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離、顏玦和崔鈺三人共處一室。
突然想起同郁離安去的人間,五彩繽紛,美景不絕。長離嘆了口氣趴在桌上問對面立在顏玦身邊的崔鈺:“崔鈺,你覺得人間怎么樣?”
崔鈺不知在想什么,過了一會才反應(yīng)過來:“???人間??!人間疾苦,人心險惡,沒什么好的?!?br/>
倒是顏玦停下了手里的筆,抬頭對她道:“也不能這么說,不管是人還是神鬼妖魔佛,只要心不是善的,到哪里都是人心險惡。”他看到長離表現(xiàn)出一副無奈的樣子,思索一番忽然恍然,“你想去人間?”
不待長離點頭,他又說:“以后機會多的是,不急于這一時?!?br/>
長離只得點頭,撐起頭問崔鈺:“你是不是經(jīng)常去人間?”
崔鈺看了眼復(fù)又批起折子一臉漠不關(guān)心的顏玦,思量一番反問:“上次教你的往生咒你可會了?”
長離立馬坐正打著哈哈道:“略懂略懂?!?br/>
顏玦依舊不為所動,崔鈺則白了她一眼無奈道:“教你往生咒又不是為難你,你怎么就不肯用心學(xué)呢?若是你以后去人間遇上天災(zāi)人禍兵燹,到時候肯定會見到許多鬼魂,屆時你若有心,也可以超度一番,又不是什么壞事。再說,如果以后遇到你特別想救的鬼魂,你卻連往生咒都不會念,那你不會后悔嗎?”
長離尷尬笑了兩聲敷衍道:“是是是,我自是知道的?!?br/>
崔鈺又白了她一眼,長離心虛地別開臉看向月光盈盈的窗外。
月色沁涼,像是郁離安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斂盡一世冷暖。
她心里感到有些堵,于是又趴在桌上對顏玦道:“我一直覺得郁離安可以不用如此的,反正輪回之后所有一切都會忘了的。這樣做有什么意義呢?”
顏玦筆一頓,不知想起了什么,許久才重新動筆,頭也不抬道:“因為她有悔?!?br/>
長離單手支頤打量著他疑惑道:“往事不可追,后悔有什么用?”
顏玦:“自是無用。”
長離又問:“那為什么要后悔?”
顏玦:“因為愧疚。”
長離托腮:“如果真的覺得愧疚的話可以做其他的事來彌補,為什么一定要回到過去?”
顏玦:“……”
長離緊追不舍:“既然后悔,當(dāng)初就不該……”
“但就是因為后悔,所以才想要改變。”顏玦放下筆看著她的眼睛打斷,又說,“再說后面會發(fā)生什么,誰能預(yù)料?”。
他說得無比認(rèn)真,一雙眼睛盯著她一眨不眨。
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驚得長離和崔鈺皆是一愣,兩人詫異地看著他。
顏玦不為所動,還是認(rèn)真的盯著長離。
長離只得別開臉訥訥道:“可是根本就什么也沒改變啊,你不是說她回去的只是幻境嗎?”
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了,顏玦長睫微微扇動,略垂頭掩住眸子里的情緒道:“但她不知道那是幻境,在她看來,那就是過去?!?br/>
“哦,你說的也沒錯。”長離撐頭看向窗外,聲音悠遠:“可我覺得我騙了她,顏玦你說我這樣騙她會不會不好?”
“她不知道那是幻境?!?br/>
“……好吧,沒錯。”長離轉(zhuǎn)過身來,“我還有個問題?!?br/>
崔鈺和顏玦一齊看她。
長離摸了摸鼻尖道:“你不是說幻境里沈嵐是真的嗎,我就想問他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自己是文曲星君?”
顏玦看了眼長離,低頭繼續(xù)批折子對崔鈺道:“你來說?!?br/>
崔鈺頷首,對一臉求知若渴看著他的長離道:“當(dāng)初武曲星君是被貶下凡的,仙骨仙根早就已經(jīng)毀了,所以嚴(yán)格來說她已經(jīng)不是神仙了。在凡間死后回到幽冥界自然也同凡人一樣,沒有前世的記憶。但是文曲星君不同,他是自請下凡的,仙骨仙根都還在,在凡間死后依然是文曲星君。自然也就記得所有的事?!?br/>
長離點點頭:“懂了?!彼D(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湊上前去又一臉八卦問,“當(dāng)初郁離安為什么會被貶?”
崔鈺余光瞟了一眼顏玦,輕咳了兩聲道:“不知?!?br/>
長離不無失望的哦了一聲,坐正伸手百無聊賴地敲著桌子又說:“他倆的故事感覺就像戲折子里寫的一樣,千年繾綣,癡情不改。嘖嘖,還真是,這樣的愛情也不知讓人該說些什么了。”
“那你覺得這樣的愛情怎么樣?”顏玦突然放下筆問她,眼里依舊是一潭死水。
長離想也不想道:“愛情么我是不怎么相信的,郁離安之于沈嵐,我覺得更多的是執(zhí)念。”她想了想,又說,“也可能是因為我不懂男女之間的這種感情,所以沒法理解?!?br/>
顏玦靜靜地看了她半響,沒說話,又垂下頭批折子去了。
長離摸了摸鼻尖,問崔鈺道:“我又說錯什么了嗎?”
崔鈺攤手,表示不知道。
長離聳聳肩,提起茶壺問兩人:“要喝嗎?”
顏玦換了本折子,沒理她。崔鈺理了理長袍,也沒說話。
見沒人理自己,長離也沒生氣,給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她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顏玦,放下茶杯一拍腦袋道:“對了,我本來是想問問你大陌和紀(jì)臨后來怎么樣了的,我剛給忘了。你與我說說吧?”
