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劍客點了點頭，輕聲道：“是有道理，可誰不都這樣嗎？”

    孤家寡人也好，一呼百應(yīng)也罷，無論怎樣，總會有一些時候，某些心中積郁之事冷不丁沖破心關(guān)，攔也攔不住，勸也沒法兒勸，只得自己安慰自己。

    那些個沖破心關(guān)之事，明明讓人委屈至極，但極可能都沒個具體內(nèi)容。

    人人皆是如此。

    劉景舟忽然一笑，輕聲道：“的確，不都是這樣。”

    劍客低頭看向那茫茫雪色，輕聲詢問道：“山下白雪與山上白雪，區(qū)別在哪兒？就是字面上的山上山下。”

    劉景舟思量片刻，輕聲道：“山上雪到人間早，入塵世晚。山下雪到人間晚卻入塵世早。兩者皆要落人間，更好入塵世，因為逃不掉?！?br/>
    劍客又問：“何謂入世？”

    這些個問題劉景舟早有想過，所以答起話來十分迅速，當(dāng)即來了句：“不仙人?！?br/>
    何謂入塵世？行者不仙人。

    劍客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翻，劉景舟也跟著笑，只不過兩人笑意卻始終不同。

    青衫劍客開口道：“給你看最后一副畫面，也是那個丫頭的?！?br/>
    準(zhǔn)確說，壓根兒不是一副，而是好多光陰片段拼湊而成的畫面。

    最開始，是個小女孩兒，剛剛有了個后媽，自家也在小山村里開了個小賣部。

    夏日炎炎，中午要去上學(xué)了，胡柚兒的后媽拿了一根大紅鷹遞給胡柚兒，還不忘說道：“先別吃，記得到學(xué)校了再吃，更記得要說好吃，這樣你的同學(xué)們就都會來咱們家買雪糕了?！?br/>
    胡柚兒點了點頭，可沒到學(xué)校，就忍不住打開舔了起來。舔到一半兒才想起后媽的話，碰巧旁邊兒有個比自己大的孩子，胡柚兒其實是想著幫忙推銷自己的雪糕，結(jié)果卻主動轉(zhuǎn)頭看向那個大孩子，一邊兒舔，一邊兒大聲說著：“真好吃！”

    劉景舟忍不住捧腹大笑，指著光幕說道：“這丫頭莫不是腦子缺根弦兒？”

    劍客不語，畫面繼續(xù)轉(zhuǎn)動，不多時就到了胡柚兒十來歲時候。

    小賣部依舊半死不活的存在著，胡柚兒時不時還要下去幫忙。這天有個人說要買一只燈泡，正好小賣部沒有那個合適的，胡柚兒便說讓其去下面另一個小賣部去買。結(jié)果后媽從里屋出來，板著臉沉聲道：“沒有就沒有，你說讓她去下面做什么？”

    胡柚兒只得一臉委屈。

    畫面再轉(zhuǎn)，初長成的少女去了南方念書，親生母親也有自己的家庭，但胡柚兒禮拜五還得去一趟親生母親的家里。

    最后一節(jié)課是體育課，老師默許可以提前回家，有個同宿舍的女生便拉著胡柚兒要走。少女拗不過，只能跟著翹課，可等兩人分開之后，胡柚兒就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了。此時此刻，天空飄著毛毛雨，少女背著書包，就這么漫無目的的走著。

    劉景舟明明聽見畫面中的女孩兒，心中說了一句：“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處？”

    劍客揮舞袖子打散水幕，笑了笑，輕聲道：“繼續(xù)登山？”

    兩人同時起身，并肩登山。

    山巔依舊是遙遙無期。

    劍客開口道：“我這縷殘念可沒這么大手段，你所看到的雖說都是真的，卻是因為這些都是你想看到的。我這個后輩兒孫，際遇不算好吧？”

    劉景舟點點頭，輕聲道：“不算好，但也算不得差，不過在那個年齡，也算是承受極多了?！?br/>
    劍客微微一笑，“幸好？”

    劉景舟深吸，轉(zhuǎn)頭作揖，誠懇道：“多謝張先生，晚輩明白了?！?br/>
    胡柚兒兒時際遇肯定算不上差，可也算不得好。這樣子長大到現(xiàn)在，她還可以心向暖陽，真的是極好了。

    青衫劍客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酒葫蘆，灌了一口之后輕聲道：“同在深谷幽澗，偏偏有草木傾倒，有草木向陽，何理？”

    劉景舟微微一笑，開口道：“也就是個心之所向?！?br/>
    向陽之人心皆向陽。

    劍客又說道：“我有個口頭禪，做不做得到，做了才知道。”

    劉景舟心頭一緊迅速轉(zhuǎn)身，卻還是被一柄飛劍穿透肩膀。

    那柄飛劍去而復(fù)返，被青衫劍客夾在兩指中間。

    “泗水井早就碎了，這是用泗水井真意所淬煉的飛劍，無泗水井之形卻有其神，這樁機(jī)緣就送給你了?！?br/>
    一步邁出，兩人赫然已至山巔！

    山巔之上有一飛來亭，一位劍客背負(fù)兩把長劍，一身青衫。另一劍客并未佩劍，穿著黑色衛(wèi)衣。

    青衫劍客看著亭外風(fēng)起云涌，笑著說道：“每個時代都各有故事，活在當(dāng)下就好，回去吧?！?br/>
    劉景舟心神恍惚間，便重回小山村井邊，于徐芝泉跟張綠果還有胡柚兒來說，劉景舟只是微微愣神。

