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彼崎T而入,衣袂飄飄,沁香襲人。
楚葉埋首于一眾文案,頭也不抬:“來人,給我打出去?!?br/>
“大……”竹子終結(jié)在一聲悶哼里,他捂著胸口退后兩步,微微苦笑,“兮回姑娘,你下手真狠?!?br/>
兮回扛著棍子裊娜地立在檻外,神色得意,頗似門神。
竹子在門外道:“大人,我有要事匯報(bào)?!闭f著他上前一步。
兮回秀眉一挑,棍子舞的虎虎生風(fēng),砰一聲抵在竹子身上。
這么挨了三棍之后,楚葉聽見竹子笑了一聲:“兮回姑娘,我已讓你三招。事關(guān)重大,現(xiàn)在,卻不得不出手了?!?br/>
話音剛落,兮回的棍子便猛地脫手,旋轉(zhuǎn)著咻咻射了出去,她向前一沖,然后凌空一個(gè)翻滾穩(wěn)穩(wěn)落地,抱拳一笑:“大人好身手。”
竹子含笑重新邁入,兮回告退,順手關(guān)上了門。
楚葉頭也不抬,:“你行啊,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br/>
竹子行禮:“怎敢?!?br/>
他的眼睫長而濃密,這一垂眸,整個(gè)人都有了朦朧之感。
楚葉拍下手里的文書,往后懶懶一靠:“說吧,查得怎樣了?!?br/>
“這是大人的案宗?!敝褡訉⑹掷锏臇|西放到她面前,“我仔細(xì)校對過,無一紕漏?!?br/>
楚葉點(diǎn)頭。
“李將軍前日離京,次日抵達(dá)楓華,兵分二路。至今晨辰時(shí),向北查至華元,途遇四股北兵,數(shù)目不下千人;向南查至尋相,途遇兩股北兵,數(shù)目百人?,F(xiàn)已悉數(shù)殲滅,自損兩百,重傷七十。這是具體戰(zhàn)報(bào)?!敝褡佑诌f上一紙。
楚葉接過來看了看:“李拾月帶兵向北,下一站陵拓關(guān)……自古關(guān)口乃兵家必爭之地,北夷潛伏東陵,此處必有重兵而候,這一仗恐怕打得慘烈?!?br/>
竹子笑道:“殿下已經(jīng)派兵支援,大人不必憂慮?!?br/>
楚葉不置可否。
如果是別人,北夷的任何一人,哪怕北帝親征楚葉都不會為李拾月?lián)陌敕?,但如果背后指揮者是……
“褚云矜查得怎樣?”楚葉放下戰(zhàn)況。
……
是夜涼如許。
月光鋪灑,天地一片清輝,滿院靜謐中,楚葉臥在墊了貂絨的榻上,身上蓋著薄被,手里捧著暖爐。
兮回抱著小杉坐在不遠(yuǎn)處,草叢里,兩人扒著泥土捉蛐蛐。
“今天的月亮好圓啊”吃糕點(diǎn)的當(dāng)兒,小杉突然吮著手指頭道。
“今日是十五,十五的月亮當(dāng)然圓了?!辟饣販睾偷男χ眠^小丫頭的手指,用帕子仔細(xì)拭凈。
楚葉腦中流電突兀的閃過一句話:“每當(dāng)十五月圓之時(shí),大人將瓶置于月下,瓶口便會自然生出莖葉,開出花朵,維持三日不凋…………”
褚云矜的上古月光瓶
“兮回,”楚葉道,“窗口的瓶子拿過來?!?br/>
“大人在想那月光瓶?”兮回笑了笑,“褚大人這是信口開河呢。”
說著她把瓷瓶送到楚葉面前。
瓶口光鮮亮麗,別說花葉,草籽都沒有一顆。
“瓶瓶”楚葉還未動作,對面的小杉已經(jīng)一把將瓶子搶了過去,兩眼放光地拿在手里擺弄,一會顛過來,一會倒過去,還湊到瓶口往里面張望,滿臉好奇之色。
瓶口幽深細(xì)長,小杉看不清楚,焦急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借月光。幾人好笑地看著她,過了片刻,小杉突然驚喜的叫了一聲:“爹爹,里面有東西在發(fā)光”
她把瓶子倒了個(gè)個(gè),使勁拍使勁拍,卻什么也沒有弄出來,皺著一張小臉把瓶子重新還給兮回。
兮回拿到手里,暗勁一使,瓶體土崩瓦解,化作齏粉飄飄灑灑。她張開五指,雪白的手掌心里躺了三顆晶瑩的珠子。
“這是什么?”兮回有些疑惑。
楚葉拈起其中一顆,放到眼前細(xì)細(xì)地看,珠子龍眼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內(nèi)部朦朦朧朧,頗具神秘感,她一時(shí)間也不知這是何物。
“大人,”下人前來報(bào)告,“御史大人求見?!?br/>
楚葉將三顆珠子收入袖中,道:“讓他進(jìn)來。”
幾乎是話音剛落,竹子的身影就出現(xiàn)在眼前,他風(fēng)塵仆仆,唇邊細(xì)碎的笑容也不見了,看楚葉一眼,嘆氣道:“大人。”
楚葉知道情況不妙了,掀開薄被站起來:“說?!?br/>
竹子道:“李將軍,殉國?!?br/>
楚葉猛地抬頭看他。
“竹子,”楚葉道,“李拾月曾隨她征戰(zhàn)數(shù)年,無一敗績,你要想清楚了再說話?!?br/>
“大人?!敝褡由锨耙徊?,“李將軍在陵拓關(guān)安行疾斗,起初捷報(bào)頻傳。后來北夷更換指揮,那指揮,用兵如神,將軍裹血力戰(zhàn),刀折矢盡,終是不敵?!?br/>
