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華令儀停了女兒張曦的功課。
張曦閑著無事,看到昨晚上帶回來的那盞兔子燈掛在廊下,突發(fā)奇想,想自己親手制作花燈,等到元宵節(jié)那日,懸掛在尼院里。
想到就動手做。
張府里有現成會做花燈的仆從,陳荷與陳芳姐妹倆,還有胡月回府學了半天的手藝,陳順采買了材料,到了下晌,連過來的大兄張昕,也讓張曦拉了壯丁,幫忙一起制作花燈。
張昕進入暖閣內,瞧著滿滿一地的材料,直接有些傻眼,問道:“阿眸,你打算做多少個?”
“四十個左右?!?br/>
“要這么多!你真打算把尼院廊廡下都掛滿燈籠?!?br/>
只聽張曦回道:“我們院子里掛上三十二個,剩下八個我要送人。”她早就預算過了。
“你得再添人手,或是讓府里會做花燈的仆從,做好給你送來?!?br/>
“我才不要,我要自己設計的燈籠才有趣,”
張曦直接否決大兄的這個建議,“離元宵節(jié)還有十天時間,可以慢慢來,時間完全夠?!闭f著,張曦就蹲到一旁案幾前去畫圖案。
張昕跪坐下來,給做好的燈籠骨架外糊上一層紙,紙上的各種吉祥如意的圖案,都是張曦提前畫好的。
“小娘子,顧家二郎在山門外等候,說是要見你?!焙鋈会的纷哌M來稟報。
“帶他進來?!睆堦仡D了一下,想到阿娘在西廂會客,這暖閣內又有大兄,于是吩咐道:“把人帶去到旁邊的書房?!?br/>
張昕聽了,很是詫異地望了張曦一眼,問道:“你之前不是很討厭顧家二郎,怎么愿意見她了?”
“昨晚在燈會上見到他,覺得他有點意思?!睆堦卣f著,放下手中的筆,招來婢女打溫水洗了手。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張昕有點擔心。
張曦搖頭,“不用,我和他有幾句話要說,阿兄在旁邊不方便?!?br/>
“人小鬼大?!?br/>
張昕瞧著小妹一本正經的模樣,嘀咕了句,“好,我不跟著,快去吧,書房里沒有地龍,記得多穿一件厚衣服?!?br/>
“我會的。”張曦答應一聲,走到玄關處,由著岑傅姆給她披上一件裘衣,方才出暖閣,雙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熱氣,真是太冷了,接過傅姆遞上來的暖手爐,前去隔壁的書房。
沒過多久,岑傅姆就領著顧家二郎進來了。
“這也太冷了,怎么不去暖閣?”顧青云進來后,一邊走到火盆旁伸手烤火,一邊輕聲抱怨道。
張曦聽了,朝著顧青云揚了揚下巴,“我阿兄就在暖閣內,你確定要去哪邊說話?”
“在這兒,在這兒?!鳖櫱嘣朴X察到張曦語氣不善,忙笑呵呵地附和。
“別笑?!睆堦匕櫫讼旅碱^,這種討好的笑容,每回出現在這張臉上,她都覺得極違和,“你背給我挺直了。”說著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對方的后背。
顧青云嚇得忙繃直了身子。
不知這小姑娘今日是鬧哪樁?
自從昨晚失言,再到后來張曦的邀約,他的心就一直忐忑不安,今日出門時,他猶豫了大半天,最后想到一種可能,或許是一次和張曦握手言和的機會。
他記得,他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張昕了。
而且他去見賀若隆,賀若隆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說了一句:“你上次嚇到小十六了,以后你還是少在小十六面前出現?!?br/>
他當時,差點跪了下來。
被嚇到的人,是他好不好,他覺得挺委屈的。
后面無論是張府,還是賀若府,他連接碰了閉門羹,沒法子進去,只得喪氣地待在家里制作木碳筆。
因此,到底沒有抵制住張曦遞過來橄欖枝的誘惑,挨到下午,跑了過來。
他與張昕方意等人,年歲相差較大,而他現在年紀又小,根本沒法和他們玩到一起,并且,他們也不會理他。
阿耶的身份,還不足引起他們的重視。
所以,他必須借助一個身份。
至少面前的張曦能幫他。
他覺得自己很悲催,穿越成誰不好,怎么就穿越成了顧云卿,穿成顧云卿就罷了,偏偏面前的人疑是重生的,連父母都沒有發(fā)現他的異常,偏面前的人發(fā)現了。
“我覺得,我們該坦誠一下?!鳖櫱嘣茝娙讨阉⒊煽吡淖茻崮抗?,艱難地開了口,第一句話說了出來,后面就感覺容易多了。
“好。”張曦覺得可以,“我的生平,你一打聽就知道,你說說你的情況,你到底是誰?”
