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府內(nèi)
唐寅推開房門走進(jìn)屋內(nèi)，皺起眉頭，正在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房間。酒氣熏天，一地的酒杯碎片洋洋灑灑的散落在絨毯之中，甚至摻雜著血跡斑斑。
面目模糊、發(fā)絲散亂，原本金棕的柔發(fā)失去了光鮮的色彩，衣衫不整的倒在地上，腳上只著了一只鞋子，也已經(jīng)骯臟不堪，而另一只早已不知去向。
赤裸的腳掌正滴滴的冒著鮮血，甚至淤血已經(jīng)化膿。讓唐寅看到不忍，曾經(jīng)那樣一個整潔孤傲的狂人誰會想到竟然也會落成這般模樣。
唐寅稍微整理下情緒，“索玉，索珠，把這里收拾了?！?br/>
黑暗的屋內(nèi)，借著唐寅剛剛推開門的空隙鉆進(jìn)了幾縷晨光。
南宮絕瞇縫著眼睛，揚(yáng)起手里的酒杯砸向門口，只聽‘啪嘰’一聲，碗碎、有如情緣滅。
剛要推門進(jìn)來的索玉被酒杯的碎片濺到身上，嚇得驚呼。唐寅只好隨手將門關(guān)上，對著門外的索玉和索珠。
“等會再來收拾吧?！?br/>
索玉只好委屈的應(yīng)聲道，“是”，眼里卻含著淚光。
索珠也跟著干著急，幫勸著索玉。
“姐姐，別哭了，絕爺不是針對姐姐如此，絕爺這樣不是已經(jīng)半個多月了么？”
索玉點了點頭，接過索珠遞來的帕子逝去淚水。
“我知道，我是心疼絕爺啊。想當(dāng)初如夢姑娘在的時候，還見絕爺笑過，可現(xiàn)在……”
門外的聲音漸漸消逝，唐寅一字一句聽得清楚，無奈的嘆了口氣，緩緩走到南宮絕身邊，俯身看向這個原本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緩緩道。
“我知道她很特別，只是沒想到你南宮絕，也會為了一個女人如此?！?br/>
南宮絕并未抬頭，只是幽幽的聲音空靈的從長發(fā)間飄出。
“你不也是如此么？”
唐寅聽后一怔，慢慢反應(yīng)過來，南宮絕的冷是冷到人家心里去的，這世上除了如夢能讓他笑，還有什么呢？
“我放下了。”
“哦？放下了？”
南宮絕冷哼一聲，“別告訴我你對那個什么皇后真的放下了。那樣我就更不相信什么狗屁愛情了?！?br/>
“絕，愛一個人不是占有，而是成全，這是如夢曾說過的。而你總是強(qiáng)攻，這樣焉能得到她的心？你不覺得她現(xiàn)在幸福就好么？”
“幸福？什么是幸福？害得我家破人亡是幸福？還是奪你所愛是幸福？唐寅，別忘了你曾經(jīng)的恨，都放下了么？我不信你放下了，若真的放下，你怎么還不娶那個王靈煙？”
“絕，不要那么咄咄逼人。我承認(rèn)到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喜歡上靈煙，但是我既然答應(yīng)如夢，就一定會好好照顧靈煙。難道現(xiàn)在的生活不好么？也許你該珍惜……”
“珍惜？我還有什么好珍惜？沒有父母，沒有一個是真心對我的人，我還該珍惜什么？”
“你南宮絕是這么容易被打敗的么？自她走了之后就沒見你打起精神來……哎……昨天我收到臨風(fēng)的消息說他接到如夢了。不過現(xiàn)在受了點傷，正往洛陽趕去呢，我想你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br/>