他這話說得有些快,但楚葉每個(gè)字都聽清楚了。她拂著手里的爐子,緩緩道:“北夷更換的指揮姓甚名甚”
“不知?!敝褡拥?,“據(jù)殘兵回報(bào),此人年紀(jì)不大,約摸二十六七,是北夷凌云丞相一力舉薦提拔的?!?br/>
楚葉道:“司馬瑾沒有增兵罷”
“還沒有?!?br/>
楚葉把爐子交給身后的兮回:“帶我去見他?!?br/>
“閣主?!辟饣乩〕~,微微蹙眉,似是擔(dān)憂。
楚葉對她笑了一下:“這么大的是,我這個(gè)做丞相的肯定要去見一見司馬瑾。很快就回來?!?br/>
兮回嘆了口氣,慢慢松開手。
走了兩步,身上已是冷汗淋漓,楚葉感覺血液的腥味不停翻滾著沖上喉嚨,強(qiáng)壓之下,一陣陣難耐的反胃。
竹子目不斜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足下輕點(diǎn),兩人便凌空略起,流星般向御書房飛去。
司馬瑾門口跪了黑壓壓一大片人,前排是于讓,陸湛,夏盡宣,謝益……個(gè)個(gè)全副武裝,涕泗橫流,楚葉落下的時(shí)候,于讓正在那里砰砰磕頭:“殿下,請您下旨臣愿帶兵前往陵拓關(guān),為李將軍報(bào)仇”
“為李將軍報(bào)仇”眾人悲呼。
看見楚葉,呼聲倏地一滯,偌大一個(gè)院子,傾刻間落針可聞。
“大人,”于讓抬起頭,他雙目通紅,前額青紫,哽咽著道,“李將軍他……”
“大人”陸湛轉(zhuǎn)向楚葉,深深叩首,“您勸勸殿下,大人,讓我們出兵吧”
“大人……”
楚葉視線微低,緩緩掃過一眾:“都起來?!?br/>
“大人……”
“起來”楚葉聲音一厲,“看你們這點(diǎn)出息,想發(fā)兵報(bào)仇,有膽直接帶人走,在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樣子”
于讓低下頭,五大三粗一個(gè)漢子,聞言嚎啕大哭起來,變本加厲。
這么多年的生死戰(zhàn)友,豈是三言兩語就能撫平傷痛。
“李拾月的死,決不會就這么算了,這是承諾?!背~放緩了聲音淡淡道,“還有一句話你們記著。”
楚葉偏頭看向司馬瑾房間窗戶里透出的光,轉(zhuǎn)身邁上臺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司馬瑾看到楚葉和竹子的那一剎,二話不說給了竹子一巴掌。
“誰讓你告訴丞相的”他聲音甚冷。
“竹子知罪?!?br/>
“滾下去,自領(lǐng)杖責(zé)?!彼抉R瑾寒著臉道。
“是?!?br/>
竹子轉(zhuǎn)身,楚葉瞧著他的背影開口道:“不必聽他的,你直接去我府上,事后我會找你?!?br/>
司馬瑾看了楚葉一眼,沒有反駁,竹子便回身行了一禮,然后退下。
楚葉走到窗口,伸手拉起簾子,然后來到司馬瑾的案桌旁,隨手拿了一張奏折看。
“五天前,守城官員全被控制,事后我才知道,你帶著李拾月往東南去了?!彼抉R瑾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要查案?!背~道。
“你現(xiàn)在做事都不用與我商量么?”
楚葉瞥了他一眼:“你兇什么”
司馬瑾猛地回頭:“李拾月死了,他從來沒有敗過。小葉子,你是不是想說,你要去陵拓關(guān),你要履行你的承諾,給外面那些將士交代我告訴你,想都不用想”
楚葉“啪”地甩下奏折,冷笑道:“你把我弄回這西晉朝堂做什么?當(dāng)花瓶一樣擺著看他娘的司馬瑾,我就去定了陵拓關(guān)怎樣”
司馬瑾一把扣了楚葉的手腕,他眉間似籠著冰霜,力氣不自覺也大了許多,楚葉被他捏的生疼,強(qiáng)壓的氣血不自覺一松,嗆到喉嚨里,劇烈地咳嗽起來。
司馬瑾立刻變了色:“小葉子你別氣,我……”
“還不放手?!背~擦著臉沒好氣道。
司馬瑾默默地扶她坐下,轉(zhuǎn)手抵上她的后背,一股暖流順著就涌進(jìn)了體內(nèi)。楚葉緩了一會兒,感覺好多了,便開口道:“司馬瑾,我不是與你說氣話,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br/>
司馬瑾默不作聲,楚葉繼續(xù)道:“我不想瞞你,北夷兵主,很有可能是我的故人。”
司馬瑾道:“知是何人”
楚葉道:“待我見了他,再告訴你。”
司馬瑾道:“你這樣的身體,讓我如何放心?!?br/>
楚葉道:“我自然不會親自上陣?!?br/>
司馬瑾搖頭:“我不信?!?br/>
他苦笑一聲:“可不信又如何,我是不敢攔你了。你何時(shí)動身,我同你一起去?!?br/>
楚葉揚(yáng)眉一笑:“行。”
司馬瑾叫過方公公,在桌面鋪開詔書,提筆初擬:“花間,于讓,陸湛隨行”
“花間留下?!背~道,“他有別的用處?!?br/>
司馬瑾筆勢一頓,抬起頭:“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