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虹館內(nèi),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剪紙般精致的影子。
味道淡雅的熏香緩緩從香爐里升騰而起,在室內(nèi)悠悠飄轉(zhuǎn),拉出狹長的一條線奔向窗口。
寬敞桌案上,筆墨紙硯擺放一如往常,只是那花梨木椅上,卻是空空蕩蕩,顯得格外冷寂。
霆霓站在桌案后面的書架旁,整理著一本本書籍。
按照陰陽先生的說法,要給師父燒去他最愛的物品書籍等,免得他黃泉之中求而不得。
她從最高的一層搬出幾本厚書,這些書雖然擺的很深,但上面很干凈,沒有一點灰塵。
將書搬出來后,轉(zhuǎn)眼間竟意外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匣子,一只手掌那么高。
她回身將書放在了案上,把匣子取了出來。
木匣子上面雕刻精美,上面泛出年深日久的溫潤光澤,她沒有多想,指尖輕輕挑開紋扣,緩緩打開。
匣子發(fā)出淡淡的木質(zhì)獨有香氣,一眼看去,里面的藏物竟有幾分雜亂。
她立刻注意到了那個爍日吊墜,緩緩從匣子里提了起來。
迎著光線,玉質(zhì)更顯得晶瑩剔透,這是她在禮謙嵐與盛凝安婚期將近時,送給他的。
她又垂下頭,看向其他東西,奇奇怪怪的一堆。
甚至還有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禮謙嵐怎么會平白無故收著一塊石頭?
她拿在手上端詳,灰臟臟的顏色,掉在泥土里就很難找到了,形狀也頗為奇怪,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什么獨特之處。
她剛想放下,突然,像是被閃電擊中,心頭猛然打了個激靈,她將手中的石頭拿遠了些,這個形狀……
在遙遠的記憶當中,有一個淺淡的烙印漸漸變得清晰……
小女孩手里拿著一塊石頭,歡歡喜喜地跑向那位翩翩少年:
“師父,你看,這塊石頭多像你的戰(zhàn)馬,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少年垂眼仔細端量著眼前的石頭,試圖找到一絲戰(zhàn)馬的影子,卻終究無果。
可他的臉上還是浮現(xiàn)出溫和的笑意,眼睛里全是淺淺的光澤,接在手中道:“好?!?br/>
是她!
是她送給禮謙嵐的!
心中的那股酸澀頓時涌上來,逼得她眼眶一片模糊。
她用力閉了閉眼,咽下淚水,再看向那一方匣子。
那些時隔多年,塵封的回憶就像這開啟的匣子,一股腦地沖進她的腦子里。
這根羽毛是她第一次見到孔雀的時候,拾回來送給他的。
這個粉色劍墜是她第一次上街,同小販討了幾個回合的價錢買回來的。
這個沉香娃娃,是在他生辰的時候,她用現(xiàn)學現(xiàn)賣的拙劣技法雕刻而成的。
還有這一堆花花綠綠的珠子。
一支粗糙的木簪。
一個寫滿了愿望的蓮花燈……
原來這些年里,他一直都留著,把一切都留著……
她只覺得胸口里壓抑至極,幾乎快要窒息了,想要大聲尖叫,卻又感到深深的無力。
最后緩緩蹲墜到了地上,埋頭大哭起來。
“霆霓?”門被打開,一道身影疾步走來。
顏息蹲在她身邊,手撫著她的后背:“不是說好我過來收拾的嗎?”