南宮絕一聽此話，暗淡的彩眸亮了起來，抬起頭透過灰暗的光線望著唐寅。
“你說的是真的么？那她呢？她也受傷了么？”
邊說邊透露出滿眼的心痛，一時一刻也不愿等待的速速站起身。
唐寅無奈的搖了搖頭，“她倒沒有受傷，只是臨風(fēng)傷到了，怎么不見你關(guān)心下別人？”
南宮絕松了口氣，尷尬的將嘴角一提，鼓起身體的全部力氣大喊道。
“索玉，更衣?！?br/>
索玉聽到絕爺?shù)暮艉埃老驳耐崎T而入。
唐寅見南宮絕的精神稍微放松，輕聲笑道。
“你們都走吧，剩下我一人倒是清凈的去考試了。”
索玉從衣柜里拿出南宮絕最喜歡的一件青衫為其換上，南宮絕的精神立馬恢復(fù)了許多。
“怎么？你要去考科舉了么？就為了她？”
唐寅搖了搖頭，“也不是，雖然以前她很希望我做官，然后加官進(jìn)爵。可是現(xiàn)在也沒必要了，只是為了……承諾吧?！?br/>
南宮絕輕哼出聲，“承諾？都不在一起了，何來的承諾？我勸你還是別考了，我倒希望你和靈煙姑娘在一起……”
“如果我當(dāng)上官了，也能免去你不少麻煩……讓我試試吧。”
“你心意已決？”
南宮絕換好了羅衫，索玉也為他整理好發(fā)冠，此時正凝重的注視著唐寅，不可抗拒。
“嗯?！?br/>
永壽宮
吳太妃正在縫制一件尼紅的大氅，青筋暴起的手隨銀針一起一落，針針細(xì)膩入微。
“太妃不宜過于操勞，這些叫交給茶香她們?nèi)プ霭?。?br/>
茶香跟在一旁手里端著茶盞，“是啊，娘娘嘗嘗這茶吧，是今早陛下特意叫人送來的太湖碧螺春。聽說這碧螺春每次采茶只在‘谷雨’前三天采摘，因為茶樹的嫩芽剛好伸出第一片嫩葉。這上等的碧螺春，茶尖呈螺旋狀，邊緣上有一層細(xì)白的絨毛。湯色碧綠清爽，味道醇厚，卻又不失淡雅和純凈，還有養(yǎng)氣頤神之功效，要說起這碧螺春還有一段感人的故事呢……”
王姑姑似乎覺得茶香的話過多，使了個眼色叫她閉嘴，茶香卻沒看見，王姑姑只好踢了踢她。
誰知吳太妃聽后卻樂了起來，“呵呵，怪不得這小丫頭叫茶香，還真是解這茶意了。茶香，你繼續(xù)說下去，哀家想聽聽這故事?！?br/>
王姑姑拗不過太妃，只好示意茶香繼續(xù)。茶香本身就是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一見太妃喜歡聽自己講故事，便接著剛剛的話題。
“這故事呢，發(fā)生在西洞庭山上。傳說西洞庭山上住著一個無父無母的姑娘，名叫碧螺。聰明善良的碧螺姑娘生得一幅清亮的好嗓子，只要聽見她歌聲的人都會忘掉疲勞，喜歡上她?？墒怯幸荒甏禾?，太湖中出現(xiàn)了一條殘暴的惡龍，他要太湖人民在西洞庭山上為他蓋一座大廟燒香，并且每年都要獻(xiàn)上一對童男童女供他奴役。甚至要碧螺姑娘作他的夫人，大家不肯，他就惱羞成怒，開始興風(fēng)作浪，擾得太湖日夜不得安寧。太湖人民中有個叫阿祥的小伙子挺身而出，保護(hù)大家還有碧螺姑娘。當(dāng)然他還有一件不為人知的心事，就是深愛著碧螺姑娘。他喜歡碧螺的歌聲，碧螺的善良，卻從沒告訴過她，因為他怕自己打破了朋友的關(guān)系，碧螺姑娘就不理他了…”
正說到這里，吳太妃忍不住插嘴，“這小伙子這么有責(zé)任心，和碧螺姑娘倒是蠻配的，只是沒有告訴她倒是可惜了?！?br/>