顏玦伸手在虛空中化出一面水鏡,頭也不抬:“自己看。”
長離捧起茶杯,不知道為啥,總感覺顏玦好像生氣了。她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沒說過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算了算了,不管了。
她喝了口茶,目光轉(zhuǎn)到水鏡上。
紀(jì)臨和大陌一打就打了四年。
在這四年中,大陌皇帝駕崩,入太廟。廟號高宗,謚號政宣。
后新帝登基,改元平清。
戰(zhàn)爭結(jié)束前兩年,政宣帝曾做了件讓許多大臣都疑惑不解的事:為淮安王平反,并自擬了一道罪己詔。
所謂罪己詔,就是君主用來自省或檢討自身過失的口諭或文書,簡單來說就是檢討書。
雖然當(dāng)時并不能理解,但后來當(dāng)一道道捷報傳上九天時許多人都恍然大悟了。
他們的皇上還是那個無利不起早的皇上。
君王都下召檢討自己的過失了,將士們又有什么理由士氣低迷連吃敗仗?
雖然此前政宣帝抄斬了淮安王府寒了一眾忠誠將士大臣的心,但不可否認(rèn)的是,政宣帝對國家來說,確實是個好皇帝。
既然皇帝都下了罪己詔,那大臣將士們自然可以認(rèn)為是有奸人作祟,蒙蔽了圣上雙眼,才錯斬了淮安王。所以他們的皇上都認(rèn)錯了,那他們自然要盡心盡力輔佐,盡心盡力保家衛(wèi)國。
局勢開始好轉(zhuǎn),即使并不能一下子就將紀(jì)臨打出大陌,但已經(jīng)好了很多,相信過不久大陌又將重歸平靜。
一年后,政宣帝憂勞成疾駕崩,舉國同悲。
新帝登基后,不負眾望,勵精圖治。
又過一年,紀(jì)臨全面撤軍。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以為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了的時候,風(fēng)波又起。
平清二年三月初,容國來犯,一舉攻陷了大陌半壁江山。
與此同時,紀(jì)臨也同樣面臨著容國的攻占。
常年征戰(zhàn),兩國國力早已被拖垮,面對國力富強、兵強馬壯的容國,自然一敗千里。
政宣帝最擔(dān)憂的容國,蟄伏了七八年,終于出手了。
多年后,福澤綿延了二百三十個春秋的大陌京都城破,社稷傾覆。
而皇宮紫宸殿內(nèi),平清帝一把大火,青史上的大陌留在了沖天火光里。
反觀紀(jì)臨那邊,也早就在大陌前滅了國。
光陰流轉(zhuǎn),塵世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晃就過了五十多年。在這五十年間,容國大肆舉兵征戰(zhàn)滅了其余四國,統(tǒng)一了自大齊后分裂了將近四百年的天下。
自此,天下江山,盡歸容國所有。
長離唏噓不已。
顏玦早已批完了奏章,此時正認(rèn)認(rèn)真真地碼著折子。他將折子碼齊擺放得工工整整,收起水鏡對長離說:“世事就是這般,難以預(yù)料,你永遠不會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br/>
長離哭笑不得,怎的原來還在揪著剛才的事不放啊。
顏玦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臉上表情依舊木訥:“我還有些事沒處理完,要去大殿那里,你要去嗎?”
長離想了想,反正現(xiàn)在也沒什么事要做,去看看也行。于是點了點頭,收拾好茶具提起裙擺跟著他去了大殿。
大殿一般是用來審理萬鬼事務(wù)的。
人死后皆歸幽冥,到時有些小功小過的由陰差引領(lǐng)重新輪回投胎轉(zhuǎn)世;有濟世之功或是罪大惡極之人則會經(jīng)層層篩選上報,出類拔萃者來到這個大殿由顏玦親自審理。
一連審理了好幾個有功之鬼,顏玦安排好他們,準(zhǔn)備審下一個。
崔鈺一襲紅袍,一手生死簿一手勾魂筆寫寫停停。
殿外傳來一陣凄厲的吼叫,緊閉的大殿殿門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長離好奇的抬眼望過去,只見大開的殿門處飄著個七竅流血的紅衣厲鬼,張著血盆大口瞬間飛到了她的面前,眼里鮮血汩汩,口中沒了舌頭。
長離沒覺得恐怖反而覺得惡心,惡心讓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忘川河里面的惡鬼們。
還沒等她俯身作嘔,該厲鬼就尖叫著被一道青光彈了出去,“砰”的一聲砸在了不知何時緊閉了的殿門上。
顏玦冷冷的看著厲鬼,指間青光凌凌。
長離摸了摸鼻尖正欲道謝,崔鈺就先一步展開了生死簿念道:“道豐年間清河郡李氏,死于二十二年驚蟄夜,后戕害周府三百五十人口。罪大惡極,爾可知罪!”
長離不可置信地看著從地上慢慢爬起來的厲鬼,好家伙!這是有多大仇,才能殺了人家三百多口人!
那厲鬼抬起頭,雙眼流血,咧著張鮮血淋漓的嘴巴“咔咔”大笑了起來,直笑得長離毛骨悚然。她瞥了顏玦一眼,見他仍是副鎮(zhèn)定自如面無表情的樣子,不禁挑了挑眉。
見那厲鬼不把自己當(dāng)回事,崔鈺擰起眉頭正要呵斥,又見緊閉的殿門“砰”的大開了,門前的厲鬼慘叫一聲被“啪”的掃到了門后。
崔鈺和長離面面相覷,顏玦則單手支頤,三人皆看向門外。
一身著煙藍長裾,氣質(zhì)溫婉的女子出現(xiàn)在他們視野中。她迷惑地環(huán)視了四周一圈后抬眸看向上首的三人,丹唇微啟:“請問,這里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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