“顧青云,考古研究員,來自兩千年后?!?br/>
張曦聽著眉頭微蹙,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但是合在一起,她卻無法明白,“兩千年后?”
“是。”顧青云點頭,“所以我知道,大魏滅亡的時間,我知道你二十三歲那年會死,更知道新朝大虞建立的時間……”
大魏滅亡,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她對新朝建立不感興趣,王朝興亡更替,自古皆然,一股勢力倒下,必有另外一股勢力起來,她更關心另外一件事,直接打斷了顧青云的話,“我死后,顧云卿活了多久?”
“八十六歲。”
“八十六,鮐背之年,可謂是長壽了?!睆堦赝蝗恍α?,至少阿顧在那一輩子是壽終正寢。
“是長壽。”
顧青云附和道,古人五十已是中壽,依照古代簡陋的醫(yī)療條件,虞太祖張昕以及顧云卿能活到八十余歲,讓后人特別驚訝。
只是顧云卿還好說,他在寺院里清心寡欲做了六十一年的和尚。
關于張昕的長壽,后世網絡上有個段子,說他是孤星入命,所以一家子的壽數,都累積到他一個人頭上了。
“你是怎么到這里來的?”
顧青云回過神來,對上張曦詢問的目光,忙回道:“我也不知道,只記得墓道崩坍,醒來后,就到了這里。”
墓道崩塌?
張曦狐疑地望向面前的人,“你盜挖墓地?”
“是考古。”
“考古會刨墳嗎?”
“會。”
“那不就是了?!睆堦亟o了對方一個白癡的眼神,還不是同一個的意思,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眼神變得兇狠,“你是不是挖了阿顧的墓?”
顧青云被嚇得直打哆嗦,聽了張曦的話,陡然被嗆到,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才緩過來,只是那道兇狠的目光,一直如蛆附骨,趕緊道:“不是,那是一座無主的墓?!?br/>
只是張曦明顯有些不信。
而顧青云自己,讓張曦這么一說,心里都暗暗有些懷疑,難道那座不明古墓……老師初步查探過,說是陵的規(guī)格,尤其進入墓道后,痕跡越發(fā)明顯。
當時,他們還猜測過,也許是大將軍王方意的墓。
大虞十五代帝王墓,都找到對應的遺址。
那么這多出來的一座,疑似大虞朝的古墓,有陵規(guī)格的,除了大將軍王方意外,也很有可能是顧云卿和清河大長公主張曦的合葬墓。
此刻,這種猜測越發(fā)強烈。
顧云卿雖然度入空門,做了六十一年的和尚,但據野史記載,坐化后,并沒有火化成舍利,反而與張曦合葬在北邙山。
“你都說兩千年后無主了?!睆堦乩淅涞乜粗櫱嘣?,對顧青云的話半信半疑,顧青云所說的,給她帶來的震驚,甚至不亞于她自己當初重回嬰孩,重頭再來。
顧青云慌忙辯駁,“不是,肯定不是,那座古墓,是一座陵園的規(guī)格?!蹦呐率鞘聦?,他也絕對不能背負刨人家墳墓的罪名,何況當事人就在他面前,另一個當事人,又是他現在的這副身體。
“顧云卿做了六十一年的和尚,他死后下葬,不可能建陵園的?!鳖櫱嘣菩攀牡┑┑?,力爭洗去罪名。
這話一落,那道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倏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青云松了口氣,側頭卻看見張曦一張煞白的臉,唬了一大跳,“你怎么了?”忙扶著張曦到旁邊的的榻席上坐下。
“我沒事?!睆堦氐?,兩眼有些失神,卻抓著顧青云的手臂不放,“和我說說,他的事?!?br/>
“他的記載更多是野史,史書上的記載,只有短短一句話:自度于沙門,年八十有六?!鳖櫱嘣迫鐚嵉溃浦鴱堦剡@突然似大病了一場的模樣,他越發(fā)相信史書上的記載:琴瑟和鳴,松蘿并茂。
自度于沙門,年八十有六?
