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在晨光微熹的六點醒來，學(xué)員出操整齊劃一的吶喊和跑動聲，似乎就在頭頂盤旋。隨即，昨日的全部記憶滾水般翻涌回腦海。

    她承認(rèn)，過去在軍統(tǒng)局本部的生活，一年也未必有昨天一日精彩。而這不過是開端，精彩與危機(jī)并存，往后顯然不比本部好混日子。昨晚，審?fù)觏n鐵錘，關(guān)押了劉昌后，秦立公笑咪咪地問她：“有沒有看出什么問題？”

    這位坐鎮(zhèn)一方的老牌特工，他所有的舉動必蘊(yùn)深意絕非一時的心血來潮，譬如讓初來乍到的溫寧參與審訊，在溫寧看來，泰半是對她的考量。至于是考量她的能力，還是真實身份，抑或二者兼有，不得而知。因此，藏拙絕非適合的應(yīng)對之策。而佇立秦立公身畔的樂弈始終一副生人勿樣的冰冷模樣，不會給予她半分暗示。

    她想了想，說道：“我并不清楚石州城的建筑和地理狀況，只有一點疑惑——劉昌從醉川樓出來，非得走東南側(cè)門？醉川樓是否沒有其他側(cè)門？還是，由東南側(cè)門走，離回學(xué)校的路程最近最便利？”

    樂弈的眸中難得地掠過一縷驚詫。

    秦立公轉(zhuǎn)過頭，“樂隊長，怎么說?！?br/>
    “我調(diào)查過，醉川樓北面還有一道側(cè)門，只不過當(dāng)晚管事的家中有事早退，提早鎖了那道門?！?br/>
    溫寧點頭，“這能解釋通了。校長，您看我雖然是軍統(tǒng)的人，其實半天的特務(wù)工作也沒干過，實在慚愧?！?br/>
    秦立公意味深長地直視她，“我瞧是個可塑之材，現(xiàn)在開始特務(wù)工作，也不晚啊！說說看，方才為什么勸止樂隊長動刑？”

    溫寧躊躇著。

    “放心大膽地說，這里又沒有外人。我跟樂隊長都是老資格特工了，還能沒有風(fēng)度，笑話一個小姑娘家？！”

    溫寧咬了下唇，說道：“我猜測，校長您和樂隊長早就心里有數(shù)，韓鐵錘那種直人粗人，根本不可能是日諜或者共產(chǎn)黨?！?br/>
    秦立公眸底有笑意，“所以看不下去，心慈手軟了？”

    “不，不僅因為心軟了，而是我當(dāng)時在想，校長您抓韓鐵錘另有用意，我不敢妄自揣度，而您讓我參與審訊，除了考量我，必定還因為我在審訊過程中能夠有一點小用?？墒牵覍Υ税竷?nèi)情一無所知，審訊中沒有我擅自插嘴打亂節(jié)奏的余地。思來想去，忽然靈機(jī)一閃，小女子與男子的區(qū)別，無非以柔克剛，當(dāng)發(fā)生激烈沖突難以轉(zhuǎn)寰時，以旁人能夠理解的女子柔腸，緩解事態(tài)?！?br/>
    “好好，這小女子，倒是肯動腦筋，有些九曲心思！”秦立公眸底的笑意浮到了臉上，“干咱們這行，得有天賦才行。有些人啊，總以為暗殺、刺殺才叫特務(wù)工作，傻帽！高級的特務(wù)工作，是做人、搞政治?！?br/>
    現(xiàn)在，在溫寧身邊，余南正睡得香甜。審?fù)觏n鐵錘，步行大半個學(xué)校，走到這間屬于她的宿舍時，已近午夜。好在余南貼心，早已為她備好了床單被褥，暖瓶里盛滿熱水，洗臉架上是嶄新的毛巾香皂，她那破損的皮箱規(guī)規(guī)整整地安放在床側(cè)的小桌上。余南，因為等待太久實在倦困，竟合身蜷在她的床上睡著了。