王姑姑也跟著插嘴，“就是就是，那然后呢，那個惡龍被打死了么？”
看大家聽得入了迷，茶香忍住笑意，繼續(xù)道。
“有一天阿祥趁著夜色，操起魚叉悄悄潛水游到西洞庭山，發(fā)現(xiàn)惡龍正在掀房拔土，阿祥趁其不備將手中的魚叉狠狠刺進(jìn)惡龍的脊梁。而惡龍也吃了痛反撲向阿祥。于是他們展開了惡戰(zhàn)，一直搏斗了七天七夜。血從惡龍身上噴涌而出，露出水面很高很高然后散落下來，就像一朵朵暗紅色的毒蘑菇。殷紅的鮮血從阿祥身上流過，流向那些被惡龍破壞了的樹根、樹干、折枝，然后漸漸復(fù)活并長出嫩綠的芽苗。人們將阿祥抬回家中好生照料，卻不想阿祥只能說話下不了床，未見好轉(zhuǎn)。但是碧螺姑娘的細(xì)心照顧，讓阿祥心里寬慰許多。大家把阿祥喜歡她的事告訴了碧螺姑娘，碧螺知道后心里很感動，就把所有芽苗用自己唱過歌的嘴含過再泡茶給阿祥喝。結(jié)果阿祥喝過這茶之后果真有了好轉(zhuǎn)，卻不想碧螺姑娘的面容漸漸憔悴下去。原來啊，是碧螺姑娘把自己的元?dú)舛季奂谀悄垩恐?，而美麗得碧螺姑娘再也不能恢?fù)元?dú)??！?br/>
吳太妃憂傷的嘆息著，“哎，相愛的人卻不能在一起……”
“結(jié)果呢？”
朱祐樘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立于這三人身后，正急急地追問著茶香后文，驚得茶香和王姑姑急忙跪倒在地請安。
“奴婢給陛下請安。”
祐樘此時心中正有疑慮，顧不上禮數(shù)。
“免禮，免禮，快繼續(xù)說這后來呢？”
吳太妃微笑著點了點頭，茶香便繼續(xù)言。
“后來，碧螺姑娘就只能微笑的離開了人間。悲痛欲絕的阿祥和鄉(xiāng)親們把碧螺姑娘埋在山峰上，而阿祥自己也在那里定居下來。很多年后，人們才發(fā)現(xiàn)阿祥的面容還像從前一樣年輕，原來他已經(jīng)長生不老了。之后人們把葬這碧螺姑娘的山峰叫做‘縹緲峰’，每年快到谷雨時節(jié)，許多采茶姑娘都到縹緲峰去，采下小樹上的嫩芽，將嫩芽制成茶葉給自己心愛的人喝，還給這種茶取名字叫做‘碧螺春’?！?br/>
聽完故事的王姑姑淚如雨下，啜泣道。
“這阿祥對碧螺姑娘還真是一往情深……”
吳太妃幽幽的嘆著氣，幾顆淚珠垂落在尼紅大氅之上。
“碧螺對阿祥的愛才是讓人可歌可泣，明知要犧牲自己，也要拯救自己所愛之人，這樣舍己為人、情真意切的姑娘真是少啊……”
順德見皇上若有所思，微微咳嗽提醒著。
“陛下……”
朱祐樘回過神來，匆匆請安道。
“兒臣給太妃請安。”
吳太妃也從故事中抽離出來，欣喜的挽起祐樘，溫柔的撫上他的臉龐。
“好孩子，快起來，讓哀家好好看看，一晃十二年過去，樘兒都長這么大了。”
吳太妃不住的撫摸著祐樘的手，淚如泉涌。
“太妃，最近可好？兒臣自登基以來政務(wù)繁忙，今天才來探望太妃，實乃兒臣之過?！?br/>
吳太妃越聽哭得越厲害，“好孩子，你能來看哀家，哀家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在冷宮里呆了十幾年，真是沒有想到有一天還能坐在這里和樘兒你……再相見，哀家就是死……也值了?！?br/>
“太妃說的這是哪里話，如今陛下和太妃好不容易團(tuán)圓，應(yīng)該高興才是啊?！?br/>