霆霓越哭越無力,癱向了地上。
而在她墜到地上的前一瞬,顏息已經(jīng)出手擎住她的腰身。
她瘦的只剩一副骨架,顏息毫不費力就將她抬了起來,放在黃梨木椅上。
顏息看向桌案上的匣子,目光掃過一樣樣物品,頓時明白了。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不是一直問,皇家為什么肯放了你嗎,你一定猜到了是師父,但你想不到的是,師父為了救你,竟然甘愿放棄心中大義,化作傀儡歸順皇家?!?br/>
她蜷縮在寬大的椅子里,聽聞他的話,胸口更像被狠狠插了一刀,那痛楚順著血液蔓延到身體各處,瘋狂的疼,深入骨髓。
顏息走到她身邊,安慰地撫住她顫抖的肩膀,那種清晰的抖動通過手臂傳給他,也化成他心頭一陣一陣的抽痛。
她身子一歪,一下子抱住顏息的腰,真正地放開了嗓子,嚎啕大哭起來:“他說接我回家,我回來了,可他不在了……”
顏息瞬間紅了眼眶,淚光無聲地滴落下來:“師父太累了,讓他休息吧。”
霆霓執(zhí)拗地搖頭:“不要……我要他好好活著,我再也不讓他傷心了,再也不讓他生氣……”
顏息眼神極其苦澀,抱著她的肩頭,不再說話。
半敞的軒窗之外,春光依舊明媚。
檐角瓦楞中蔓出青苔,青石板的縫隙里拱出新綠,庭院一角的玉蘭開出乳白色的花,柔柔軟軟,彌漫著悠遠的清香。
一切如常,卻又一切都不一樣了。
兩日之后,盛濟運來到禮園。
從前,他來,是貴賓;而現(xiàn)如今,他是清平教的恩人。
禮謙嵐出事當天,若不是他率領天陽教及時趕到接應,恐怕現(xiàn)在清平教已經(jīng)不復存在了。
在晚宴上,當盛濟運主動提出要給禮謙嵐報仇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幾乎快要掉下眼淚來。
他們沒有一刻不想給禮謙嵐報仇,可是按照如今清平教的情況,上次一戰(zhàn)已經(jīng)死傷一半,這樣的實力根本無法與皇家抗衡。
如果天陽教肯幫忙,那自然大不相同,只是在此刻之前,沒有人敢這樣妄想。
畢竟禮盛兩家如今的關系說遠不遠,說近也沒有那么近,讓人家賣命這等事情實在難以開口。
竟想不到盛濟運竟仁義至此,傲風神色動容,起身站了起來,感激地看著盛濟運,突然低頭朝著他深深一拜。
席位上,都是清平教排名居前的人,見狀也紛紛站了起來,效仿傲風朝著盛濟運敬重懇誠地鞠了一躬。
四周皆起,只剩下霆霓呆愣愣地坐在原處,而她下一秒也被顏息拎了起來。
“傲風替師父,替清平教滿門謝過盛宗主,日后若有吩咐,我等定赴湯蹈火,在所不惜?!?br/>
盛濟運放松地斜靠在椅背上,做出請坐的手勢,莞爾一笑道:“如此說倒見外了,我們可是親家,天陽與清平本就不分你我?!?br/>
寒澈坐回了倚子上,目光錚錚。
他永遠也忘不了一路上背著禮謙嵐的感覺,那種錐心刺骨的冰冷與僵硬,仿佛冰封了一切希望。
他恨透了皇家,如果他有一把燃的足夠旺,足夠大的火把,他會毫不猶豫地拋向那道貌岸然的皇城之內(nèi)。
將那些陰謀,虛偽,骯臟都付之一炬。
他看向盛濟運,神色間難掩急切,問道:“盛宗主,何時起程?”
