外洋房離開后就沒有再關(guān)注過這件事,他連派個人去打聽情況的欲望都沒有,由此可見這件事在他心目中著實不算什么。
李焰說謝、方兩家的情緒都很激烈,尤其是在得知自己的兒子成了個廢人后悲傷憤怒的氣焰幾乎要把醫(yī)院給砸了。
祝東風點點頭,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焰看了眼他,想了想,還是主動說道:“昨天警務(wù)廳的梁廳長也去了一趟醫(yī)院,他是方瑞的親舅舅?!?br/>
“我知道?!狈饺稹苄獭臅r候嚎叫了至少幾十遍。
祝東風笑看著李焰:“他讓你嚴查這件事?”
李焰點頭。
“那你查到什么線索了?”
“去了一趟現(xiàn)場,沒有什么收獲?!崩钛媸钦娌幻靼鬃|風到底想跟他說什么,是不想讓他查,還是有別的目的?
祝東風問:“完全沒有收獲?”
李焰說:“倒是有一點別的收獲?!?br/>
“精彩嗎?”祝東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表情。
李焰皺了皺眉,實在是說不出‘精彩’這個違心的話。他覺得惡心、猥瑣、沒有道德。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癖好,他不認同,也不能隨意地去評價。
祝東風拿出兩張照片,背面朝上地推到了他眼下,他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李焰。
李焰跟他對視了片刻,拿起照片一看,果然就是今早報紙上印著的,謝文彬與方瑞滑稽又暴露的那兩張。
只不過報紙上印著的只有肚臍往上,而祝東風拿出來的這兩張是從頭到腳完完整整的。
李焰把照片再次翻過去,無言地抬眸看向祝東風,靜了一會兒,他說:“祝先生,我現(xiàn)在是巡捕房的總捕?!?br/>
“所以我才會來和你商量這件事?!弊|風能說出‘商量’二字,真是給足了李焰面子。
“祝先生就不怕我不配合?”
祝東風笑著說識時務(wù)者才能為俊杰,李總捕能當上總捕,就是因為足夠識時務(wù)。
他這話說的很直接了,李焰也知道自己能當上金洲總捕和他的幫助分不開,之前他去前任總捕廖國邦家看望他時就已經(jīng)被點過了。他當時很意外,還真以為是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賞識,可原來到頭來他能得到這么多有力地推薦,都是因為祝東風想要他當金洲總捕。
說不失望是假的,說滿腔熱血突然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是真的。
李焰不會以為祝東風耗費一番功夫暗中把他扶上位沒有其他用心,現(xiàn)在大約就到了他需要他‘報恩’的時候了。
盡管在這之前,李焰從沒想過自己能當上金洲總捕。
他垂著眼簾沉思片刻,問:“祝先生到底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說?!?br/>
“很簡單,我要他們在金洲城無法立足?!?br/>
“這不是我說了算的。”
祝東風點頭道:“我說了算?!?br/>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把他們曾經(jīng)做過的事情都挖出來,一絲一毫都不要錯過?!?br/>
李焰蹙起眉,“祝先生指的是……”
“東西不是都在你手上了嗎?就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了吧?”那棟洋房,那間房間,無一不是故事,只要李焰能耐下心來好好挖掘,內(nèi)容一定相當豐富。
李焰明白了祝東風的意思,“那謝文彬和方瑞……梁大人那里我怎么給出一個交代?”
祝東風不以為意,淡然地說:“梁永和那里不用你操心,下次你們再見面時他絕口不會提這件事。甚至謝文彬和方瑞,也會守口如瓶。”
那就好,省得李焰夾在中間難做人。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祝東風要李焰細查,“那若是梁大人不準我細查下去呢?”畢竟事關(guān)他的親外甥。
“所以要把這件事鬧大,越大越好?!?18
李焰疑惑:“怎么鬧?”
