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眉目
第二天是個悶熱的陰天。
大清早的,大片大片的烏云聚在一起,象一個巨大的鍋蓋,黑沉沉的壓下來,把整座省城捂得透不過氣來。
屋子里壓根就沒法呆,又悶又熱,就象蒸籠一般。外面稍微好點,但也熱得很。上官華蕓只是掃掃院子里的落花,不一會兒就熱得汗流浹背。
這時,“吱呀”一聲,院門被人推開了一小半。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老婆婆弱弱的探身問道:“您是云小姐嗎?”
她看上去年紀很大了,起碼過了花甲之年。蒼白的臉上皺紋交錯,印滿了歲月的滄桑?;ò椎念^發(fā)盤得一絲不茍,身上穿著很舊卻漿洗得很干凈的粗布藍衣黑褲。兩個膝蓋上的兩處補丁被過膝的大褂遮掉了一大半,大約還露出一指來寬。補丁縫得很細致,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很難注意到。
貌似臉生得很,上官華狐疑的走過去,打開門應(yīng)道:“您找我?”
老婆婆雙手捧著一只白色粗瓷飯碗,臉上笑成了一朵綻放的菊花:“我家住在后巷,我是秋寶的奶奶……”
那碗里堆得岡尖岡尖的糖醋蒜瓣,一個個晶瑩剔透,散發(fā)著淡淡的酸甜香味。
上官華蕓見了,唾液系統(tǒng)頓時空前亢奮。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樣,她連忙把人讓進院里:“原來是劉奶奶,快快請進。”
林夫人愛吃這口。尤其是夏天,她幾乎離不得糖醋蒜瓣。飯前不吃上一兩瓣,她便食不下咽。所以,每年出新鮮蒜籽的時候,上官華蕓都會命家里的女傭泡上十幾二十斤糖醋蒜瓣。
不過,她嫌它的氣味難聞,一般都是避而遠之。
誰知,這會兒她聞著那味兒,饞得直流口水。她不由暗自嘀咕:怪哉。
劉奶奶看上去就是那種體弱的,再加上是一雙小腳,走起路來便晃晃悠悠的,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跌倒的一般。
上官華蕓看著揪心,連忙伸手扶住她在客廳里坐下。
劉奶奶奉上手里的飯碗,難為情的說道:“感謝云小姐對我們秋寶的關(guān)照。這些糖醋蒜瓣我自己腌泡的,還望云小姐莫嫌棄?!?br/>
“秋寶那么能干,做事又實在,大家都喜歡請他送水?!鄙瞎偃A蕓接過來,忍不住當即揀了一個送進嘴里,酸酸甜甜的,嘎嘣脆,大愛,樂滋滋的答了謝,贊道,“很爽口,非常好吃。劉奶奶的手藝真不錯?!?br/>
劉奶奶聞言,自在了許多,爽快的應(yīng)道:“我家里泡了一大缸。又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云小姐以后想吃的話,只要說一聲說是。”
見上官華蕓張羅著泡茶,她不安的起身告辭:“云小姐,莫要麻煩了。這天看著就快要下雨了,我要趕回去收衣服,不好久留?!?br/>
她說得沒錯,天色黑沉沉的,跟傍晚時分差不多。眼見著一場大暴雨即將來臨。上官華蕓不好再挽留,借口去廚房空碗,請她稍等片刻。
回來的時候,白粗瓷碗并不是空的,盛著滿滿的一碗黃澄澄的枇杷。上官華蕓早上出門買菜,在集市里碰到有人挑著一擔(dān)枇杷賣。那些枇杷個大新鮮,她眼饞得很,便買了一些。
早飯后,她吃了一大半。剩下的滿滿一碗,剛好可以作為回禮,送給劉奶奶。
這個時節(jié),枇杷才初上市,正是金貴的時候。劉奶奶推卻了半天,才千謝萬謝的收下。
送走劉奶奶后,上官華蕓準備出門。
這時,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風(fēng)。風(fēng)塵過后,雞毛蒜皮打著卷兒飛上天。人們紛紛躲進屋子里,關(guān)門閉戶。轉(zhuǎn)眼間,巷子里不見一個人影。
因為是事先約好,今天中午十二點要和珍妮通電話,上官華蕓只能自嘆命苦。這一通電話關(guān)系到自己以后的幸福,至關(guān)重要。所以,就算明知道下一秒鐘天下會落刀子,她也得頂著鍋蓋出門。
這一帶沒有公用電話。上官華蕓要給珍妮打長途電話,只能去東城的郵局。而郵局就在總督府的斜對面,只相距百余米。也就是說,她得在上官嘉瑞的眼皮子底下,給珍妮打電話。如何才能遮掩行跡呢?之前,這是令她最頭疼的一個問題。她甚至考慮過裝扮成男子混進郵局。
不過,現(xiàn)在她既然準備在摸清情況后跟大哥攤牌,便沒必要搗鼓偽裝了。
大風(fēng)一起,前頭大街上的店鋪關(guān)了一大半。人們用衣袖掩著口鼻,急匆匆的往家里趕。這時,滿大街就數(shù)人力車夫的生意最好。車來車去,很難看到一輛空車。
不過,上官華蕓的運氣不錯,剛出小巷,沿著大街走了十來米,剛好有人在她旁邊三步遠的地方下車。
大家都急著坐車。看到這邊有空車,十步之內(nèi),竟有五六個人盯上了。