突然想起,前兩年在宮里光華殿做的那個夢來,長秋寺經幢旁的佛殿,供奉塔里她的牌位,沒有紅塵氣息的阿顧……
那或許不是她的夢,而是后來的真實場景。
阿顧自度沙門,她很意外,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她是他的牽絆。
紅塵中沒了她這個牽絆,他才能一心入佛門。
當日一句戲言,竟是一語成讖。
他到底佛緣深厚。
張曦呆呆坐著,良久沒有說話,直到岑傅姆進來稟報:“小娘子,米夫人帶著羊三娘過來了,娘子請小娘子過去西閣見一見。”
“好,我馬上去?!睆堦鼗氐?,望了眼身側渾身僵硬的顧青云,松了手,“我阿兄就在暖閣內,我讓人帶你過去?!彼浀?,顧青云對她大兄很親近。
——*——*——
“阿艷。”
“阿眸?!?br/>
張曦進入西廂,朝米氏行了禮,然后和羊艷打起招呼,倆人坐到里間的榻上。
只聽羊艷問:“你昨晚去了燈會,怎么沒到高臺上來找我們?”
頓了頓,又道:“阿沅說你怕冷,不會在燈市里長逛,一直在等你玩彈棋,誰知等了一晚上,你都沒有上來。”
“逛了燈市,又放了孔明燈,瞧著人多時間又不早了,就沒有上去了。”
“阿沅說了,你欠她一局棋,讓你有空去她府上,給她補上?!毖蚱G想起傅沅難得促狹一回,不由笑了。
“什么叫我欠她的,昨晚你們沒有一起玩?”
“玩了兩局,我都輸了,她就不愿意和我玩了,”羊艷攤攤手,有些無奈,她實在不善長棋類的游戲,“哦,對了,新平縣主也過去了,一直嚷著要找你,讓她姐姐拘著,沒能下高臺?!?br/>
新平縣主,即指楊家三娘楊昭訓。
“阿沅還好說,陪她下幾盤棋,贏她幾局,她就舒坦了。”羊艷說道,至于楊三娘,估計沒那么好打發(fā)。
張曦贊同地點頭,問道:“你家哪一天去傅府?”
“明日,應該是明日晚上。”
“那我家跟你家一塊兒去?!睆堦剡@般說,想著晚上回張府,和阿耶商量一下。
“好呀。”羊艷高興道。
張家和傅家不僅同出清河,而且世代聯(lián)姻,譬如她九嬸就是傅侍中的堂妹。
年節(jié)里各家相互走動,是親戚間拜年,更有聯(lián)絡之意,加深感情。
“我阿娘給我請了位女師,年后,我要開始讀書識字了?!?br/>
“又不是什么難事,你不是早學完了《急就篇》和《倉頡篇》,有什么可擔心的?!睆堦卣f道,她們因家中父母兄長阿姐等都識字通文,因此,延請女師前,早已認的幾百字在腹,而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那不一樣。”羊艷搖頭,想起家中兩位比她早兩年上學的阿姐,偶爾因為功課沒做好,讓女師打的手都腫了,“教我阿姐的師傅可兇了?!?br/>
“你阿娘已經給你另請了女師,肯定和你阿姐的師傅不一樣?!睆堦赜浀?,羊艷的兩位阿姐是庶出。
“希望這樣?!毖蚱G自從見了阿姐被打,就不太愿意上學。
可是阿娘不同意。
家中郎君女娘,皆是六歲開始上學,所以她才讓阿娘另請了女師,不要家中現有的兩位女師教導。
“我明年也要上學了?!币驗槟且惠呑拥慕洑v,張曦知道六歲以后的上學,和六歲以前的家人蒙學是完全不一樣。
不過對她來說都不是,和現在沒什么分別,只是時間會長一點。
除了家中延師外,無論羊家還是張家,在京中都有族學,但設立女學的,唯有傅家,而且傅家的女學,辦得很好,一直名聲在外。
只是里面的女先生太過嚴厲,她那一輩子,去過三天就再不愿意去了。
這一輩子,或許可以考慮去顧家女學,一來可以和傅沅作伴,二來傅沅在那一輩子里才女之名很是響亮,能成為她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