    簡單洗漱后躺在余南身側(cè)，她浸入熟睡的鼻息感染了溫寧，讓溫寧在一整天的折騰和忙碌后，得到了一個好覺。

    溫寧輕手輕腳地起床穿衣，推開門，山區(qū)六月的清晨仍有料峭寒意，遠(yuǎn)處的山巒緩緩啟開墨藍(lán)的屏障，涼風(fēng)伴挾學(xué)員出操的聲音傳送，愈加清晰貫耳，但沒有對這處幽靜小院造成絲毫影響。六月的氣候，適于好夢好睡。

    這片教職工宿舍區(qū)位處學(xué)校西北方向的高地，幾十間平房或成排或圈成小院，錯落點綴分布。排房集中住宿男教工和普通女教工，臨接山崖的兩個獨立小院落，條件較好，由北至南，分別是秦立公夫婦和管理層女教工的住宅。

    昨晚，奉秦立公之命為她領(lǐng)路的行動隊員曾簡要指劃并說明：管理層女教工的小院基本按北方四合院的規(guī)制修建，目前住了四個女人一個男人，坐北朝南的正房住的何曼云，東側(cè)有一道小門，可通往秦立公夫婦的小院；余南住在東廂房，羅一英住院門旁邊的后罩房；西廂房有兩間，且后門靠近山崖，私密性較好，住的何景中和蔣蓉蓉夫婦。至于溫寧，雖然夠格住進(jìn)來，但院內(nèi)只剩西廂房旁一間不足十平米的耳房可以勉強(qiáng)居住，只能“委屈將就”了。

    溫寧走到天井位置，剛剛依照記憶將住所與居住人重新作了一次對應(yīng)，驀地不知從哪兒竄出一人，跟她撞個滿懷，“叮鐺鐺”，墜落物件的聲音在寧靜的院中格外清楚。

    “哎呀呀！”那人低聲抱怨，埋頭撿東西。

    溫寧連聲抱歉，彎腰幫忙，看清撞她的是朱景中，“噫，朱組長，大清早的，從哪里來？”

    朱景中忙著收撿四下散落的錢幣，嘴上支吾道：“哦，我，剛剛……晨練回來?！?br/>
    “山里空氣好，早起鍛煉有利身體，朱組長真是會生活啊?！彼_上拖曳一雙有灰垢的黑皮鞋，身上有酒氣，哪里像晨練的，溫寧忍笑道：“朱組長晨練，是喜歡跑步，還是更喜歡球類運(yùn)動？”

    朱景中訕笑，敷衍地點頭。

    西廂的房門這時“嘎”地開了，蔣蓉蓉出現(xiàn)在門口，她壓低了聲音，口吻仍然是命令式的，“朱景中，趕緊給我進(jìn)來！”

    “嗨，蓉蓉唉，出什么事了----”伴隨何曼云嬌嗲慵懶的聲音，正房的燈咯噔一下拉亮，整個院落頓時光亮數(shù)度，讓溫寧能夠看清蔣蓉蓉臉上的怒容。

    穿一襲水紅色蘇繡軟緞睡衣的何曼云，一邊掩嘴打呵欠一面拉開門，四下看了看，“嚇儂一跳，以為又遭賊了。沒事我再回去睡幾分鐘——喲，溫寧妹妹起得真早，朱大哥昨晚手氣不錯，滿手是錢，發(fā)財了！恭喜恭喜！”

    她說著“發(fā)財、恭喜”的時候，蔣蓉蓉的臉色不見和緩，反而更增幾分鐵青。待到何曼云轉(zhuǎn)身時，蔣蓉蓉瞪圓了眼，從牙縫里擠出話：“還不滾進(jìn)來！丟人現(xiàn)眼！跟這些個沒事閑逛找機(jī)會勾搭人的小妖精糾纏個什么勁兒！”