    胡柚兒開口道：“又咋了？”

    劉景舟沒有答話，而是退后三步，彎腰作揖。

    張先生是道門老祖輩兒的，卻也是儒家先賢，以讀書人禮節(jié)，再合適不過了。

    完事才開口：“大長井就不去了，咱們回去吧，吃你那個豬油臊子面?！?br/>
    夜里，劉景舟剛剛睡下，心思沉入人身山河煉劍呢，結(jié)果門外胡柚兒的爺爺輕輕敲門，開口道：“劉顧問，睡著了嗎？”

    退出心神，劉景舟輕輕推開門，走出去后笑著說道：“老爺子，怎么啦？”

    老人家一把拉住劉景舟的胳膊，輕輕將其扯到院子邊兒上，然后輕聲道：“劉顧問??！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不是我那小孫女拉來安慰我們的？她爸這些年欠了不少錢，我知道她擔(dān)心，但還是學(xué)業(yè)要緊啊！我們兩個老東西還活著呢！說這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跟我說個實話，我真不想我寶貝孫女兒說是去國外留學(xué)，其實是輟學(xué)打工去了?！?br/>
    劉景舟哈哈一笑，搖頭道：“老爺子，可別想這么多。是不是瞧著我年輕就覺得我不像顧問？可千萬別這么想，柚兒上學(xué)很刻苦，保送研究生了都，您老人家就放心吧?！?br/>
    老人家半信半疑點點頭，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開口道：“跟你說個實話啊，欠錢什么的我從來沒當(dāng)回事，有生之年我肯定能還清的，我怕的是兒子成了這樣，孫女兒還要被兒子影響?！?br/>
    劉景舟只能不住的去勸，好不容易才讓他相信了，這才回房間。

    次日清晨，天還沒有亮，胡柚兒把躺在床上剛剛閉眼的劉景舟一把拉起來，嚇得在一旁打坐的徐芝泉一跳。

    “嘛呢嘛呢？”

    胡柚兒一路不說話，直到一處長滿松樹柏樹的小山包才停步。

    胡柚兒指著天空，咧嘴一笑，“這會兒五點多鐘，以前我冬天摸黑上學(xué)的時候，每次五點多都有好多好多流星。”

    說著便有一顆流螢劃過，胡柚兒激動道：“你看你看！在城里我就沒看見過！快許愿?！?br/>
    劉景舟冷不丁問道：“你的愿望實現(xiàn)過嗎？”

    胡柚兒歪了歪頭，咧嘴笑道：“好像是實現(xiàn)了一個，一個的一半兒吧，沒有完全實現(xiàn)?！?br/>
    某人直想扶額，心里這個無語??！

    胡柚兒坐在草垛子上，仰頭看著星空，忽然就有些傷感，輕聲道：“小時候我最喜歡這個地方，因為這里不光能看星星，還能看到更遠(yuǎn)的天空，很小我就想著，能不去山的那邊那邊?！?br/>
    劉景舟卻忽然開口道：“其實不用那么著急去南山的，我很快就能破境，相信我?！?br/>
    胡柚兒咧嘴一笑，“我相信你，但是下次我想跟你站在一起?！?br/>
    說這話時，女孩兒臉蛋通紅。

    ……

    青棠市，黃昏鋪子第二次裝修完畢開始正式營業(yè)，這次裝修全是周越花的錢，好家伙，幾百工人輪班干，就這幾天就完工了你敢信。

    其實周越是偷偷聯(lián)系了胡柚兒，所以一樓正面墻壁有個巨大壁畫，畫的一位身穿墨綠長衫的劍客，是背影。

    周越學(xué)著某本他很喜歡的仙俠小說，在一樓擺的三十三張桌子上方皆掛滿了無字木牌。以后要是誰想往上刻東西，隨意。只不過刻字是不經(jīng)常來的老板親自刻，木牌也不能拿走，而且字?jǐn)?shù)限制在三十，一個牌子一千塊錢，不講價。

    三樓專門擺了一處工作臺，堆滿了壽山石。

    周越就是想坑劉景舟，已經(jīng)放出話，老板會親自挑選那些刻字木牌，篆刻成閑章送人。

    黃昏鋪子規(guī)矩不多，唯有一樣，讓好幾個來的年輕人不能接受。

    黃昏鋪子售賣酒水，但二十歲以下的女子，概不售酒。

    周大公子站在門口看來看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可看來看去，還是不太看得出來。

    碰巧這會兒來了一位青衫背劍的青年，他笑著邁步進(jìn)門，對著周越說道：“小二，龍井有嗎？”

    小二？！得，做生意嘛，小二就小二。

    劍客又指著那副壁畫說道：“感覺少點兒什么，有無筆墨？”

    也不知怎的，周越麻溜跑去拿來筆墨。

    那劍客提起筆，寫下幾個大字，飛身過來拍了拍周越肩膀，然后笑著說：“有這么幾個字，保準(zhǔn)你生意興隆?！?br/>
    周越抬頭看去，墻上寫著：“我自人間往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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