祝東風淡笑不語,片刻后才說:“很快你就知道了?!?br/>
事情聊的差不多了,祝東風看了一眼手表,他也該走了。他拿起茶碗喝了兩口,看見李焰若有所思,頓了頓,笑著說道:“你適應(yīng)得很快,我沒有看錯人。”
曾經(jīng)的李焰就算不是剛正不阿的代表,但若有人要他同流合污,他一定也會強烈地拒絕;然而現(xiàn)在他僅僅上任不到半月,在面對明顯犯罪的人時已經(jīng)沒有毛頭小子的沖動,可見這半個月里他學(xué)到了不少。
李焰的確學(xué)到了不少,單就廖國邦和他閑聊的那兩個小時就讓他受益匪淺。
“老總捕告訴我,我要想穩(wěn)坐這把椅子,就要記住一點: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我一直謹記著?!?br/>
祝東風問:“那在李總捕看來,現(xiàn)在我們是朋友,還是敵人?”
“那就要看祝先生的意思了。”李焰的回答不能說不妙。他自知在祝東風跟前自己什么也算不上,所以是敵是友,他根本沒有選擇權(quán)。
祝東風盯著他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么,他拂了拂袖子起身,“時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辭了?!?br/>
“祝先生,我能再多問一句嗎?祝先生為什么要這樣做?”謝文彬和方瑞做了什么觸怒了祝東風,要讓他們付出如此代價?
祝東風看著他,“不為什么。想做便做了。”狂妄又肆意。
“……祝先生慢走?!崩钛鏇]有聽從父母的意思留他吃飯,像他這樣的人,哪會屈尊?
祝東風走了沒多久,李炳章夫婦就拎著菜籃子回來了,一聽說祝東風走了,氣得夫婦倆人訓(xùn)斥李焰不懂禮數(shù)。
李焰無奈地說:“人家有事,很忙的!”
“再忙也要吃飯的!都快到飯點兒了!”李炳章瞪著他。
李焰沒法跟他解釋,解釋多了老人家又要多想,他索性轉(zhuǎn)移話題:“那是什么?”放在供奉桌上的一個長方形盒子,不太起眼,他才注意到。
李炳章遞給他,“你朋友拿來的,說是祝賀你高升?!?br/>
祝東風拿來的?
李焰接過來,到手他覺得一沉,他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塊金磚。
“嗬——”李炳章嚇了一跳,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
李焰默不作聲地拿起一塊,撥開外層金光閃閃的金箔紙,露出里面的實體,是茶磚。
李炳章這個心情啊就像是蕩秋千似的一下高一下低,他忙坐下,說:“我年紀大了,可受不了這刺激。還好是茶葉。”
李焰把茶磚包好放回去,說這不比金子便宜。
李炳章一聽那眼睛就瞪得老大,“真的假的?”
“假的。”李焰琢磨著還是別讓老人家有心里負擔了,把盒子往他懷里一塞,隨意地說:“拿著喝去吧。我忙去了?!?br/>
“不是,你這就走???不吃飯啦?”
“忙著呢,哪有空吃飯!你跟我媽說一聲。”李焰拿上帽子就走了,留老父親一人抱著盒子不知道怎么辦。
李焰沒再去醫(yī)院,而是又回了巡捕房。
巡捕房里的電話還是響個沒完,不過已經(jīng)比他走的時候要好很多。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巡捕房走進了一位姑娘,點名要找李焰。
李焰問她叫什么。
她說:“我叫蔣芳芳,我要報案?!?br/>
從蔣芳芳出現(xiàn)后,巡捕房里陸陸續(xù)續(xù)又走進了六位姑娘,每一位都點名找李焰說要報案,而她們的控訴對象正是謝文彬和方瑞,甚至有幾位姑娘的面孔李焰還很熟悉,在相片上見過。
她們控訴謝文彬和方瑞不顧她們的意愿,在她們醉酒后對她們實施侵犯,還強行囚禁她們,給她們喂藥,像對待畜牲一樣對待她們,她們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她們之中被囚禁的最短一個星期,最長三個月,地點就是謝文彬的獨棟洋房。方瑞也有一處專門用來教育女人的房子,李焰得到了確切信息后就命人去找了,不出一個小時就找到了,并且房子里面還有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地被關(guān)在籠子里。
收集完證詞,李焰以為這就是祝東風所說的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然而第二天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想的還是太簡單了,這幾個來報案的姑娘只是冰山一角,在謝文彬與方瑞手下受害的更多人選擇了聯(lián)系記者,以不需要拋頭露面的方式來揭露罪惡。
這件事一起就掀起了軒然大波,中山醫(yī)院每天都有人想方設(shè)法地混進去,有兩次若不是查房的護士發(fā)現(xiàn)的及時,恐怕謝文彬和方瑞就要被活活悶死了。
謝、方兩家從一開始的憤怒到現(xiàn)在的恐慌,每天寸步不離地守在醫(yī)院里,李焰也加派了人手,才算有所好轉(zhuǎn)。
方瑞他媽質(zhì)問李焰:“事情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的?明明我兒子才是受害者??!你是怎么做事的?”