盛濟運慢慢咀嚼著,沉吟片刻,答道:“后日?!?br/>
“敬盛宗主?!焙浩鹕砼e杯。
眾人也紛紛起身舉起了酒杯:“敬盛宗主……”
激奮的聲音響徹了廳堂上下。
宴席結(jié)束后,霆霓獨自走回了房間,步伐不快不慢,腦子里擠滿了東西,可仔細一察,卻又空白一片。
她的房門外面掛著兩盞小燈籠,散發(fā)著淡淡的光,在微風中緩緩搖曳。
遠遠望去,那燈下似乎有一個白色的身影,擱著掩映的樹叢,十分不真切,行如鬼魅。
走近一些后,她看清了那是一種麻衣獨有的白色,瞬間讓她想到了一個不該想起的人,整顆心臟沒出息地澀澀地疼了起來。
可她清楚得很,沒有那種不切實際的可能。
“是你?!彼咧灵T前,看著眼前的人。
門前的白衣女子緩緩抬起了頭,一張俏圓的秀臉在燈籠的映照下,清瘦得比從前顯出了一些棱角,不染丹色的嘴唇微微啟動,叫了聲:“姑娘?!?br/>
霆霓越過她身邊,推開房門走了進去,淡淡道:“進來吧?!?br/>
霆霓點亮了燭臺,端到了二人中間的桌子上。
這時她才真正看清了對面的茉莉,她真的是瘦了很多,因為禮謙嵐守孝,一身素白的麻衣,頭上也無任何珠釵裝飾,整個人像是白水一般淡寡無色。
她始終垂著眉眼,看著地上:“宗主的事……”
“師父不會白白枉死的。不管是誰,清平教都讓他血債血償?!宾薜难壑幸黄?。
茉莉不再說話,屋子里寂靜下來,窗外傳來時斷時續(xù)的蟲鳴。
許久,霆霓看向她,忍不住開口:“你……”
“我想……”茉莉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突然抬起頭,一副豁出去的眼神看向霆霓:“請你幫幫我?!?br/>
霆霓感到莫名其妙:“幫你?”
燭光在茉莉狹長的鳳眼中跳躍著,她深深地提起一口氣,說道:“我心中,是有顏息的,不對,不是有他,而是全是他?!?br/>
霆霓恍然失了神,半晌后,她輕輕從鼻息中哼出一股氣,看向她身上素淡的孝服,毫不掩飾目光中的嘲諷:“這個時候,你說這樣的話……”
茉莉臉上微微凝滯,可片刻后她也露出了一絲無可奈何,凄涼的笑:“這等事若是管得住心,就好了,當初宗主也不會在盛小姐尸骨未寒之時,頂著天下罵名,執(zhí)意迎娶姑娘?!?br/>
霆霓眼神一黯,目光轉(zhuǎn)向別處,喉嚨里不覺吞咽了一下,仿佛咽下了刀刃碎瓷一般,一路疼到肺腑。
“我到如今,才總算明白,當初宗主為何不顧一切地想要娶你,他是怕了,怕這世上有千萬種意外,總讓珍惜來得太遲。我也是,我不能再等了……”清淡的淚水順著她素凈的臉頰流了下來。
怕這世上有千萬種意外,總讓珍惜來得太遲……
霆霓仿佛被戳中心窩,是啊,意外總是比珍惜來得快,當我們意識到不夠珍惜的那一刻,往往是失去的時候。
“我能幫你什么呢……”她不是疑問,只是感慨。
茉莉懇切地看著她,說道:“你幫我勸勸他,他心里一直有我,你知道的……算我求你?!?br/>
霆霓苦澀地搖頭:“我當然知道他,所以更知道,我?guī)筒涣四?。?br/>
茉莉糾結(jié)地皺起了眉心,雙手將衣袖擰作一團:“我與她相愛,為什么要相互折磨?我知道,我做過對不起的事,你心里一直記恨著,可你不幫我,至少幫幫顏息吧,他心里……”
“我不記恨你……”霆霓神色淡泊:“你的錯,自有老天來罰?!?br/>
“所以,你就想眼睜睜看著老天罰我……”她的臉色變得格外蒼白,襯著一雙眼睛猩紅如血,如幽靈一般。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宾拚酒鹆松?,擺出送客的姿態(tài)。
茉莉咬著牙,恨恨地瞪著她,心中已然明了沒有轉(zhuǎn)圜余地。
縱使起了身,她依舊激憤難平,一巴掌將桌上的燭臺掃去了地上,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霆霓蹲下拾起了燭臺,蠟燭被摔成了兩段,她費了半天力才重新燃了起來。
蠟燭是要燃一夜的。
現(xiàn)在的她完全受不了黑暗,許是因為心里沒有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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