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師再強也是人,也得吃飯睡覺上茅廁。
長史官知道這新捉來的臭小子不是省油的燈,一點不敢懈怠,始終用陣法壓制著他,甚至還用繩子給他捆了一圈,生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陵洵嘴巴說不了話,卻能哽咽,一路上看著長史官淚如雨下神情悲切,跟死了爹似的,弄得長史官好生膈應(yīng)。
“你信不信,你再嚎,我直接封了你的五識!”
趕了一日路,好不容易找了家客棧休息,卻不得安寧,長史官有點氣急敗壞。
陵洵毫不氣餒,不屈不撓地努力爭取和長史官進行眼神的交流。
長史官也是快讓他煩死了,忍無可忍解開他聲音封印,還不等他開口,警告道:“不許再亂喊!否則別再想說話!”
陵洵倒也聽話,張嘴只說了倆字:“撒尿!”
長史官沒好氣道:“就尿褲子里吧?!?br/>
陵洵想了想,一點頭:“也行。”
眼看著陵洵眉目舒展,氣沉丹田,長史官眼角狠抽兩下,忙沖過去攔住,滿屋子亂轉(zhuǎn)找夜壺,生怕這人真的尿褲子里,回頭惡心的是他自己。
“快點啊,等不及了,就要出來了……”
長史官手忙腳亂終于找到夜壺,放在陵洵面前。
“尿吧!”
陵洵努努嘴,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那意思很明確:手腳都捆著,沒法更衣解帶。
長史官沒辦法,只能幫忙,他從來沒干過解男人褲腰帶的事兒,本來就不太自在,誰料陵洵在他碰到時又是扭,又是躲,還“嗯嗯啊啊”的亂叫,直把客棧的小二喊進來。
小二一進門就看到一個男人在脫另一個男人褲子,被脫的那個手腳還捆著繩索,差點瞎眼。
長史官頭皮發(fā)麻,剛想解釋,不料陵洵直接回頭瞥了小二一眼,懶洋洋道:“看什么,沒見過男人干男人?滾?!?br/>
小二捂著眼滾了。
長史官驚得眼球突出口齒僵硬,結(jié)結(jié)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還要臉嗎?”
陵洵卻跟聽見別人夸他似的,拱胯頂了長史官一下,曖昧道:“師兄忘了當(dāng)初是怎么說人家的?荊益兩州上下各衙門關(guān)口,誰沒上過我的床?這種事有什么好丟臉的?”
大概是被這動作刺激到,長史官終于受夠這臭不要臉的,一腳將人踹開,給他解了繩子,去了壓制四肢經(jīng)脈的陣法,罵道:“自己脫??!”
陵洵活動活動手腕,看著長史官笑,一邊笑一邊對著他解手。
真是……這人羞恥心是讓狗吃了吧?
長史官沒眼看了,下意識轉(zhuǎn)過身,可是才將視線從陵洵身上移開,心頭一驚,暗道不好,果然再轉(zhuǎn)回頭時,人沒了,房間的窗戶開了,屋里只留下一個干干凈凈的夜壺。
娘西皮的賊狐貍!