她的手指都要指到李焰鼻子上了,李焰不卑不亢地說:“方太太,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誰也沒有預(yù)料到。但至于您兒子是不是受害者,還有待定奪。”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方瑞他媽掐著腰,“你的意思是說那些女的說的都是真的是不是?我告訴你啊,我兒子沒有做過那種事!你不要污蔑他!”
李焰說:“方太太,事情真假我會秉公查明。現(xiàn)在我要進去問方少爺幾句話,您看您能否回避一下?”
方瑞他媽氣道:“我也要回避?”
“這是規(guī)定?!?br/>
方瑞他媽咬咬牙,一揮手隨他去。要不是梁永和叮囑過,她絕不善罷甘休。
“謝謝合作。”李焰點了點頭走進病房。
方瑞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很多,身上的繃帶還有三分之一,除了不能自主排泄外他看起來和正常人的樣子沒有什么分別。但也只是看起來。
方瑞睨了一眼李焰后就將目光移向了別處,大約是身心受挫的緣故,他現(xiàn)在的眼神陰郁冷漠,好像隨時會殺人。
李焰問了他很多問題,但是他都置若罔聞。和謝文彬不一樣,謝文彬在不斷地否認,他不認識那個女人,他沒有做過那種事,他是無辜的。即便很多事實都擺在了他眼前,他也不承認。
但有一點他們很一致,就是對是誰加害的自己閉口不提。
甚至就連謝、方兩家的人也沒有要再追究的意思,一次都沒問過李焰查的怎么樣。好像準備打碎牙齒和血吞了。
而梁永和也沒再讓李焰把事情追查到底,如今形勢對他外甥這般不利,他也沒有再出面說些什么。
李焰不知道祝東風用了什么手段讓他們?nèi)绱司}默,但他這般輕易地將自己摘了出去,不得不讓李焰感嘆權(quán)勢的厲害。
“你真的沒有什么想要說的?”李焰最后再問方瑞一次。他若不說話,李焰也不會再繼續(xù)浪費時間,反正他來也就是走個形式。
“有?!狈饺痖_口了,譏笑地問:“你收了他多少好處?”
李焰已經(jīng)準備做筆記了,聞言又合上了本子,“誰?”
“別跟我裝傻?!狈饺鸷敛涣羟榈亟掖┧?,“我不說他的名字不是因為我怕了,而是因為我不想說?!?br/>
“我何必裝傻?你不說名字,我又怎么能知道在說誰?”
方瑞冷笑。
李焰無視他,又問了一次:“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沒有。她們說的都是真的?!狈饺鸸粗旖切Φ锚b獰又可怖,“有本事你就把我抓進牢里去???”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的?!崩钛嬖诒咀由嫌浵滤f的話,隨即轉(zhuǎn)身走出病房。
他本想跟方瑞他媽再說兩句的,然而人家根本懶得搭理他,哼了一聲就進去了。
李焰見狀,也干脆走人。
出了醫(yī)院,他看到一個身影,下意識地叫道:“白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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