王姑姑說著將太妃膝上的大氅舉到皇上面前，“陛下您看，太妃自在冷宮中就縫制這件大氅到現(xiàn)在，一直就盼望著有一天陛下能夠穿上……”
太妃啜泣著叫王姑姑不要說下去，而王姑姑固執(zhí)的說著。
“陛下，今天就是您要賜奴才的罪，奴才也要說下去。陛下可知道，太妃在冷宮中這些年都在掛念著陛下，知道陛下登基的消息簡直比陛下都要高興。而這件大氅也是太妃對陛下的心意啊……”
朱祐樘的眼睛幽幽地定在那件尼紅大氅上，眼里一痛，讓他想到六歲那年第一次見父皇時母親給自己縫制的小紅襖。而眼前這件尼紅大氅，暗色的龍紋手工精細(xì)，這一針一線都透露著吳太妃對祐樘的無限期許與希望。
半晌未語，朱祐樘深深的感受到那久違的濃濃的母愛和心底那不為人知的震撼。祐樘微笑著一手披大氅于身。
“沒想到大氅正合身，兒臣甚是喜歡，多謝母妃?！?br/>
吳太妃聽后一怔，就連王姑姑聽到皇上口中的‘母妃’二字都激動萬分。熟不知這兩個字背后所賦予的意義，想來皇上也是被這吳太妃的心意所感動，決心要將吳太妃當(dāng)作自己生身母親來奉養(yǎng)。
吳太妃淚流滿面，祐樘拂手為其拭去，眼尖手快的茶香見皇上落座，趕忙倒杯香茶奉上。
朱祐樘盯著茶香手里的碧螺春笑道，“你不是叫茶香么？剛剛講的故事還不錯，這茶賞你了?！?br/>
茶香樂呵呵的轉(zhuǎn)過茶杯，欠身作揖。
“謝陛下賞賜，謝陛下賞賜?！?br/>
見一旁的吳太妃也微笑著點頭，茶香小心翼翼的將茶杯送到嘴邊，只覺碧螺春的香氣撲鼻，隨后一飲而盡。
茶香只顧著高興將茶舉杯倒進(jìn)口中，卻被燙得呲牙咧嘴。
順德?lián)u了搖頭，“哎，茶香姑娘，這茶不是這樣喝的?！?br/>
太妃見著茶香被燙的樣子十分可愛，忍不住輕笑出聲，就連平日里冷顏的朱祐樘都禁不住提起嘴角笑道。
“看來是要順德教教你這品茶之道了，順德你是不是這意??？”
“?。颗挪桓?，奴才不敢?！?br/>
順德緊張得跪地直磕頭，心里想著好久不見陛下笑了，今兒個陛下竟沖著一個小宮女微笑打賞，實在奇怪。
祐樘指了指桌上的茶壺，“順德，你該好生教教茶香這茶是怎么品的。朕應(yīng)允了，去吧?！?br/>
順德雖心里納悶，嘴上也只能應(yīng)聲著。
“是，奴才遵旨?！?br/>
然后起身端起茶壺和茶香退下。
好久以前就是這樣一個女子總愛講各種故事、各種奇談，從天上的星星講到地上的花朵，從名勝古跡講到各色美食。
不論多枯燥乏味的故事都能被她講得天花爛墜，也難怪祐杬會如此喜歡纏著她。
“樘兒，最近和皇后可好？”
“勞煩母妃掛心，兒臣和皇后都很好。母妃要多注意身體才是?！?br/>
吳太妃拉起祐樘的手，嘆息道。
“樘兒，要和皇后加把勁兒了，哀家還想早點抱孫子呢?！?br/>
朱祐樘聽后一驚，正要脫下大氅的手稍稍一頓，撞到桌角，掙脫了臂上的傷口，‘嘶’的一聲呻吟。
“喲，樘兒，小心一些，傷口怎么樣了？叫李太醫(yī)來看過了么？祭禮那天光天白日的怎么還會有刺客呢？刺客抓到了么？”
“還沒有，母妃請放心，兒臣會小心的?！?br/>
終于岔開了話題，朱祐樘深深吸口氣，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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