長史官快被氣瘋了,罵了一句直接從窗戶跳出去,發(fā)誓再逮到風(fēng)無歌一定要他好看,可是沒想到,他跳下窗略微找了一圈,便看到風(fēng)無歌正長身玉立站在客棧樓下一棵老樹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舉頭而望,似乎已被月色深深陶醉。
“啊,許久未曾暢快呼吸,今晚這月色還真是好。”
若不是親眼見識過這人下`流無恥的嘴臉,真不會想到這么個月白風(fēng)清的謫仙兒,會是個當(dāng)人面屙尿的盲流子。真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長史官大掌一拍就要過來提人。
陵洵左躲右閃地避過去了,笑道:“師兄,你好容易讓我快活快活,不能做了一半就反悔啊?!?br/>
這話真是怎么聽怎么別扭,長史官額頭青筋直跳,終于被這沒節(jié)操的東西戳破了心理底線,大手一揮,封了他五識。
世界總算清凈了。
長史官將那盈盈拂柳,已經(jīng)沒了知覺的人往肩上一扛,側(cè)頭看了眼,打心眼里覺得這風(fēng)無歌不說話的時候真是個天仙,要是能一輩子不開口,興許還能當(dāng)個活菩薩供起來,若不是看他還能換倆賞錢,長史官還真有點忍不住想將他弄得永遠(yuǎn)醒不過來,最后氣哼哼了一聲,回到客棧將人丟到地板上,終于能安生睡覺了。
其實陵洵知道,他是無論如何沒法從這長史官手中逃出去的,不過好歹離開益州之前,他要給家里留些線索,不能真就這么憑空消失了。整天在這人眼皮子底下,想要動作難保不被發(fā)現(xiàn),迫不得已只能用點非常手段。
他四歲被賣到繡樓,女人堆里混出來,后來又長歪踏上了野路子,別的本事不多說,看人的眼睛還算毒,沒什么城府的人在他眼前過三遭,基本就能摸清楚脾氣秉性,所以才能蛇打七寸,換取這么個珍貴的監(jiān)視間隙,在客棧外留下暗號。
當(dāng)然,這長史官好歹不是吃素的,弄這么一回總要付出代價,因此當(dāng)陵洵被長史官下黑手的時候,已然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只是他沒想到這黑手下得這么狠,再次醒來的時候,竟然已經(jīng)是半個月之后,他不僅到了京城,還被帶到中常侍秦超在宮外的府邸。
“醒了?”
為陵洵解去封識的不是長史官,不過很顯然,面前這個文官打扮的人,也是個陣法師。
“洗漱之后用飯,然后等待中常侍大人召見?!?br/>
那文官看陵洵的眼神就像看一條期待被豢養(yǎng)的野狗,面無表情丟給他一套衣服,又出去了。和之前那個長史官相比,這一位態(tài)度可是惡劣多了。
陵洵默默將那劈頭蓋臉蒙過來的新衣服拽下來,環(huán)顧中常侍府豪奢的裝潢,總是笑吟吟帶著偽裝的臉上終于不再有一絲表情。
中常侍大人……
呵呵,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個伺候皇帝屎尿的老閹貨也敢自稱大人了?!
那個就算死在他手里一千次一萬次也難解心頭之恨的奸宦,居然有一天要將他招致麾下替他賣命?
陵洵覺得這世道還真是有趣得很,連陣法師都能被朝廷招安了,還有什么事不可能?
要說陣法師這三個字,早在大夏朝剛開國時,那還是權(quán)柄富貴的象征,如今卻已經(jīng)成了人們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大夏成立之初,不少開國將領(lǐng)都是頗有造詣的陣法大家,曾助圣祖皇帝戎馬四海,立下赫赫戰(zhàn)功。圣祖十分清楚自己的帝位是怎么得來的,更明白陣法師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江山穩(wěn)固后,對這些身具異術(shù)的昔日戰(zhàn)友日益忌憚。
于是,在這位冷血皇帝的周密策劃下,陣法技能終究抵不過人心算計,一個接一個開國元勛難免兔死狗烹的命運,最后圣祖甚至下發(fā)一道誅滅陣法師的圣旨,并勒令全國上下,關(guān)閉所有陣法課館,焚毀所有陣法書籍,令天下間再無陣法之道,甚至有敢于包庇窩藏的,一律以誅九族的重罪論處。陣法師被當(dāng)做異類,一旦身份暴露,就會遭到滅頂之災(zāi)。
大夏朝歷代君主堅決貫徹打壓陣法師的政策,幾百年下來,陣法師所剩寥寥無幾,即便有一些天賦異稟,未經(jīng)教導(dǎo)就能激發(fā)出陣法潛能的人,與當(dāng)年那些叱咤風(fēng)云的前輩相比,也只是云泥之別。
在十四年前,朝廷曾有過陣法師的保廢之爭,甚至由此引發(fā)一場浸滿了鮮血的政治洗牌。
如果沒有那場風(fēng)波,陵洵現(xiàn)在就只會是陵洵,不會是風(fēng)無歌。
可惜世事沒有如果,陵洵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風(fēng)無歌,也只能是風(fēng)無歌。
陵洵出了片刻的神,很快將眼底的情緒掩飾得毫無蹤跡,轉(zhuǎn)而又為自己的前景操心起來。
沒記錯的話,這個中常侍秦超,當(dāng)初可是極力主張剿滅陣法師的,那么如今他在民間秘密搜羅陣法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總不能是想要將這些異數(shù)湊在一起,一鍋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