    溫寧聽蔣蓉蓉這話明指自己，無中生有，辱人清譽(yù)，恁是再好的脾氣，也生起幾分怒火，蹙眉正要懟回去，卻聽“呯”的一聲裂響，本已回屋的何曼云猛力開門，重新回到了門前的石階上。有一瞬，溫寧捕捉到她眸中升騰起爆燃的怒潮，燃過即熄，緊抿的唇線緩緩上勾，很快塑成得體大方的標(biāo)準(zhǔn)笑臉。

    何曼云曼條斯理地說道：“蓉蓉，這么說話可不太好喲。咱們有理說理，有些男人嘛，貪玩，在學(xué)校在院子里不是秘密，小賭怡情，更算不得丟人。啊，河?xùn)|獅吼，管教自己男人，可以。不過，何必禍及無辜，扯到溫寧妹妹身上呢。”

    蔣蓉蓉斜睨溫寧，兩手交叉合抱胸前，對何曼云說：“我這個人，最看不得某些女人，憑美色勾引男人上位。以為有男人撐腰，就可以隨便欺負(fù)人？別看錯了，我蔣蓉蓉可不是忍氣吞聲任人踩任人踏的！”

    “想不被踩踏傾軋，僅靠威脅恐嚇只怕不行。路不平還有眾人踩，一個人若是沒有真本事，就只能做墊腳的石頭?！睖貙幍f道：“方才，蔣姐說什么勾引男人上位，恕溫寧不懂，姐姐所說的男人是誰？莫非在有限的認(rèn)知里，上位者全都缺乏基本的認(rèn)知和能力，是可以輕易被引誘的？這是看輕了自己，還是看輕了咱們的上司？！”

    “這——”溫寧的話錦里藏針，蔣蓉蓉的語塞，不過很快化惱為怒，“嗵嗵嗵”踏著一雙塑膠涼拖鞋沖到溫寧面前，撓住她的衣領(lǐng)一掌打在她的腦門，“裝純樣兒的小騷蹄子，勾搭我男人被抓現(xiàn)行還不認(rèn)，老娘不信治不了！”

    溫寧完全懵了，只覺太陽穴位置撲撲劇烈搏動。她實在沒想到，蔣蓉蓉竟然如此潑辣不講理。她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在蔣蓉蓉準(zhǔn)備繼續(xù)第二拳的時候，有人疾沖而來，將她重重推倒在地。

    這是聞訊趕來的余南，她一把將溫寧掩在身后，“潑婦，敢打溫寧！”沖上前去踹蔣蓉蓉，卻被朱景中死死抱住半邊身子，蔣蓉蓉爬起撲上來就劈頭蓋臉打余南。

    “別打架，別打了！”何曼云一面喊，一面跑過來，不小心足下絆倒摔了一跤。

    眼見余南要吃虧，溫寧手無寸鐵，情急之中提起腳畔的瓷制花盆，咣當(dāng)摔地砸得粉碎，抓起其中一塊瓷片劃入朱景中肩臂。

    朱景中吃痛，哇哇大叫聲中松了手，余南由此得脫束縛，反手一拳當(dāng)即打得蔣蓉蓉口鼻流血，還要再施一記時，聽到有人厲聲喝道：“住手！”

    秦立公和他的夫人趕到了。夫婦二人都身穿睡衣，罩一件薄外披，顯然是被這邊院中驚動，來得匆忙。幾近同時趕到的還有一路小跑進(jìn)來，拿毛巾揩著汗的羅一英，她拉亮了四面的廊燈，小院頓時亮如白晝，一時她也驚呆了。

    面前的五個人，不是身上掛了彩，就是鼻青臉腫。

    秦立公痛心疾首，以至說話在打哆嗦，“們，們也叫軍統(tǒng)特工？們也配稱黨國軍人？！內(nèi)訌、丟人！鬼子還沒打過來，自己人先把自己人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