這回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上官華蕓顧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伶俐的跳上車:“師傅,去東城郵局?!?br/>
可能是想抓緊時機多跑點生意,也可能恰好是順風(fēng)趕路,總之,原本半個多小時的路程,這一次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
上官華蕓趕到東城郵局的時候,還差二十多分鐘十二點。
大風(fēng)是停了,天依舊是陰沉沉的,黑如鍋底。天氣涼爽多了,沒有先前的悶熱。然而,老天卻一時半會兒沒有下雨的意向。
對面,總督府門前的空地被大風(fēng)吹得干干凈凈。平常關(guān)閉的銀色鐵柵欄門大開。只有兩個執(zhí)槍的衛(wèi)兵一左一右的站在門前執(zhí)勤。
上官華蕓看了看天色,猶豫片刻,走進了郵局旁邊的一家叫做“鴻運酒樓”的餐館里。
正是午飯時間,餐館里和外面幾乎是冰火兩重天。一樓的大廳里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幾名跑堂象是踩著風(fēng)火輪,端著托盤,吆喝著穿梭在人海里。
上官華蕓站在門口,喊住一個匆匆經(jīng)過的跑堂,問道:“小二哥,請問還有空的包廂嗎?不需要地方很大,關(guān)鍵是要安靜?!?br/>
跑堂點點頭:“樓上還有一間丁字包廂,很安靜的。兩三個人吃飯沒問題。請問您幾位?是訂餐嗎?現(xiàn)在客人最多,廚房里忙不過來,所以,您要是現(xiàn)在用餐的話,出菜要慢些?!?br/>
上官華蕓看了一眼紅火的場面,選擇先訂下包廂,大約半個小時以后再過來用餐。
差不多十二點了,她走進郵局大堂。在大堂里邊的一個角落里,有一排栗色的小房間。小房間很小,同時擠進去兩個成年男子,便不能轉(zhuǎn)身了。小房間的門上嵌著大塊的花玻璃。從外面往里看,人們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從而判斷里頭有沒有人。
早上八點半,到晚上六點鐘,人們可以在那里面打長途電話。一般來講,中午十二點左右,到郵局打長途電話的人比平常時候要少些。所以,她才挑了這個時間段和珍妮聯(lián)系。
而今天中午,突然刮了那么一陣妖風(fēng),過來打電話的人就更少了。上官華蕓看到那一排小房間都是空的。
上官華蕓選擇了最里頭的那間。
關(guān)上門,她撥通了珍妮的電話。
貌似珍妮已經(jīng)等候多時了。一接通電話,她便在那頭焦急的問道:“親愛的,你上哪兒去了?上官和他的太太都打了電話跟我打聽你的下落。他們很擔(dān)心你。欺騙他們,我心里很難受?!?br/>
以大哥的心智,肯定會問珍妮的。所以,上官華蕓之前再三拜托珍妮,無論是誰打電話來詢問她的情況,一定要裝著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
上官華蕓一邊注意著外邊的動靜,一邊低聲說道:“珍妮,我現(xiàn)在很好。如果下次,我大哥他們再給你打電話,你就這樣告訴他們?!?br/>
珍妮吸了一口氣,難以置信的問道:“親愛的,你不準備瞞著他們嗎?你是不是想回家……”
“不是的?!鄙瞎偃A蕓連忙解釋道,“我想了很多,不想讓家里人太擔(dān)心我,所以,決定找個時間跟我大哥好好談一談。不管我大哥他們同意不同意,珍妮,我都不會放棄的。”
珍妮表示贊同:“親愛的,你這樣做,是最好不過的。我這邊也打聽清楚了。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我只能幫你簽好去德國的手續(xù)。首先是德國這一兩年放松了對你們國家的簽證要求。所以,你們國家有越來越多的人去德國。其次是,漢斯的朋友答應(yīng)幫忙。他在德國領(lǐng)事館有朋友。如果你愿意去德國的話,他可以在兩個星期內(nèi)幫你辦齊所有手續(xù)?!?br/>
“德國?”上官華蕓一時有些愣住了,“可是,我,我一句德語也不會說啊?!碑敵?,雖然她跟珍妮只要能出國,任意一個國家都可能。其實,她心里還是想去那些說英語的國家。
珍妮笑道:“親愛的,你可以學(xué)啊。象我一樣,也是嫁給漢斯之后,才開始學(xué)德語的。哦,還有,漢斯回來了。我們計劃一個月以后就回德國。你可以和我們同行。從上海坐船去德國,要兩個多月的時間。親愛的,不如你現(xiàn)在就過來,和我們住在一起。這樣的話,你足足有三個月的時間學(xué)習(xí)德語?!?br/>
似乎很不錯。有他們夫婦倆結(jié)伴,總比一個人兩眼一抹黑的出國強。上官華蕓沒有于猶豫,干脆的答應(yīng)道:“行,那就去德國好了。不過,簽證辦好后,最好是盡快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