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玨從孟家出來,天色已經全黑了,小鎮(zhèn)里的人家都困得早,到了這個時辰,便只聽得人聲細細,燈盞如瑩火般零星微弱。
抬轎的家丁過來招呼了一聲,將轎簾掀開,納蘭玨卻輕輕地搖了搖頭,擺手道:“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走走。”
沿著大街一路走來,燈火不知幾許,楊柳依稀,將纖弱的影子嵌在地上,路人的身影,也被拉得老長老長。
其時已經有些涼意,呼吸的時候,會覺得鼻頭有些冷。
“如果讓懷仙知道了,會心疼的吧?”他笑得輕緩,卻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懷里的膳食冊子。
顧逢春的話還縈繞在耳邊:“……莫說少夫人會不會醫(yī),就是精通醫(yī)術的人,也難以在十數天內琢磨出這樣精妙的藥膳哪。這樣的食譜,我也只是在太醫(yī)院看過一些孤本,但并不全面,沒想到這邊陲小鎮(zhèn),居然也會有這樣卓絕的人物。公子可別小看這一道幾道的菜,它們雖不是藥方,卻比藥方更講究,排膳的人若是沒十年以上的醫(yī)術專精,這些膳食是搭配不來的……就是現(xiàn)在的皇宮內院里,也很難找出一位這樣出眾的醫(yī)者了。”
“懷仙的醫(yī)術竟會在顧老頭之上?這怎么可能?孟家祖上并無行醫(yī)者,懷仙與孔倩也并無交情,這樣說來,豈不是矛盾?”
他并不是第一次感到這位嬌妻的不凡,否則,他也不會將渾身懈數都用在她身上,她溫柔大方,她狡獪靈透,她有著許多庸常女子身上沒有的東西,或許是果敢,或許是毒厲,或許……是更多了不得的東西。她看起來是那么嬌弱,可是一放手,她卻能勇敢地扛起一整副重擔,她會撒嬌,卻從因嬌膩而帶有別的目的。
她待他,便如溫水煮青蛙般,初時只是覺得新奇有趣,覺得溫柔難舍,可是越到后來,就越發(fā)覺得泥足深陷。
“鷓鴣天?如果說那也是懷仙的筆跡,那這些又是什么?我可是一筆一劃看她寫出來的,怎能做得了假?但是,一個人的字跡要在兩年之期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幾乎完全不可能?!彼咴诤拥踢?,慢慢地梳理心中紛沓至來的思緒。
如果他還相信世上有精怪的話,便幾乎要懷疑這位枕邊人是狐貍精變的。
孟懷仙的音容笑貌猶在耳邊,每想一下,便入骨三分,這才分開了多久,他便這樣惦記,難不成……他真的變了?從昔日縱橫沙場的將軍,變成了醉臥溫柔鄉(xiāng)的紈绔?
他定定地看向滔滔河流,悠悠地吐了口氣。
再回走,卻不是回納蘭府,而是又回到孟家。
孟老爺睡得早,宅子里的燈早就熄了,唯見一對不怕見風的燈籠在檐下晃晃悠悠。
納蘭玨余舉起手來要敲門,卻在半途改變了主意,他繞了半圈地遠道,站在孟家的矮墻下,只見足下輕輕一點,人便如燕子凌空,落在了內院里。草叢里低吟的蟲鳴靜了一會兒,又斷斷續(xù)續(xù)地叫起來。
他辨明了方向,躡走躡腳地往孟懷仙窗下摸去。伸手拔下了發(fā)簪,輕輕撥開了窗扣,再一翻身,便已到了屋內。
孟懷仙已經睡熟了,呼吸聲平穩(wěn)而真實,他聽到她起伏的呼吸,這才微微安下心來。但此刻心境,卻覺得過去以往都是夢一般。
他摸到了床邊,撫上了她輕柔的秀發(fā),此刻,他真正觸及她那發(fā)膚,才將以往那些似幻似真的記憶填滿了。
如果說懷疑自是必然,那害怕,卻是他意想不到的,他抱著她的那一剎那,居然害怕了,害怕她會就此消失掉。他自己也鬧不清為什么會有這樣突兀的想法,只是感到自己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再緊了一點,竟將她弄醒了。
孟懷仙朦朦朧朧地聞到納蘭玨身上的香味,輕輕地呢喃:“不是說回去了么?怎的又過來了?天這么黑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說話時,胸膛一震一震的:“懷仙,為夫想你了,不行么?”
“妾身……好困。”她往他懷里蹭了蹭,摸到了一身濕氣,便迷離著眼,拉起了被衾將他包裹進去,“當心別著涼了,秋夜里冷?!?br/>
“嗯?!彼皇謸е?,一手解開了胸前的扣子,將外衫隨意拋在桌上,便和著孟懷仙往里擠了擠,兩人身心貼慰著,滾作一團。
她是真的困了,纖纖素手在他身上摸了幾下,便搭垂下去,恣意地環(huán)在了他腰間。在夜里看不清她的容顏,但他卻幾乎可以想象出她那嬌憨的模樣。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將她護在自己的懷里,頭一次,不見綺念,也不想鬧騰。他纏她纏得太緊,如今放松下來,才發(fā)現(xiàn)她其實已經很久沒好好歇息過了。
他有種執(zhí)念,似乎一定要孟懷仙為納蘭家添個孩子才安穩(wěn),可是努力了這么久,卻一直沒有結果,他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卻是惶恐。
孟懷仙似乎早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打算,從成親那日遞休書給他那時開始,他早就該想到,普通人家的姑娘怎么會這般果絕?照著這些日子的相處來看,孟懷仙絕不是不著天不著地的人,她雖有風情,卻不妖惑,骨子里是很好的賢妻良母。
賢妻良母,原本是他最討厭的類型,卻怎么也料想不到,這四個字在孟懷仙身上,居然會發(fā)光。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懷仙,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孟懷仙?”他聽一些閑書上說起過“回魂術”之類的妖異,一人陽壽未盡,便有可能將魂魄轉移到另一人身上,難不成……他用力搖了搖頭,“不會的,這樣無稽之事,又怎可輕信?懷仙便是懷仙,我喜歡的也只有獨此一人?!?br/>
“相公?睡不著么?可是要妾身……”孟懷仙睡得并不深,他一動,她便醒了。
“不要。乖,好好睡覺?!彼聪铝怂鷣y摸索的小手,將她緊緊地摁在胸前,閉上眼睛不動了。
“相公,妾身也想你。妾身有福,能遇得像相公這樣會疼人的……妾身很知足了?!彼谒砬安淞瞬?,尋了一個安穩(wěn)的姿勢躺好。
納蘭玨低頭在黑暗中描繪著她的眉眼,一顆心都快酥化了。
“可真是個妖精?!?br/>
他笑了笑,容顏里竟夾著一絲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