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羅澤舒一看那說話的也是禁軍軍官,而且從其衣飾可知乃是右金吾衛(wèi)校尉。大家雖然同級,但在羅澤舒眼里,對方要與自己平起平坐,卻還不夠資格。只因左右羽林親軍和左右龍武軍乃是護衛(wèi)宮城禁中的部隊,等同于皇帝身邊的侍衛(wèi),最得信任,自然不拿尋常禁軍放在眼里。是以,聽了對方這等口氣,他心中不服,便出言阻止,卻忘了金吾衛(wèi)負責巡城糾察,今日之事正在其所管之內(nèi)。
崔少光一聽這話,便知那人想要插手其中,他早見到了這幾個羽林軍,但因為瑞王便在身側(cè),所以本不欲多事,只想讓人散開了就此揭過,哪料到那羽林軍軍官居然敬酒不吃吃罰酒。言念及此,他心中暗自冷笑,口中卻道:“不知羅兄何意?”
那羅澤舒聽他如此問道,便微笑答道:“不敢當,不知這位兄弟在金吾衛(wèi)中擔任何職,我與你們楊敬昭楊將軍可熟悉的很呢,呵呵?!边@話聽來只是套近乎,實則同是禁軍,崔少光身任何職,羅澤舒早就看出來了,不過是借此提醒對方大家雖然階級相等,但自己還比他高了一些。同時,也不忘抬出金吾衛(wèi)將軍來嚇唬對方,也因此顯得自己后臺極硬,要對方知難而退。
只是羅澤舒既不知道楊敬昭已經(jīng)被逐出右金吾衛(wèi),又不明白金吾禁軍已非往日那般巡哨街頭,順帶敲詐勒索之流。經(jīng)過李佑數(shù)月可稱為“不見天日”般的整飭,再加厚賞重罰,今時今日的右金吾衛(wèi)雖然不及邊鎮(zhèn)軍隊那般嗜血善戰(zhàn),但比之京城其他禁軍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驕兵悍將大量投去邊軍的羽林軍。
聽了這話,崔少光也不多言,只道:“好說,本人乃是右金吾衛(wèi)中軍校尉崔少光,今日之事,正要向羅校尉請教。哦,至于楊將軍,他數(shù)月之前便已調(diào)離我軍,任職兵部,想是近來事多,不及通知羅校尉吧?!彼@句對羅澤舒不知楊敬昭貶職的自作主張似的解釋,在對方聽來,怎么都像是譏諷自己。
耳聽這等話語,羅澤舒心中已然惱怒,但畢竟顧及大家同為禁軍的面子,便道:“好說好說,今日之事,其實甚是簡單。左右不過是這家娘子把吉公子的靴子弄臟了,后者要討個公道罷了。只是對方既不肯借步道歉,又指使手下侍女在這大街之上辱罵吉公子一行,這卻是大伙都看見的,你們說是不是???”
這話一出,自他身后的羽林軍士兵到吉崇年邊上的地痞家仆都齊聲相應(yīng),一時便仿佛當真如此。而圍觀百姓素來知道長安城最惹不起的便是禁軍官兵和那勛貴惡少,此刻眼見兩派禁軍窩里斗,一眾地痞惡少又吶喊在側(cè),當下便不敢也不愿出言,于是竟越發(fā)顯得事實如此了。
崔少光眼見對方非但不肯就此罷休,反而倒打一耙,將苦主打成事主,若非自己一行人一早便旁觀于此,只怕當真要被他瞞天過海隱匿了去。只是未等他開口,卻又聽羅澤舒道:“請教是不敢的,既然崔兄與我份屬禁軍,那羅某不才,便說上一句,莫如將這幾人一同解送京兆府,由地方官員來斷此事,便不失公允了?!彼匀恢溃约獪氐膭萘?,那京兆府尹是不得不賣個面子的,何況要對付的只是區(qū)區(qū)一個外鄉(xiāng)女子。另外,他也可借此打壓右金吾衛(wèi),讓眼前幾人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大唐禁軍。
聽了這話,最先著急的卻是那楊怡和她身邊的侍女,她們今早匆匆入了京城,只為在入宮之前先隨意游玩一番,因為先前在蜀地便聽說宮中規(guī)矩多如牛毛,又言入宮之后便不得隨意出入,當下卻只想一睹長安風物,又何曾料到會遇上這般人事?而家人隨從卻還住在城外驛站之中,尚未入得城來。耳聽那羅姓軍官,顛倒黑白,污蔑自己,還要將她們解送京兆府,這可是大丟臉面的事情,可是對方人多勢眾,自己反倒人地兩生,一時情急之下,便淚盈于眶,越發(fā)顯得楚楚動人起來。
這般一來,便是那羅澤舒也是看得入神,心想吉崇年這子當真艷福不淺,怎么如此美人兒卻被他先碰上了呢?!當下一邊看,一邊朝身邊士兵使個眼色,那兵見了,略一點頭,便擠出人群往街角一處酒樓走去。只是他光顧著布置,卻沒注意那崔少光身邊一名青年跨上了一步,正笑吟吟地注視著自己。
待到羅澤舒回過神來,一看眼前站著一位不曾相識的錦衣青年,不由一愣,正待出言,卻聽對方道:“我瞧羅校尉儀表堂堂,但所說卻頗無條理,想來是腦筋不大靈光罷。”這話一出,在場之人莫不啞然失聲,有誰能料到這人竟當眾直罵一名禁軍軍官。
只有崔少光在肚里暗笑,那羅澤舒今日是觸了眉頭,不巧正撞在瑞王殿下手里,只是湊巧的是又偏偏碰上瑞王心神煩躁之時,當真可說的上是無巧不成書了。
前頭說話之人正是李佑,他眼看崔少光未必便能在言辭上制住對方,心中早已不耐,何況今日一見,方才知道京城禁軍實已混亂不堪,竟然于光天化日之下干上了勾結(jié)惡少,調(diào)戲婦女這等勾當,簡直丟盡了天子親軍的臉面。所謂棒打出頭鳥,李佑前時還在想如何整頓其他諸軍,現(xiàn)下正是天賜良機,把這羅澤舒送到了槍口上。
不過,他既說了這話,縱然那羅澤舒再怎么顧忌他身后勢力,此刻卻也是騎虎難下,不得不發(fā)作起來,只是久在京城,見慣了豪門世家,后者仍有著一絲心,于是便道:“哦?依你所言,倒是羅某錯了,只是不知,我等,還請這位公子賜教?哈哈?!边@話說得雖然謙恭,卻殊無尊重之意,聰明人一聽便知他乃是在行嘲諷之事。
可那邊李佑倒也并無不快,只聽他微笑道:“身為禁軍,不依時值守,隨意進出皇城,此乃罪一;既為軍官,不知約束部眾,寬衣卸甲,此乃罪二;無視律法,當街勾結(jié)匪類,調(diào)戲女子,屬罪三。最后,胡亂干預(yù)金吾衛(wèi)軍人巡城執(zhí)法,不尊將令,這卻非觸及刑律,實為軍法所不容!羅澤舒,爾等知罪么?!”后面一句,卻是說給連帶對方身后眾兵一起聽的。
聞聽此言,羅澤舒不由一呆,方才有些害怕起來。前面三罪倒還好些,只要疏通得當,推脫得法,決非大事。只是后頭觸及軍法這一條,卻有點棘手,只因時下正趕上當今皇上突然想到整頓禁軍,派了個封做瑞王的皇子從金吾衛(wèi)著手,直把這群平日里京城的霸王們整得慘不忍睹,這要是被上報落在他手上,那不死也得脫層皮。更何況,聽人家說,那瑞王年紀不大,卻是煞星一般,端的是狠辣無比。據(jù)說,此人還是在吐蕃屠過城的,連那城守都被他削掉四肢掛在了城頭上。誰遇上這等人物卻是絕無幸理的。
微一搖頭,羅澤舒也不知為何在這當口,自己會突然想這些事情。只是他眼見那青年笑容不減,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心頭忽然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一個大為不妙的感覺頓時涌現(xiàn):莫非這人便是那瑞王?這個念頭不想也罷,如今一旦想起,不由使他冷汗直冒,心里暗罵自己愚蠢,怎就同吉崇年這個傻瓜攪在了一起,搭上自己前程不說,只怕連脖子上這吃飯的家伙也危險的緊。
想及此處,他頂著發(fā)麻的頭皮,甕聲道:“人斗膽不知這位公子可與瑞王殿下相識?”這話自然是要套對方口風了。
卻聽李佑道:“想不到你眼力倒是不錯,我正是瑞王麾下右金吾將軍裴紹。你身為禁軍校尉,護衛(wèi)天子,居然知法犯法,真是丟盡了當今圣上的臉面。你現(xiàn)下聽好了,著你即刻帶齊手下人,把這位什么吉大公子帶到京兆府,該當何罪,便是何罪。至于你自己么,回營好好反思,待我回營再與你計較。只是若再被我看見你于京城之中胡作非為,定饒你不得,到時只怕就要麻煩瑞王殿下了。你且好自為之吧。”
耳聽這話,羅澤舒不由舒了口長氣,正抬頭間卻看見對方袍服微揚處露出一塊令牌,他自己便是禁軍,自然知道這牌子乃是軍中將軍以上方能佩帶的。這一下,更令他暗自慶幸押寶押對了頭,否則那后果可就當真不不可預(yù)測了。
便在這時,只見人群外處擾攘起來,羅澤舒一回頭,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正是先前那兵秉承他的意思,去將街角處換班喝酒的幾名羽林軍士兵統(tǒng)統(tǒng)叫了過來。此刻,正欲闖入人群,一展雄威呢。幸虧他有急智,還未等那幫人開口,便大聲喝令道:“來人啊,還不與我將這吉公子綁了,送去京兆府?!”
這話一出,除了李佑等人,其余之人莫不大吃一驚,尤其是那吉崇年,先前見羅澤舒一副屈居人下的樣子便大為不解,此刻聽他命人要綁自己,頓時傻了眼,只呆立當?sh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而那羅澤舒可不來管他,眼見眾兵不動,遂又大聲罵道:“耳朵都聾了嗎?還不依令行事?”聽了這聲罵,眾兵才慌忙帶著疑問七手八腳上前,將吉崇年連同身邊一班隨從一起抓了扭送去衙門。
而羅澤舒趁人不備,朝那吉崇年使了個眼色,卻也不敢計較對方看見與否,便朝李佑等人做足了禮數(shù),方才率手下撤去,臨行倒還不忘向那楊怡道了個歉,只稱是場誤會,請萬勿較真之類。
不過待他行到遠處,忽然想起,那人既自稱是右金吾將軍,卻又如何得了大將軍的令牌,而且穿的還是常服,莫非腦中念頭一起,冷汗復(fù)又冒出,當下再不敢停頓,直一溜煙地往京兆府衙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